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青灰色的天空越來越亮,光芒就要破雲而出。
林間游蕩的霧氣像躍動的精靈,不知何時褪到了深處,難覓蹤影,徒留洞外那一束狼煙,格外顯眼。
兩人洞裏洞外,一個調息一個打坐,沒有任何交談,令人窒息的沉默。
蘭寧始終沒靜下來。
除了黨争,沒有什麽能讓一個皇子纡尊降貴,與她玩場生死游戲,盡管這個答案響徹腦海,可那坦然的眼神,包容的态度,讓她甚至想要去相信他所說。
心緩緩地沉落下來,掙紮的思緒找到了出口,不欠誰,自然一身輕,無須計較真假,便也不用信賴誰,依靠誰。
靜默不過片刻。
那清脆的仿佛就在耳邊的啼聲,憑空打了幾個轉,匿進了雲中,阖目養神的雲霁驟然睜眼,洞外劍刃出鞘的聲音同時響起,劃破一室寧靜。
“四次三番,本将軍幾乎要被爾等的執着打動了。”
蘭寧輕撣羅裳,笑容諷刺,清絕的身姿孤立風中,青棱橫出,倒映出數條黑影,蒙首遮面,步步逼近。他們互看一眼,旋即竄出二人纏住擋在洞口的蘭寧,其他人同時往洞內奔去。
“噗嗤。”
當胸一劍。
蘭寧拔出青棱,踢開面前的屍體,腳邊一線彎彎的血痕,襯得她白衣素顏愈發寒涼,似誤入冰荒北地,讓人驚懼。
“不知諸位欲往何處?”
七名黑衣人生生剎住步伐,瞪着不知何時閃移到跟前殺掉同伴的蘭寧,膽寒不已。
“蘭寧。”
背後響起雲霁低沉的聲音,她沒回頭,身體僵了僵。他暗嘆,好容易才卸下她的心防,見到黑衣人,又變得渾身是刺,像回到了戰場的玉面羅剎。
“殿下,此處危險,還請暫避。”她面無表情地道。
他沒說話,也沒動。
黑衣人伺機而動,兩人突破蘭寧的防線,直沖雲霁而去,蘭寧扔下身後的人回頭斬下一個,鮮血四濺,衣襟點點飄紅。另一個鞭長莫及,眼看刃尖就要觸到面門,雲霁微微偏頭,銀刃擦着耳朵穿過,他出指如閃電,将将夾住,運勁一折,半截劍身“铛”地掉落在地。
他究竟是怎麽回事,內傷未愈随意催動內力,就不能擡劍擋一擋嗎?
蘭寧皺着眉頭揮出幾道劍氣,逼退纏鬥不休的黑衣人,一個鹞子翻身落在雲霁前方,手中青棱似一條青蛇,露出雪白的毒牙,瞬間咬破他的皮肉,穿心而過。那人還未反應過來,瞠大了眼,直挺挺地倒下,揚起一地塵埃。
八名黑衣人只剩下五個。
“不自量力。”蘭寧冷哼,有意無意地瞥了眼雲霁。
敢情是在拐着彎兒罵他呢?
雲霁啼笑皆非,也的确牽動了內傷,便道:“此等奸邪,将軍無須留情,本宮有傷在身,只好為将軍望一望風了。”
話雖如此,他是一步也沒退,抱劍立在原地,眸光皎皎,靜待着她的反應。
他這是做什麽?告訴別人我有傷在身來殺我吧,別招惹那個女羅剎?
蘭寧一向頗為驕傲的冷靜自持,到他面前全走了樣,無暇跟他置氣,黑衣人紅了眼猛撲上來,她打起十分精神迎戰。
他們見就算近了身,一時半會兒也拿不下雲霁,幹脆改變戰術,群起而攻之,只要蘭寧倒了,受傷的雲霁自然不在話下。五人一擁而上,招招刺向蘭寧要害,一時之間,劍影、人影缭亂紛飛。
蘭寧游移其中,或招架或閃躲,始終不離雲霁身側,諸般束縛之下,無法再出殺招,她不慌不忙地觀察着,以待時機到來。
雙方僵持了一陣,雲霁見她分身乏術,拖久了反而不利,便要帶傷加入戰局,結果被蘭寧擋了回去,突然,洞外傳來驚呼。
“阿寧!”
蘭寧連退幾步,拉開距離之後擡眸一看,竟是岳夢鳶!她身旁的男子行動敏捷,随聲而至,劃下三道狹長的血河,慘叫疊起,轟然倒地。剩下的黑衣人見大勢已去,紛紛自刎,快得來不及阻止。
危機已解,她收了劍,微微喘氣道:“你怎麽來了?”
