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回到竹曦宮已是深夜,兩個人影端坐廊下,無聲無息。

蘭寧自知回來晚了,歉聲道:“對不住,沒注意時辰。”

樊圖遠本是又氣又急,這風頭浪尖的,萬一又遇上黑衣人可怎麽辦?見她平安無事的回來,心火洩了大半,嘴上也軟了。

“沒事就好。”

岳夢鳶鼻子皺了皺,一路聞過去,湊近蘭寧腰間的幻寶,問:“它吃什麽了?”

蘭寧自是不知,試圖敷衍過去,道:“一些草。”

“草?”岳夢鳶怪叫一聲,雙手在幻寶身上翻來翻去,惹得它煩躁不已,折騰一陣子後揪出根牙色的細須,借着月色仔細端量,她哼道,“這可是山參。”

蘭寧微微驚訝道:“你是說,它吃藥草?”

“不是藥草。”岳夢鳶又扯出另外一根殘留在它身上的長須,“哼哼,是參。”

作為軍醫,她對藥物的敏感度本就比別人高,所以蘭寧和幻寶一進門她就聞到了,幾乎是瞬間辨認出了手裏的兩種參。

“這種是山參,很常見,近山處皆有。另外這種比較難得,名為柏參,長埋地底,地面露出的葉子與普通野草無異,一般人分辨不出。”

無怪乎蘭寧見到它在吃草,原來是參的葉子。

樊圖遠奇道:“參為大補之物,不可多食,它這樣不會氣盈而亡麽?”

“誰知道呢,改天讓我研究研究吧?”岳夢鳶眼裏閃着精光,充滿了極大的興趣。

“嗷嗷!”幻寶假模假樣地兇了兩聲,又縮回蘭寧懷中了。

蘭寧卻是在發愁,以後回了天都城,去哪裏找這些參類給它當食物?去藥鋪買并非長久之計,或許在後院刨出塊地種參,再控制下它的食量倒是可行……

樊圖遠斜眼看着岳夢鳶,涼涼地說:“你還不去睡?明日靳妃娘娘不是還要跟你研究幾道藥膳,以備晚上的宴會?”

慘叫頓起。

“完蛋!把這事給忘了!我去睡了!”岳夢鳶懊惱地沖回房間,幻寶危機解除。

蘭寧收回目光,對樊圖遠道:“你也去睡吧,不早了。”

他點點頭,轉身走了幾步忽然停下,回過頭問道:“一路沒碰到什麽嗎?”

蘭寧微微一笑,道:“沒有。”

凝望了兩秒,樊圖遠終究什麽也沒說,扭身回房了。

笑容随着他的背影逐漸消失,蘭寧摸了摸幻寶的腦袋,呢喃着:“這是我們兩個的秘密,知道嗎?”

幻寶騰地爬到她肩上,用尾巴掃了掃她的臉,然後睜着黑珍珠般的大眼睛看着她。

“好了,我們也該睡了。”

說到這個,蘭寧本來給幻寶搭了個軟綿綿的小床,湖州綢作鋪,天蠶絲作被,就放在她的床下,不遠還有炭火暖着,十分舒服。可它仍不滿足,每到早上總是出現在蘭寧的床上,不管是角落還是邊沿,總能蹭到個地方睡。

