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整個碧落宮沉浸在三殿下雲霁歷劫歸來的喜悅之中,前一刻或死或傷的人們還被挂在嘴邊,此刻已被人遺忘。

皇帝體恤衆臣,不欲大肆慶祝,定下了十日後的家宴,只寥寥數人,意在壓驚。除此之外,禦醫、貢藥、賞賜源源不絕地送了來,加上各路來探望的人,霜绛宮的門檻幾乎被踏平了。

雲霁不堪其擾,假作病重,靳妃心疼兒子,特意放了話,将無關人等一律攔在宮外,不得驚擾三殿下養病。

這日,靳妃照常來到霜绛宮,不見雲霁人影,傳了宮女,才知他在書房議事,當下一急,就往書房而去。走近,房門緊閉,不時有低聲細語,聽不真切。

“霁兒。”

“母妃,您怎麽來了?”雲霁擱下筆,拂袖起身,迎至門前攙住她。

靳妃略含責備地掃過邊上垂首行禮的燕夕、殷青流、蕭羽隽三人,秀眉蹙動,道:“你傷未痊愈,這是做什麽來了?”

雲霁淡淡地安撫道:“母妃,兒臣好很多了,之前積下許多政務,不得不處理了。”

“政務是死物,晚一些也不會飛走,你看你,臉色這麽差,也不知那些個禦醫是怎麽瞧的。”靳妃心疼地撫上他的臉,斷然下令,“溪日,把雞湯端上來,然後去請岳軍醫。”

“母妃……”雲霁滿臉無奈,看這架勢,今兒是休想議事了,鳳眸掠過,三人立時會意,悄悄地退了出去,他轉身扶着靳妃坐在軟榻上,宮女适時奉上了茶盞。

說也奇怪,禦醫所開之藥見效甚微,這幾日全靠他自己調息運氣,自然好得慢了些,岳軍醫來了正好可以一問,也許是那顆藥的原因。

“來,試試這味道如何。”

宮女掀開冰玉盅,藥膳的味道瞬間飄了出來,雲霁順從地接過,持起玉匙舀了半勺,汁水映着阗黑的瞳孔,緩緩流入薄唇中,如谪仙飲露,霁風朗月,教宮女們看紅了臉。

“從不知母妃做藥膳也這般美味,真教兒臣回味無窮,日後定要常去蹭食。”

不知怎的,竟讓他想起了山洞的蓮子魚湯,那股原始的清香萦繞在味蕾,久久不散。

靳妃彎起嘴角,柔聲道:“母妃寧肯舍了這天賦,也不想我兒有何病痛。”

“那可不成。”雲霁打趣道,“萬一父皇來找兒臣麻煩可如何是好?”

靳妃紅了臉,笑斥道:“你這孩子,倒拿你母妃開涮,着實該打。”

“是,是,兒臣知錯了。”雲霁笑著作揖,越發逗得靳妃樂不可支。

說話間,湯已下了大半碗,恰好門外響起岳夢鳶的聲音,“下官見過靳妃娘娘,見過三殿下。”

“免禮。”靳妃輕擡玉手,興致甚好,“岳軍醫,本宮根據你所說之食療琢磨出這樣一道藥膳,你快來看看。”

岳夢鳶仍是男子打扮,刻意壓低了聲音,上前細看,聞了聞味道,說:“請問娘娘,可是放了雪參、景芪、柏葉和桂枝?”

“沒錯,分毫不差。”靳妃眼中露出了驚奇。

“此湯益氣補血,适合三殿下食用,娘娘天賦異禀,一點即通,令我等醫者慚愧。”

岳夢鳶一邊拍着馬屁一邊心裏嘀咕,跟蘭寧下棋下了一半被傳了來,敢情也沒什麽大事啊,趕緊給她哄高興了,好早點放人。

“瞧你們一個個,嘴跟抹了蜜似的。”靳妃捂唇笑了陣兒,又道:“岳軍醫,皇兒歸來數日,身體總不見好,禦醫我是不指望了,你給他看看罷。”

“是,娘娘。”

岳夢鳶伸出兩指放在雲霁腕間,溫熱的觸感之下藏着綿軟的律動,越探越深無止境,她勉強收住驚訝的表情,心中鼓聲大作。

這分明是吃了千方靈犀丹的脈象!

