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客棧裏,發須花白的老大夫正在幫岳夢鳶檢查傷勢。
“大夫,她怎麽樣?”
“這個……”他思量了會兒,道:“我已重新給她包紮,據你所說,這傷口是昨兒個夜裏弄的,現下我看并沒有感染,不知姑娘用了何藥?”
在燕夕的瞪視下,岳夢鳶有些不情不願地拿出了瓷瓶。
老大夫自是觀察到了兩人的表情,并不介意,笑着接過了瓷瓶,甫一打開,聞其味,便驚呼:“這莫非是冰露膏?”
岳夢鳶頓時一臉得色,瞟了眼燕夕,似在說:“我就知道吧。”
燕夕不理她,扭頭繼續請教,“大夫,此藥為何物?”
“此物治療外傷有奇效,千金難求,不單單是材料難得,會熬制的人也不多。”大夫捋着長長的胡須,連聲驚嘆,“公子,姑娘,此藥從何得來?無怪乎傷口愈合得如此之快!”
老大夫這一通誇贊倒是無意中全落在了岳夢鳶身上,她仰着頭哼哼兩聲,尾巴快要翹到天上去,看得燕夕直好笑。
“大夫,此藥正是她所配。”
大夫雙眼瞪得溜圓,随即哈哈大笑,抱拳道:“老夫有眼不識泰山啊,敢問姑娘師從何人?”
岳夢鳶沾着茶水,在桌上徐徐畫下一只壺,然後甩甩手,坐看燕夕和大夫臉色各異。
“一片冰心在玉壺?”老大夫恍然大悟,“難怪難怪……既是醫聖高徒,也無須老夫再診,姑娘不日即可痊愈,只是這段時間還是少說話為好,老夫告辭。”
“大夫留步。”燕夕大跨一步,道,“煩勞您跑一趟,這是診金。”
老大夫頭搖得像撥浪鼓,連連推辭,“今日老夫長了見識,如何還能收你的錢?這就走了,再會!”
趁他沒反應過來,老大夫迅速地提了藥箱下樓了,燕夕無奈地回過頭,岳夢鳶正撅嘴吹着無聲的口哨,手裏的瓷瓶轉得叮當響,狂得簡直沒治了。
“行了行了,我相信你醫術高明,這總可以了吧?”
她滿意地點點頭。
“那請問神醫,我們可以上路了嗎?”
岳夢鳶率先踏出了房門,燕夕檢查了下包袱,緊随其後,見她高興得走路都帶颠,他只好吞下幾乎脫口而出的疑問。
冰心是何人?是男是女?她是如何遇上的?這些年她遭遇了什麽?
一串問題争先恐後地冒了出來,他簡直不知該從何開口,最害怕這些問題會指向一個答案——她過得并不好。
他曾經以為只要遠去,她便會走上世人最愛的路。嫁入世家,邂逅才華橫溢的良人,不久,三兩稚兒繞膝,衣食無憂簡單度日,時常想起他,挂念他身在何方。數年後,子女漫步青雲,雖初生華發,卻無限榮光,只是記性不如當年,成了一團抓不住的霧。百年之期到來,回想一生,平淡而和睦,生時同衾死同穴,長眠之後,再也與這情緣無關,來世也不會再見。
如今一切都偏離了軌道,她又來到這,他的內心分秒都在撕扯,一時柔軟,一時堅硬,想推開她,卻抱的更緊,到底該順從了自己的心,還是送她一生無憂……
“燕……”岳夢鳶走到門口,發現燕夕動也不動,只好喊了喊。聲音不大,倒也讓他立刻回了神,快步走下樓,領着她出了客棧。
趁着去馬廄的路上,她在他掌心寫着,“你在想什麽?”
“沒什麽。”
看得出他不想說,岳夢鳶也不再追問,乖乖地上了馬坐在他懷中,掰着手指算着還有幾個時辰能到。
“路上颠簸,若是傷口震得疼了就告訴我,知道嗎?”
岳夢鳶點頭,點完頭自己又想笑,這不能說話只能搖頭點頭的模樣,真是傻子一般。想寫字,燕夕已經操起缰繩了,只好就近在他胸膛上劃拉兩筆。
“傍晚差不多就能到了,對嗎?”