蘭寧抓了幾次沒抓到現行,幹脆花了個把時辰給它從頭到腳洗了個幹淨,然後一再告誡它不可以在床上拉屎撒尿,才由得它去了。

這不,一進門就跳下地,直撲蘭寧的大床,找了個不壓着肚子的睡姿賴在了枕邊。蘭寧更衣梳洗後坐上床,吹熄燭火,隐然聽見了細小的鼾聲。

她閉上眼,發現心底那個龐大而模糊的屏障一下子消失了,仿佛困擾多年的噩夢終于離去,再也無須什麽冰心訣,心已靜如水。

一夜無夢。

第二天是皇族家宴的日子。

後宮又回到一片繁忙,雖然大多數人都不能參加,但這并不能阻止他們口耳相傳,值得一提的是,唯一能入席的“外人”是丞相家四小姐、禦前尚儀蘭婧。

顧慮着山崩傷亡的人們,皇帝不欲大肆鋪張,這可難壞了禮部,若要樸素與高貴兼得,儀制司是派不上用場了,只能在精膳司裏下工夫。

靳妃一大早就把岳夢鳶招去了月眠宮,蘭寧亦同時帶着幻寶上山去玩,晌午時回來吃飯,岳夢鳶居然還沒回。

午覺過後,兩人下了一會兒棋,正殺得難分難解,月眠宮裏的小宮女來報,岳軍醫要随靳妃娘娘出席家宴,不回來用晚飯了。

樊圖遠哈哈大笑,說隔着幾座宮殿都能聞見岳夢鳶那巨大的怨氣了。蘭寧卻有些憂慮,宮闱深似海,今天能在場的個個都是人精,一不小心她女扮男裝的事就露餡了。

本來女子參軍無可厚非,只是異于男子,年齡有所限制,岳夢鳶恰恰小了半年,只好匿名易容才得以進入軍營。若被發現,輕則停職查辦,重則視為欺君罔上,流放南蠻之地。平素在邊疆有她幫着打掩護,所以衆人一直沒察覺,今天就在聖上的眼皮子底下,讓她如何不擔心?

“放心吧,夢鳶聰明伶俐,能應付的來。”

一顆黑子撚在手中久久不落,轉了個方向跌在棋盒裏,蘭寧拂襟而起,艾綠色長練曳地,滑過紅木雕荷花紋長方桌,随着她執筆撇捺,輕輕顫動。

樊圖遠奇怪地望過來,問道:“你做什麽?”

蘭寧沒說話,徑自寫完,擱下筆将信紙折起,并叫來雪辰。

“送去給三殿下。”她把信紙遞給雪辰。

“是,奴婢遵命。”雪辰規規矩矩地收好,欣喜之情溢于言表,立刻就出了門。

大概猜出了蘭寧的用意,樊圖遠不置可否地聳聳肩,道:“你相信她?”

“她早想回去,我不過成人之美。”蘭寧坐回棋桌前,重新揀起黑子。

樊圖遠瞅了她一眼,道:“我怎麽覺着你話裏有話?”

蘭寧輕輕勾起粉色的唇瓣,纖手垂低,珠落玉盤,局勢急轉直下,“你輸了。”

樊圖遠定睛一看,星羅棋布,黑子已成圍堵之勢,于是爽然一笑道:“你這天天拿着我們開刀也不算個事兒啊。”

蘭寧默默地收揀着棋盒,但笑不語。

邊疆生活單調,卻遠比這兒自在,盡管她每天下棋練字看書,從未抱怨過一句,樊圖遠卻明白,她心裏是不願的。不能暢快耍劍,不能對酒當歌,連帶幻寶覓食也要避開人多的時辰,她只能乖乖地待在竹曦宮“養病”。

望着她沉靜的側影,他抛出一個十分誘人的提議,“今晚城裏好像有夜市,不如去逛逛?”

宮中有夜宴,無人會注意他們,周游洛城倒不失為一個好主意。

腳下困頓的幻寶霎時來了精神,張大了眼一下子蹦到蘭寧腿上,充滿期待地盯着她,似是也想出去玩。

蘭寧瞥了眼他倆,揶揄道:“難得你們這麽合拍。”

這便是同意了。

幻寶發出一聲怪叫,撲向她懷中不住地摩梭着,樊圖遠給它揪了過來,牢牢地摁住,道:“等天黑了我們就走。”

“我去更衣。”

眼見救星愈走愈遠,幻寶掙紮得更加厲害,樊圖遠把它舉到眼前,自言自語道:“她什麽時候這麽容易相信人了……那字條上到底寫了什麽?”