擡起雙眸,剛好迎上雲霁別有它意的目光,她心念電閃,收回手說:“禀娘娘,除開未愈的外傷,殿下沒有大礙,多加休息和調養即可。”

靳妃松了口氣,道:“既然岳軍醫如此說,本宮便放心了。”

“世間靈藥哪及母妃的藥膳,兒臣飲完湯,覺得精神了不少。”雲霁悠悠開口,聲如碎玉,雅潤的面容透着一絲正經,哄得靳妃笑聲連連。

“喜歡便好,母妃這就回去了,熬了藥膳,晚上讓溪日給你送過來。”

雲霁忙道:“母妃,您身子不好切勿勞累,兒臣心有不安。”

靳妃拍拍他的手,“只要我兒健健康康,我什麽都好了。”說罷下了榻,扶着溪日的手緩緩步出院門。

“下官恭送娘娘。”岳夢鳶朝靳妃離去的方向空施一禮,直起身,聽到雲霁屏退左右。

“都下去吧。”

“是,殿下。”

宮女魚貫而出,阖上房門,一室靜幽,對着雲霁溫淡的神色,岳夢鳶暗想,三兩句就給靳妃哄走了,必是有話不方便說,可是,要說什麽?說他是怎麽将她煉了幾年的藥生吞入腹的?

好你個阿寧,回來這麽多天了,一句也沒提過!

“本宮要多謝軍醫,沒有你的靈藥,本宮已葬身谷底。”他一下下掀着茶盞,熱氣扶搖直上,盎然懸在頭頂,模糊了視線。

“能救殿下一命,實乃下官幸事。”仗着隔了熱氣,她幾不可見地撇撇嘴。

“軍醫不必謙虛,本宮還有一事要請教。”他頓了頓,“最近內力沉滞,丹田虛蕩,一直不見起效,是為何故?”

她抿緊了唇,思索着該如何解釋千方靈犀丹的藥性。她曾經估測過不良反應,一直沒得到證實,現在看來是差不離的。

“殿下,衆所周知,人在受重傷之後,短期是不可能回複到正常狀态的。千方靈犀丹是種極為逆天的藥物,可以救活瀕死之人,但它只是一種假象,實際上,你的身體還在以龜息的方式慢慢調養,這個過程會持續一段時間,依本人的身體狀況而定。”

他沉吟半晌,道:“你是說,本宮的身體其實很虛弱,只是外表看不出來而已?”

“是的,殿下也不必過于擔心,千方靈犀丹本身具備治愈效果,一旦你的身體脫離了龜息狀态,反而會更上一層樓。”

他眉峰緊鎖,追問道:“可否用其他藥物加快龜息狀态的結束?”

她搖搖頭說:“千方靈犀丹乃是極物所制,具有奇效,普通丹藥吃下去只會如泥牛入海,毫無作用。”

見他不說話,她又補充道:“這段時間,殿下不要妄動內力,否則後果無法預計。”

“本宮知道了。”他閉上眼,修長的手指揉着眉頭,神情倦怠,不知是身體不适還是心中煩悶。

該說的都已說完,她借機走人,“殿下休息,下官告退。”

“慢。”他叫住她,意味不明地問,“軍醫有恩于本宮,自當論功行賞,不知欲求何物?”

她頓住腳步,緩緩擡起頭,唇邊露出一抹詭笑,想也未想地答道:“殿下優待,下官豈能不受?不如把燕将軍賜予下官做禦夫可好?”

“本宮眼拙,倒不知軍醫是貨真價實的女子。”

不知道才有鬼!眼中分明一絲驚訝也沒,是想騙誰呢?

她腹诽着,堆出一臉假笑,“現在殿下知道了。”

他來了興味,不疾不徐地兜着圈子,“燕将軍冷漠偏執,不及蕭太守幽默,也不及殷先生溫柔,軍醫何不考慮考慮他人?”