“說來話長,你受傷了嗎?我看看。”岳夢鳶急着上前,被燕夕伸手攔下。
“容後再敘,殿下,蘭将軍,可能行走?此地不宜久留,我們要盡快出谷。”
他的神情頗為嚴肅,似一言難盡,見狀,雲霁和蘭寧都點點頭,衆人迅速地離開了山洞。由燕夕帶路,沿着河水往上游而去,岳夢鳶行在中間,邊走邊解釋。
“我們和殷先生、圖遠各帶五名暗衛,進谷即分,至今未曾遇到,途中還與暗衛們失散,幸好看見你們的狼煙,就一路做了記號找來。”
蘭寧隐隐聽出了不對,問道:“此地有何蹊跷?”
“你可還記得在軍營時,有次跟司徒聊天,說起這岐山?”
古傳岐伯嘗味百草,死後之地被人奉為岐山,岐,分支也,因着靈氣充溢,四時三刻皆有異變,曾有民誤入,迷途十年,後而返家。
“上古轶聞已不可考,如今這上築山道下建圍場,即便有靈氣,也被世俗之氣浸染,變不出什麽妖魔鬼怪。”蘭寧從小不信神佛,現在說來,更是不屑一談。
“自是如此。”岳夢鳶嘻嘻一笑,“我也不信這一說,于是連夜把太守府的書閣翻了個底朝天,可算讓我找着些端倪。”
“可是奇門遁甲之術?”
岳夢鳶得意的笑臉頓時垮了,幽怨地道:“你都猜到了,還問我……”
蘭寧勾唇,算是安慰地說:“我沒猜出是何陣法。”
“據說是幾十年前進谷修煉的道士遺留下來的,經年累月風雨飄搖,已成殘陣,怕是司徒來了才能看出本尊。”
一直默默傾聽的雲霁心驚不已,區區殘陣困了他們數十人,不可小觑,幸好,這上古秘術幾乎失傳,若讓有心人得了去,世間又将風起雲湧。
步伐一頓,燕夕擡手示意,“且慢。”
岳夢鳶不明所以,雲霁和蘭寧卻警覺起來,分明有極輕的腳步聲,離他們很近很近,燕夕緩緩把岳夢鳶推向身後,劍鞘淺開,露出一段白光。
氣氛凝滞,陡然銳響破空,兩劍相擊,迸出一串火花。
“圖遠?”
可不正是樊圖遠和殷青流?
他二人先是詫異,而後看到雲霁和蘭寧,驟然現出欣喜。
殷青流上前拱手道:“殿下,将軍,我們來遲了,可無恙?”
“無妨,其他暗衛呢?”雲霁略略擡手,動靜舉止高華溫朗,依舊是只可遠觀的三殿下,蘭寧下意識想到了獨處時,似相同,又不同,說不出所以然。
“我們失散了。”
果然如此。
燕夕問:“你們可否遇見黑衣人?”
殷青流搖頭,“不曾,難道你們……”
“不好!”岳夢鳶驚叫。
“怎麽了?”燕夕神情一緊,抓住她的胳膊。
“那棵樹上我們做的記號,我親眼看着它慢慢消失了!”
雲霁當機立斷,道:“全速出谷,遲恐生變。”
燕夕施展起輕功掠到前方探路,衆人緊随在後,蘭寧深深地看了眼雲霁,見他面色發白卻從容不亂,默然吞下了到嘴邊的擔憂。
陽光灑滿山林,每一個鮮明的記號都為他們照亮了歸途,穿過狹長的山門,見到寬闊平坦的原野之後,衆人高懸的心終于落了地。
恰逢回首,幾不可見的狹路後面,枝繁葉茂,綠意濃濃,只是隐約換了面目。
“殿下,太守就在前方接應,還請上車休憩。”
雲霁颔首,不忘道:“蘭将軍也一道回宮吧。”
蘭寧施了個正禮,垂眸道:“謝殿下,微臣步行回去即可,萬不敢借殿下之光,流言如刀,無端辱了您的清譽。”
這是在說與他共辇會玷污她的閨譽了。
岳夢鳶聽得明明白白,忍不住捂嘴偷樂,被燕夕瞪了一眼。
額際一陣抽疼,雲霁無奈又好笑地扯住正欲離去的蘭寧,認真囑咐道:“稱病不出,知道嗎。”
蘭寧見他神情嚴肅,一時不明,又不想在這場合與他拉拉扯扯,只好點點頭,扯回玉臂,帶着樊圖遠和岳夢鳶告退了。
纖柔的身影漸行漸遠,雲霁收回目光,道:“走吧,先回霜绛宮,這一身狼狽,讓母妃看到了指定吓壞。”
燕夕道:“我瞧蘭将軍只是擦傷,應當把岳軍醫留下來的。”話裏深意,卻不知是為了雲霁還是他自己了。
“說來還要多謝岳軍醫,也罷,後事再提,回宮。”
“是。”
等得焦急的蕭羽隽遠遠看見三人身影,立刻趕着車辇迎上前,激動地拱手俯身向地,致以大禮。
“上天庇佑!殿下安然無恙,實乃大幸!”
雲霁虛扶了一把,聲音裏漾着恬淡的暖意,“這幾日,辛苦你們了。”
“殿下言重,微臣受之有愧。”
雲霁微微一笑,不作他言,邁步登上車辇。
“起駕——”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