燕夕倏地抓住她的手放好,快速地答道:“沒錯。”
岳夢鳶沒注意到燕夕有些奇怪的臉色,徑自思索着,從天都城出發已經快一天一夜了,不知那邊情況如何,這頭不眠不休的趕路,她倒是靠在燕夕懷中睡了會兒,還算有精神,只是燕夕經過激戰體力無多,眼下一片烏青,瞧着也快撐不住了。
“我會騎馬,不如你休息一下可好?”她再次在他胸前寫道。
“不、用。”燕夕咬着牙擠出兩個字,同時扒下她的手,警告道,“給我老實點。”
“喔。”岳夢鳶不甚明了地做了個口型,不亂動了。
夕陽的餘晖很快灑滿了整個大地,在最後一縷金色消失之前,他們終于見到了洛城延綿的城牆。兩人小松了口氣,卻依然腳不離地地趕往城門,今時不同往日,城門口增加了一批士兵,處處戒嚴,他們走到銅門前就被攔下。
“太守有令,洛城戒嚴,禁止任何人出入,違者就地正法!”
燕夕正要拿出令牌,兩道修長的黑影一下子竄到眼前,單膝跪地齊聲道:“屬下見過燕将軍!”
“起來,你們為何在此?獵場情況如何?”
稍高的男子利落地回道:“搜救暫無發現,殷先生估摸着将軍快到了,便要我與上時來此等候。”
聽到沒有進展,兩人臉色皆是一沉,燕夕什麽話也沒說,徑直往城內而去,岳夢鳶緊随其後。守軍見此,退至兩邊列隊站好,不再阻攔。
穿過洛城到達獵場還要一段時辰,趁着這會兒,兩名暗衛向燕夕詳盡地敘述了目前的情況。
“殷先生此刻正與蕭太守帶着二十名暗衛尋找通往谷底之路,至于山上,則是由二殿下和四殿下親自帶兵搜救,目前除了數十名黑衣人的屍體,暫無所獲。除此之外,有部分世家子弟或死或傷,皇上為了安撫朝中大臣情緒,已攜衆人返回碧落宮。”
“其他各位殿下呢?”
燕夕看似問了個毫不相幹的問題,上文卻迅速地反應過來,答道:“大殿下昨夜搜救之時受了傷,正在軍帳中休息,五殿下随皇上回宮處理政事了,将軍放心,已安排妥當。”
最後一句話頗有深意,岳夢鳶眼皮子跳了幾跳,埋頭只做沒聽到,不想燕夕還是沒放過她,吩咐道:“上文,你送‘他’去行館。”
“是,将軍。”
暗衛領命拖了岳夢鳶就走,她哪肯就範?跳起來死死箍住燕夕的手臂,無聲地說:“不!我也要去獵場!”
“不困了?傷口不疼了?”
“精神的很!”
燕夕斜睨了眼勉強打起精神的岳夢鳶,心念轉了幾轉,還是把她帶在身邊的好,免得在這天子腳下讓人發現是匿名從軍,那就麻煩了。
“那走吧,我先帶你去整理一下,還是換回男裝,行走方便。”
“嗯。”
到了岐山山腳,面前便是亂成一鍋粥的景象,一群宮女太監端着藥箱擰着綢巾匆匆地往一處趕,上時随便拉來個太監,問道:“出了何事?”
“靳妃娘娘昏倒了!您可是山上下來的太醫?”
靳妃?豈不是三殿下的母妃?燕夕與岳夢鳶對視一眼,心中了然,怕是為了能及時救治,所有的太醫都随軍走了,眼下惟有她去一試。
“這位是岳軍醫,帶我們過去。”
“太好了,請這邊!”
小太監領着他們來到帳篷外,稍稍側身,掀開一角簾子,撲面而來的藥味兒不禁讓岳夢鳶皺起了眉頭,想到燕夕他們不能進去,她回頭給了個放心的眼神,提着藥匣就進去了。
進到裏頭,藥味兒更加濃重,岳夢鳶細細分辨着其中的成分,默記在心。随後,床前的大宮女對她施了一禮,從輕紗帷幔中捧出靳妃的手腕,岳夢鳶伸出兩指搭上,時而按壓,時而微移,不消片刻心中已有數。
溪日見她不語,有些着急地問:“岳軍醫,我們娘娘如何?”
岳夢鳶清了清嗓子,還是有點疼,發出的聲音沙啞得吓人,倒真像個貨真價實的男人。
“我要為娘娘針灸,麻煩姑娘從旁協助我。”
“是,不知奴婢要做些什麽?”
岳夢鳶一邊拿出針盒一邊指揮道:“把布窗撩起來,無須敞開太多,保持通風即可。這紗幔也去了,不利濁氣排出,有害無益。”
溪日揮揮手,幾個小宮女立刻收拾了起來,她又問:“其他的呢?”