霜绛宮。

“迷離之眼,盼君憫憐。”

雄兔腳撲朔,雌兔眼迷離?

難得你求人一回,如此委婉,就不怕我看不懂?

雲霁看着行雲流水的字跡微微一笑,重新折好壓在案下,道:“你回去吧,告訴她本宮已知曉。”

雪辰原地不動,那淡然的笑容讓她心裏頗不是滋味。

來的時候信紙并未封口,她想沒什麽不可告人的事情就拆開看了,誰知看到這幾個字,頓時臉一陣紅一陣白,只想給信揉爛了扔進冰凝湖,再也不回竹曦宮。

粗魯将女,盡學些蠻子的習性,如此明晃晃地示愛,當真不知羞恥!就憑你也想攀殿下的高枝?我定不會讓你如願!

可殿下怎還如此包容?殿下喜歡的難道不是姐姐那樣柔嬈美妙的女子嗎?

她轉念一想,殿下只說知道了,并沒有其他的回應,或許對她并無意,只是出于禮貌罷了吧。

遲遲未聽到動靜,雲霁稍稍擡眼,對垂頭不語的雪辰道:“還有何事?”

“回殿下……”她托出一早想好的理由,“明天是姐姐的忌日,屬下想請假一日前往城外村子拜祭她。”

雲霁筆鋒一頓,眼神停留在某個點,道:“本宮怎麽忘了,洛城本是你們姐妹的故鄉。”

雪辰看着他像蒙了霧的雙眸,仿佛聽到了若有似無的嘆息。

“既如此,便去吧。”他頓了頓,又道,“替本宮致意。”

聽到這一句的雪辰立時滿懷欣喜,伏在地上鄭重地行了個大禮,道:“姐姐若在天有靈定會很高興,屬下替姐姐謝殿下挂心。”

“起來吧,以後此事跟上文說一聲即可,不必特地前來禀報。”雲霁收回目光,落在案幾的奏折上。

“屬下遵命。”雪辰老老實實地應了,心裏卻道:不這樣做,怎麽會有與你單獨相處的機會?

雲霁陡然話鋒一轉,不經意地問道:“過了年,你就滿十八了吧?”

雪辰臉一紅,回道:“是的,殿下。”

“你姐姐去世前曾托本宮照顧你,等回了天都城,本宮讓人給你尋戶好人家。”

他渾然不覺自己随手抛下了晴天霹靂,震得雪辰呆若木雞,姐姐當初……不是想要殿下收了她的嗎?難道是她誤解了……再看他,面容坦然,哪有半點暧昧?

紙張嘩嘩翻動,她的臉色亦似翻了頁,瞬間由紅轉白,想也沒想就脫口而出:“屬下不想嫁人!”

雲霁低着頭沒注意她的表情,只道是少女情懷羞于言表,便笑問:“可是有了心上人?但說無妨。”

雪辰梗着喉嚨,勉強地編織着謊言,“屬下……并無他想,只願一直效力于殿下左右。”

“那怎麽行。”雲霁不以為意地擺擺手。

“殿下!”她的聲音忽然升高,“屬下句句實言,并無推托!”

雲霁總算察覺到不對,擡頭凝視她,好一陣沒說話,看得她心裏直發虛,只好低頭錯開他的目光。

終于,他打破這窒息的寧靜,冷淡地道:“先下去罷。”

薄紗未破,心念已洞悉。

雪辰渾身僵硬,那種渴望他明白卻又害怕他明白的心情,此刻徹底被澆了一盆冷水,滿心涼透。

“屬下……告退。”

她不知自己是怎樣走出霜绛宮的,站在空曠的宮殿前坪,無數條青石路橫豎交疊,通往一望無盡的深處。可是她一開始就走錯了路,現在往哪兒去,皆是錯。

作者有話要說: 周四前隔日更,周四後恢複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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