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現在黑衣人已成衆矢之的,不知有多少股力量在暗中查探,蘭寧這邊能力有限,時不時地跟燕夕他們交換下情報,略有收獲。另外,以防那個武功極高的神秘人再次來襲,雲霁撥了一半的暗衛守在竹曦宮,反正他們隐在暗處,蘭寧眼不見心不煩,就随他去了。
至于那個招數與她一樣的黑衣首領,蘭寧深以為警,此事一旦捅了出去,她處境堪憂,如今之計,惟有盡快查出黑衣人的身份,一切自然水落石出了,只是結果……不知會否如她所想。
回宮之後,她曾獨自靜坐書房一整天,掏空回憶,才發現對于娘親的過去竟是一片空白。她武藝精湛,才高氣清,從來不談與蘭觀的□□糾葛,偶爾提起外公外婆,也是一筆帶過,只說他們在很遠的地方生活,久未相見。
直到她死後,這些都變成了謎題,蘭寧心如死灰,便也沒想過去解開一二,到了今天,又浮上水面。
據燕夕所說,清秋閣銷聲匿跡是因為閣主的退隐,那是二十三年前的事,恰好跟娘親來到丞相府的時間相同。
她心裏隐約有個猜想,卻又不願去證實。
那麽溫柔美麗的娘親,怎麽會是刺客組織的前首領?若是前首領,他們為何會來攻擊她?
她顧不得去想怎麽在雲霁面前掩住這件事,或許,以他的聰明才智早已猜到,只是心存善意不忍戳破罷了。
“聖上今早提了內閣大臣和兵部尚書過去訓話,随後就傳出洛城周邊大小八城全部戒嚴的消息,三殿下讓我們別再查了,以免出了纰漏。”
岳夢鳶笑着插嘴:“怪不得隔壁那老頭回來時一張臉臭到不行,原來是被聖上罵喽。”
“那便不查了。”
出乎意料的平靜,招來樊圖遠的疑問:“怎麽了?”
蘭寧沉默半晌,終于和盤托出。
樊圖遠小小地驚訝了下,随即道:“此事尚未定論,不一定就是你所想那樣。”
蘭寧的面容始終沉靜如水,翻不起一絲波浪,“是又如何?我娘去世多年,早已跟他們毫無幹系,如今卻來擾我生活,我斷不會手下留情。”
“想必三殿下也知道了,才會讓我們停手,哼,真狡猾!”岳夢鳶不滿地道。
“不,我倒認為他是在保護我們。”樊圖遠擺手分析着,“我們過多參與此事,只會更惹人注目,最好淡出別人的視線,就不會聯想到陳年舊事。”
“他要攬事便讓他攬去吧。”
蘭寧淡淡地做了決定,看似無所謂,心中早有謀劃。雲霁要做什麽她攔不住,但她絕不會将自己的身家性命拱手交予他,不讓她查,自有他法,至于私下要做什麽,她不想告訴他們,省的無端擔心。
她打開門,接近正午日頭正盛,和煦的光線射在身上,可以看見飛絮塵埃擦肩而過,浮沉飄蕩。她眯着眼,昂起頭貼近陽光,享受這溫暖的片刻,像朵汲取養分的花,潔白而生動地綻放。
岳夢鳶昏昏欲睡地縮在坐榻上,忽的眼角閃過一抹白光,飛速竄過門檻往外狂奔,她瞌睡蟲立時醒了,驚喊道:“那是什麽!”
蘭寧看也未看,彎腰随手一抓,一只雪白蓬松的大尾巴出現在手中,下頭還吊着個活物,在半空中亂踢亂踹,突然整個兒身子被掉了個兒,暈頭轉向地橫躺着不動了。
“又想溜?”她彎唇盯着懷中的幻寶,語帶戲谑。
岳夢鳶被逗得哈哈大笑,直說:“搞半天是這蠢狐貍!哎呦……不行,笑得我肚子痛。”
突然,某種異響傳入三人的耳朵,蘭寧面色古怪地跟他們對視一眼,猶豫地問道:“它……餓了?”
樊圖遠憋着笑點點頭,道:“估計是。”
“我這有好吃的丸子,要吃麽?”
不懷好意的手伸了過來,托着一顆巨大且散發苦味的褐色圓球,慢慢靠近幻寶小巧可愛的鼻子,它被這味道熏得一個激靈,立馬清醒不少,龇着牙就沖岳夢鳶的手指咬下去,她飛快地縮回去,又是一陣得逞的大笑。
蘭寧無奈又好笑,誰知幻寶往她懷裏蹭了蹭,擡起腦袋可憐兮兮地看着她,圓圓的黑瞳還閃着淚花,活活一副被人欺負的模樣,頓時惹得她心頭一軟,揚聲叫道:“雪辰。”
雪辰匆匆出現,道:“奴婢在,将軍有何吩咐?”
