第16章

樊圖遠既沒去搜山也沒去尋路,他離開了圍場。

雪崩之後,岐山周遭道路多半被廢墟掩埋,加上官兵嚴密地把守,想離開此地惟有先回洛城。

他立刻想到,如果黑衣人沒有死光,剩下的一定還在洛城,只要找出來,就能知道蘭寧和三殿下去了哪,甚至抓出幕後主使。可是現下沒有多餘的兵力搜查全城,只有他自己來,偌大一個洛城,随處可藏身,真教他傷透了腦筋。

來之前他問守軍要了份地圖,試着排除了一些地方。洛城有四個區域,城東是普通民居,小門小戶,站在門口一眼就能望穿後牆,若有人持刀強入,定會有所異動。城西是富人區,治安向來很好,每晚都有士兵巡邏,也非首選。

樊圖遠決定先去城南打探一下,貧民區魚龍混雜,向來是消息靈通之地,城中若出現了行色匆匆的生面孔,他們一定會知道。

冬至已過,天黑得越來越早,酉時還不到街上就沒什麽人了,只剩幾個醉漢和到處游竄的地痞。樊圖遠一身簡單的儒生打扮,與這街頭氛圍格格不入,很是紮眼。突然,從死角裏竄出個小叫花子,低着頭一下子撞上了樊圖遠,跌了一下,然後飛快地爬起來,頭也不回地跑了。

樊圖遠皺皺眉,輕點兩步落在他跟前,一把拽住他的胳膊,道:“拿出來。”

小叫花見他會武,駭得渾身發抖,哆哆嗦嗦地掏出個銀袋放在他手上,連聲道:“對不起大爺,對不起大爺……”

聽聲音不過是個半大孩子,他擡頭厲眼一掃,方才的醉漢和地痞竟全不見了,想是丢下這孩子跑了。他把錢袋挂回腰間,手卻沒松,道:“為我辦件事,不然送你去官府。”

小叫花一聽,磕頭如搗蒜,害怕地說:“大爺饒命,千萬別抓我去見官!其他事您盡管吩咐!”

“去打聽一下,這邊有沒有生面孔,可能帶傷,背後紋着楓葉。”樊圖遠松開了手,拿出一錠銀子,“給你半個時辰,問到了,這個就歸你。”

小叫花又驚又喜,話也沒說磕個頭就跑了。

半個時辰說短不短,樊圖遠看看四周,挑了個茶館坐下來,夥計見有客來,熱情地上前招呼。

“客官好!想喝點什麽茶?”

“随便來壺。”

“好嘞,您稍等。”

夥計樂呵呵地去了,心想難得見到這種奇怪又不懂茶的客人,給他來壺頂貴的!他哪裏知道樊圖遠并不是不懂茶,是根本沒打算喝。

不一會兒熱騰騰的茶就端上來了,略微驅走了些冬夜的寒冷,樊圖遠望着窗外一動不動,盤算着不知蒙疆他們收到信沒,按理也該到了,能不能順利進城……

“圖遠!”

說曹操曹操到,門外的人不正是岳夢鳶?

“之融?你的聲音……”

“是我!你可讓我好找!”

岳夢鳶拉着上文把圍場翻了個遍,最後還是從守衛那知曉樊圖遠回城了,他們這才過來,幸虧暗衛輕功一流,不然估計得找到天亮。她又累又冷,一屁股坐在凳子上,連灌了幾杯熱茶都沒緩過來。

“你一個人來的?”樊圖遠一邊問着,一邊叫了幾樣吃食。

岳夢鳶只道:“算是吧……”

樊圖遠兩條眉毛都快擰成線了,老蒙神經粗看不出她是女兒身,江暮和司徒也看不出?怎麽能讓她一個人來?簡直太胡鬧了!目光移到她頸間,印着一道明顯的新傷,難怪聲音啞得不像話。

“這誰傷的?”

岳夢鳶不在意地說:“路上碰着了賊寇,不小心被劃了下。”說完,幾碟小點心上了桌,她借機埋頭吃東西,不敢去看樊圖遠的臉色。

“胡鬧!”他果然怒道,“誰給你的膽子一個人走夜路?”

“我堂堂男子漢,雖然武功不及你,夜路還是敢走的……”

岳夢鳶打定主意不将燕夕的事說出來,只好硬着頭皮頂上,橫豎就是挨頓罵,不痛不癢。哪知樊圖遠聽了這話反倒不生氣了,似笑非笑地瞅着她吐出一句話,驚得她差點噎住。

“岳之融,你是不是當我瞎了,五年都看不出你是個女人?”

“……”

岳夢鳶的臉色如彩虹一樣變幻着,她想起了無數個情節,在她“自認為”很男人地做着一些事的時候,樊圖遠都在看笑話一樣默默地看着她娛樂大衆……

羞憤。

這是她現在唯一能想到的詞。

“你就是這麽對待你的結拜兄長的?”

岳夢鳶好似沒聽到,臉朝下趴在桌子上,一副求死的模樣,毫無反擊之力。樊圖遠的心情短暫地放晴了,眼角瞟到小叫花朝這邊走來,好心地邁出門外,留給岳夢鳶一個慢慢“回憶”的空間。

“如何?”

“大爺,昨天确實有個奇怪的人出現在城北的屈記藥鋪!”

樊圖遠眸光微閃,追問道:“是何模樣?有何奇怪?”