“娘娘宮服的盤扣亦要解開,軟墊撤去,身體躺平,羅袖褪至手肘,便于我下針。”
說話間,數枚長短不一的銀針已躍然手上,溪日卻遲遲沒有動靜,似在猶豫着什麽。見狀,岳夢鳶薄怒道:“疾至不分老少,祛病倒分夫婦?延誤了病機可是你來負責?”
溪日吓得連道不敢,立刻照做。
一切準備就緒之後,岳夢鳶開始有條不紊地施針。靳妃面色蒼白,脈象忽快忽慢,快時急如驟雨,慢時綿若飄絮,分明是先天心疾之像。她從頭部與雙手入針,太陰、太陽靜神明目,助其清醒,少沖、中沖抑制心悸,可緩解絞痛,雙管其下,最後一根針下完,靳妃緩緩有了知覺。
“娘娘,您終于醒了,可給奴婢擔心壞了!”
靳妃勉力撐起身子,溪日連忙塞了個軟墊在背後,扶着她靠在了床頭。她喘了幾口氣,目光淺淺地浮在岳夢鳶身上,良久,雍容一笑道:“本宮昏迷中隐約聽到人聲,好一個疾至不分老少,祛病倒分夫婦。”
岳夢鳶恭謹地垂首,毫無驕色,旁邊的溪日卻刷白了臉,這話已是說她不知事了。
“軍醫隸屬于何營?”
“回娘娘,下官是黑雲騎總營的軍醫長岳之融。”
靳妃點頭贊道:“黑雲騎果然英才輩出,依你之見,本宮的宿疾應當如何用藥?”
岳夢鳶面露猶豫,欲言又止,她心中所想恐怕與宮中禦醫背道而馳,萬一得罪人或是害了人該如何是好?
靳妃何等精明,三言兩語便寬了她的心,“天下醫者幾何,追本溯源不盡相同,其道、其術自也不同,你且大膽地說,本宮不會追究。”
如此,岳夢鳶放下心來,作了一揖道:“下官認為,娘娘的病應當重食輕藥。”
“哦?”靳妃挑起眉頭,十分驚訝,“此話怎講?”
“心氣滞塞脈道不通,後天無法彌補,一味地持續用藥不但無法治愈,還會侵害髒腑,如此惡性循環,最終積重難返。若是換做食療,先除毒強身後調理心經,久而久之,減輕了心肺負擔,少有病發,更有甚者,與常人無異。”
靳妃第一次聽聞“食療”之論,倍覺新奇,加上近年來每況愈下,令她有了一試之心。
“少時總盼望痊愈,也總是一場空,如今年華逝去,這念頭也磨得淡了,只想見到我兒娶妻生子,于願足矣。軍醫,你可願進宮奉職,助本宮一力?”
岳夢鳶暗驚,腦中迅速思索着措辭,頓了幾秒,道:“娘娘恩惠,下官感激至極,只是随軍出征多年,脾性野燥,恐難适應宮中嚴謹的氛圍。不如下官将這食療之法教予宮中禦醫,娘娘看可好?”
靳妃面容無一絲不快,反而贊道:“難得軍醫淡泊名利毫不藏私,此等男兒,理應保家衛國,本宮不會勉強你。”
“多謝娘娘厚愛,下官這就回去整理食譜,不日即可奉上。”
靳妃擡了擡手,正是乏了,由着溪日伺候躺下,岳夢鳶便趁機伏着身退了出去。來到帳外,悄悄松了一口氣,擡頭方覺天幕暗沉,圍場上亮起了星星點點的光芒,有一處聚成方陣,好像是軍隊從山上回來了。
“岳軍醫。”
身側忽然冒出個聲音,吓了她一跳,定睛一看,原來是上文。
“喝……你怎麽無聲無息的,燕夕呢?”
“将軍先去與殷先生蕭太守會合了,吩咐我在此候着,等你出來後帶你過去。”
岳夢鳶自忖,天黑了他們也該回來了,沒尋着人,得到的左右不過是些地形的情報,不如先去……
“你去同燕夕說聲,我一會兒再去找他。”
上文一個閃身攔在她的前面,問道:“岳軍醫要去哪兒?将軍吩咐我保護你的安全。”
岳夢鳶眼珠子滴溜溜地轉,反問道:“你可知蘭将軍的副将在哪?”
作者有話要說: 今日會有2更O(∩_∩)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