“去端些肉脯和果子來。”
“是。”
岳夢鳶捏了下幻寶的尾巴,兇道:“臭狐貍,讓你裝可憐!”
誰知幻寶居然沒撲着撓她,而是更加往蘭寧懷中縮了縮,滿臉的驚懼,幾乎快哭了。
“嘿!你還裝上瘾了啊!”岳夢鳶挽起袖子作勢要揍它。
樊圖遠終于忍不住笑出聲,贊道:“這狐貍,狡猾機敏,當真有靈性。”
食物很快來了,精美地疊在青玉案上,香味四溢。蘭寧把幻寶放在大理石月牙桌上,然後把食物擺在它面前,道:“吃吧。”
幻寶無精打采地趴着,看都沒看一眼,似乎不感興趣。
“你到底是不是狐貍?果子和肉都不吃,你吃什麽?”岳夢鳶彈了彈它的尖耳朵,仍是沒反應。
“罷了。”蘭寧撈起幻寶,撫摸着它軟綿綿的身子,“夜裏我帶它去山上覓食。”
樊圖遠第一個站出來反對,“不行,萬一遇到危險……”
蘭寧安撫道:“就在山腳,不走遠了。”
“我随你去。”
看着他那不容置疑的關心,她嘆口氣,道:“好吧。”
夜半。
月上枝頭,疏影橫斜,寂靜深城的上方,黛藍色的天幕仿佛被勁鋒劃過,留下遠去的水墨淡影,腰若流纨素,一點一滴被濃重的山色暈染,最終消弭無形。
黑影停在一處隐蔽的半圓形空地,剛剛落腳,那條“白絹”就哧溜溜地竄了下來,興奮地撅着鼻子一頓猛嗅,招來黑影的低聲提醒:“別跑遠了,夜間兇獸多,知道嗎?”
大白尾巴胡亂地搖了搖,小腿一蹬跑開了。
這一人一獸正是蘭寧和幻寶。
她想着獨身來去要方便迅速的多,終是沒叫上樊圖遠,提前出來了。估計一會兒不見人影,樊圖遠會要氣得跳腳,要是幻寶吃的快,還能趕在他發現之前回宮。
小家夥不知跑到哪去了,她百無聊賴地賞着這銀華傾瀉冰霜化水的大好夜色,竟起了舞劍的心思。
劍随心動,心有佳篇,詩詞和器,渾然天成。
“妾本愛山峽,奈何王命縛,烽煙滿京華,亂事不盡漉。數年從軍行,一朝洛城故,不速黑衣客,可抵蠻人胡?土龍遁地起,鼎勢驚天變,墨雲掩蒼穹,萬物生息滅。劍影奪光過,血骨手中捏,可知九重天,不過作草芥。”
樹林裏異動傳來,她不作理會,劍鳴詩吟聲不絕如縷,偏過身,玄裳拉起一道弧線又沉入黑暗,身姿輕靈隽秀,長發束成馬尾,幹淨利落。
她的每招每式皆別于以往,藏起了鋒芒,婉約而柔美,似落英缤紛,摘月飛天。俯仰動止,勾起萬樹風華,沙沙齊響。
“手撩雲中隙,身落空谷底,昔日子謙謙,今朝難岌岌。孑然無憂怖,雙骞護柔荑,問君何所意,惟聞雨嘆息。林間霧漫漫,平原煙袅袅,靜默困韶光,松下故人笑。山門漸次開,綠意猶飄渺,驀然一回首,仿若夢未曉。”
一詩詠罷,舞也暫歇。
樹後之人緩步而出,露出了他的面目。
“寧兒。”
“夜安,秦大人。”蘭寧背對着他提劍入鞘,沒有回頭一敘的意思。
秦梓閣繞到前方,盯着她白皙的臉頰,關心地問:“你不是受傷了嗎,怎麽還在夜裏單獨出城?”
她諷笑着反問:“敢問秦大人又為何半夜出城?”
他一噎,努力忽視着她刻意的疏離,坦白道:“這些日子你宮中戒嚴,我進不去……”
“所以便跟随我到此?”她打斷他的話。
面容閃過一絲尴尬,他從袖間拿出個瓷瓶,道:“我給你帶了西域最好的傷藥。”
“不必了,我已痊愈。”與他啰嗦幾句,心頭卻惦記着幻寶,準備起身去尋它。
“在你眼中我就是洪水猛獸?為何非要裝出這般模樣!”他突發質問,眸中癡迷與眷戀越釀越深。
她驟然轉過頭,言若冰錐,一字一句地紮在他心上,“秦梓閣,你我早已陌路,你以為,我需要裝嗎?”
他踉跄了幾步,似不能理解她的意思。
她冷冷一笑,繼續揚起漫天風雪,襲向眼前的男人。
“你知道嗎,八年前的中秋之夜,我差點命殒宜江,那時的你,在哪裏?”