小叫花喘口氣,說出了一連串得來的情報。

“屈記藥鋪的夥計說,今日傍晚快要收鋪了,一個帶着鬥笠的男人前來買藥,穿的衣服很舊,松松垮垮的露了半個肩。他看是個窮人便說已經關門了,哪知那男人一開口就要下了最貴的外傷藥,足足一周的分量,至于長相和住哪就不知道了。”

“行了,我知道了,拿去吧。”樊圖遠扔給他一錠銀子,轉身回了茶館。

“謝大爺!謝大爺!”小叫花接過銀子放到嘴裏咬了咬,開心地跑了。

樊圖遠非常懷疑那個人就是黑衣人,大概是随身攜帶的藥用完了,又出不了洛城,才冒着風險出來買藥,之所以買那麽多,可能是傷勢太重,也可能是一周後就能離開這了。

現在只剩把他拽出來了。

樊圖遠拖起萎靡狀态的岳夢鳶,低聲說:“之融,刺客可能還在城裏,我們要盡快把他找出來。”

“什麽?”岳夢鳶驚喊,随後被樊圖遠拽了下,縮小了音量,“你确定在城裏?”

“多半沒錯。”

“知道在哪個區嗎?”

樊圖遠略一沉吟,道:“他去的是城北的藥鋪,住的想必不遠,只是就我們倆人,不太好辦。”

岳夢鳶眨眨眼,拖長了聲音對着門外小聲喊道:“上……文……你還在嗎?”

“岳軍醫,我在。”

上文影子般地出現了,也不知聽沒聽到她的糗事,岳夢鳶決定寧可錯殺一百,也不放過一個,悄悄在心裏把上文的名字記在了樊圖遠的後頭。

樊圖遠謹慎地問:“之融,他是誰?”

岳夢鳶狡黠地勾過他的肩膀,附耳道:“圖遠,你覺得……咱們去找燕将軍借點兵怎麽樣?”

一借借到太守府。

他們倆到的時候剛好人都齊全,正在書房裏談話,上時直接領了他們過去。

“燕将軍,殷先生,蕭太守,岳軍醫和樊副将來了。”

燕夕視線随着進來的二人移動,略帶責備地問:“上哪去了,怎麽才回來?”

岳夢鳶性子急,沒顧上給其他倆人行禮,一刻不停地敘述了剛才的情況,然後征求燕夕的幫助。

“你能不能借我們點人手?我們兩個實在是分身乏術。”

燕夕沒說話,眉峰攢起似有難處,蕭羽隽站起身替他解釋道:“不是我們不借,目前殿下帶來的暗衛都用在山下探路,我手裏的守軍挪去了碧落宮保護皇上,已是捉襟見肘。”

“這……”岳夢鳶也皺起了眉頭,“能不能面奏皇上,請他從二殿下、四殿下那裏撥點人給我們?”

殷青流不甚贊同地道:“那都是他們的親信,用來不順手就罷了,只怕……”

一直沒出聲的樊圖遠插了句嘴,問道:“蕭太守,如果只需暗衛助我們一晚呢?”

“此話怎講?”

“既然人手不夠,那麽就壓縮搜索範圍,盡可能減少時間。”

“如此,不妨一試。”蕭羽隽走到書架前抽出一張圖,用花崗石鎮紙壓着,攤開在桌面上,“從這開始吧。”

岳夢鳶“咦”了一聲,捅了捅樊圖遠說:“怎麽跟你手裏的不太一樣?”

蕭羽隽抿唇微笑,幽默地說:“太守府裏總得有點兒能拿得出手的東西吧?”

樊圖遠仔細地看了眼,發現這圖紙比他的大了不止一倍,涵蓋了整個洛城及周邊的地形地貌,外至城牆壁壘,內通地下水道,分明是城畿布防圖!他立時拉着伸頭伸腦的岳夢鳶後退一步,嚴肅地道:“末将越職,此等軍事要圖,非我等有權參看。”

“無妨,緊急關頭事宜從權。”蕭羽隽擺擺手,不介意地說,“據你們所言,重點是城北的客棧、春院和畫舫,圖紙上标明有二十多家,十五個暗衛一夜差不多能搜完。”

殷青流喚來了上文和上時,叮囑道:“告訴他們,切記暗中查探,不可打草驚蛇,一旦發現了可疑者,及時回禀。”

“是。”

“慢着。”兩人正要領命而去,被燕夕叫住,“我們都忽略了一個地方。”

蕭羽隽道:“你可是說城北的地下水道?現在雖是枯水期,但打開入口的鑰匙只有一把,就在這太守府內,他是斷然進不去的。”

“非也,我說的,是這兒。”燕夕指向了圖紙上的碧落宮,“越危險,越安全。”

衆人頓悟,一直把目标放在城北,卻忘了碧落宮也在城北的範圍內,那些空置的宮殿可是最佳藏身之所。

“畢竟是行宮,不能光明正大地查,去兩個身手敏捷的。”燕夕看向殷青流,人是他訓練出來的,自然他最了解。

“不如我去吧。”樊圖遠自薦,岳夢鳶立刻也說要去。

殷青流思索了下,道:“上時跟樊副将去碧落宮,我帶一隊去客棧,蕭太守帶一隊去春院,上文帶一隊去畫舫。阿夕和軍醫奔波勞累了一天,不如留下休息吧。”

燕夕确是挺不住了,微微颔首算是同意,岳夢鳶反倒別扭的很,拽着樊圖遠不肯松手,樊圖遠死活甩不掉,臉一唬,道:“不會武功去湊什麽熱鬧,你當是去看戲?分分鐘再給你劃條紅線圈!”

話無意中戳到了燕夕的痛處,他黑着臉把岳夢鳶拖到一邊,道:“你們小心。”

幾人點頭示意,随後離開書房。

燕夕又瞪了眼仍不安分的岳夢鳶,威脅道:“別逼我給你鎖在太守府。”

岳夢鳶扭過頭,恨恨地小聲念叨着壞話,氣得燕夕太陽穴一陣陣地跳,幹脆喚來管家押着她去客房。

作者有話要說: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