這下傻子都看出來是在逗她了。

眼球滴溜溜一轉,她不怒反笑,“那就但憑殿下決定了。”

他鳳眸微挑,似有些驚異,卻不動聲色地道:“好,你且退下吧,本宮自有思量。”

她依禮退出了書房,直到走出霜绛宮才一吐惡氣,恨恨地想:哼,你來逼我,我便順了你,左右也是重臣夫人,一輩子不愁了。

快速回到竹曦宮,偏殿中,蘭寧正專注地研究着棋局,見岳夢鳶雷霆萬鈞地闖進門,淡淡道:“回來了?”

“你把千方靈犀丹給三殿下吃了?”她直奔主題。

“嗯。”素手拈起一枚黑棋放下,示意她繼續對弈。

“阿寧……”她斟酌再斟酌,想起隔牆有耳,最後無奈地化成了一句,“罷了,我再想辦法煉一顆。”

蘭寧推開棋盤,拉過岳夢鳶的手,讓她坐在面前,“鳶兒,以防萬一是沒錯,可是,現在不再是五年前了,我們不會時時刻刻活在危機中。”

“怎麽沒有危機了?”岳夢鳶反斥道,“那些黑衣人不算嗎?”

蘭寧神色清清,幽深的眸光透着不以為然,“他橫由他橫,等我們回了邊關自然無事。”

“別自欺欺人了,阿寧,樹欲靜而風不止,你不是不懂。為何不想想,你這般退讓,她可曾讓過你半分?”

話裏話外,竟是看穿幕後黑手是誰的意思了。

“鳶兒!”蘭寧厲聲打斷了她的話。

這姑娘,激動起來就不醒事,竹曦宮是随便亂說話的地兒嗎?要是讓雲霁知道就一發不可收拾了。

岳夢鳶自是意識到說錯話了,卻不肯認錯,撅着嘴撇開臉,雙頰氣得鼓成一團,像只刺猬一樣。

蘭寧暗嘆,扳回她的臉,語調中添了幾分暖意,“我答應你,我會好好考慮此事,好嗎?”

“最好是這樣。”岳夢鳶哼哼兩聲。

“好了,不說這個了,靳妃娘娘找你去做什麽了?”蘭寧執起銀壺往兩人杯中各添了些水,因為都不喜茶,就沒讓人備着,隔一盤玲珑棋,水暖生煙,倒也靜爽。

“還不是給三殿下看病。”這次她學了乖,俯首貼面地把來龍去脈說了個清楚,聽得蘭寧直皺眉。

“物極必反,是我連累了他。”纖手握住琉璃杯,似有千般重,久舉不起。

“哼,何須自責?我看他好得很。”岳夢鳶又悄悄把燕夕之事說了一遍,聽到這,蘭寧露出了這些日子以來的頭一個笑臉,好笑之餘,不忘提醒。

“鳶兒,你記住,皇家畢竟是皇家,一時覺你新鮮,日後說變則變,以後萬不可如此,須得肅以禮全。”

戰事并非連年有,回邊關不過是她一廂情願,眼下這情況,多半是要滞留在天都城了。說是給她提醒,何嘗不是給自己?谷底日夜,如昙花一現,今後再見,能避則避罷。

岳夢鳶嘻嘻笑着,“我知道,不過是想借他口激一激燕夕罷了。”

蘭寧明眸輕掃,毫不留情地揭穿道:“等你真嫁了蕭羽隽或殷青流,可別來找我哭。”

“若燕夕真讓我嫁給了別人,那我也認了。”笑容不改,卻氤氲着別一番決絕,“我已等了他五年,歲月蹉跎,等我容顏老去,當如何?”

蘭寧輕笑,容色仿若冰中素蘭,晶瑩剔透,“不如辭官同去,歸隐田園,這打打殺殺,甚是乏味。”

“好!他若真不要我,便辭官同去!”

不過杯中水,卻勝烈酒,兩人似醉似醒,恍若夢呓。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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