他臉色煞白,喉嚨像吞了一把黃連,陣陣發苦,說不出半個字。
八年前的中秋,是他娶親的日子。
漫天飄舞的紅綢,淚流不止的龍鳳燭,新娘明媚嬌豔的臉,一切都像恍惚的夢境,他甚至記不起開頭和結尾。
“有些話,我早應對你說。”
看着他陷入回憶,她毫不留情地送出了最後一擊。
“君家京郡,妾居韶關,黃泉碧落,永世莫見。”
他徹底狂亂了,猛地鉗住她的手臂拉至跟前,低沉中帶着顫抖地問:“你是不是愛上三殿下了?”
她有一瞬間的愣神,旋即縱聲大笑,笑那凄涼的過往,笑那幼稚的愛戀。
“你笑什麽?”他慌了,下手不知輕重,勒出兩道烏青,她卻像是沒有感覺,似要笑盡這八年荒唐才作罷。
“秦梓閣,別教我後悔認識你。”
“我錯了……對不起寧兒,別這樣對我,求你……”他雙臂收緊,狠狠将她攬入懷中,不敢去看她的眼。
素手揮下,一陣麻痛,他瞬間跌出幾米開外,無法置信地仰起頭,她的手仍懸在空中,嬌顏勝雪,近在眼前,卻仿佛隔了千裏料峭,凜若寒冬。
“再見,秦大人。”
她一步步走向密林深處,茕茕孑立,卻無比堅定,身後狂肆的叫喊,是她一刀斬斷的過往,永不回頭的過往。
有心相憐,無計相守,不過笑談一場,何必不忘?
找到幻寶的時候,它腆着圓滾滾的小肚子抱着一棵草啃得正歡,見蘭寧來了,拔腿就想跑,結果沉甸甸地邁了兩步,“噗”地倒下不動了。
顯然是吃撐了。
若是往常,蘭寧早被它逗笑了,今天只是默默地抱起它,問道:“吃好了嗎?”
幻寶眨了眨眼睛,似有些疑惑和害怕,把臉埋進蘭寧臂彎,低低地嗷了兩聲。如來時一樣,大尾巴垂在她腰側甩來甩去,一刻沒閑着。
走了兩步,蘭寧停下來,稍稍側過頭,沖後方道:“出來吧,跟了這麽久,不累嗎。”
林中走出一個人,薄紗遮面,身着黑色夜行衣,身形苗條,似為女子。
“多年不見,武藝見長呵,蘭寧。”
那人揭開面紗,露出一張俏臉,柳葉眉丹鳳眼,猛看之下,竟與蘭寧有三分相似,只是多了股陰邪之氣,像彼岸之花曼珠沙華,美豔而毒烈。
“你也不錯,戲看了這許久,還能忍得住。”
話一出口,那女子霎時變了臉色,眸中幽光連閃,五指化爪,尖銳的指甲刺破空氣,挾着陰風襲向蘭寧的咽喉。蘭寧一記掌風送出,憑空相擊,迸出一聲悶響,擋住了她淩厲的攻勢。
“好好邊疆你不待,天都無門送上來,既如此,我便殺了你這禍害!”
她再度攻來,招式又狠上幾分,蘭寧仍未出劍,徒手擋下,冷笑道:“你若有本事,八年前就該殺了我。”
“你!”
她氣得一窒,瘋了般連出數招,招招直逼要害,陰狠毒辣,戾氣四溢。蘭寧擦身躲開,卻沒想刮到了幻寶的大尾巴,疼得它尖嗷一聲,伸出腦袋瞪着女子。
蘭寧來了脾氣,怒道:“蘭芮,我不想跟你動手,休要得寸進尺。”
說罷,從旁掃過的掌風筆直地擊中大樹,樹幹中心瞬間被穿了個洞,邊緣燒得焦黑,隐隐冒出煙味。蘭芮旋身收掌,惡狠狠地道:“少裝出一副清高自憐的樣子,有其母必有其女,都是些勾人相公的下流坯子!”
一道寒光淩空劈下,快如閃電,削落幾縷青絲,滿頭秀發驟然散開。
蘭寧緊握着劍緩緩走向蘭芮,氣魄森冷,每踏一步都像無形中抽幹了空氣,讓人呼吸困難,如墜冰窖。
“再侮辱我娘親,我定教你痛不欲生。”
蘭芮愣了愣,繼而放聲大笑道:“死又如何?自有我夫梓閣安葬,入他秦氏祠堂,享他子孫拜谒,你呢?”
蘭寧靜默地看了她半晌,忽然收劍入鞘轉過身去,“因果循環,報應不爽,當初你種下的因,現在就不要奢望別人替你嘗這苦果。”
蘭芮收了笑容,平靜地盯着蘭寧離去的背影,不知是對自己說,還是對蘭寧說。
“只要我活着一天,就不會放過你。”
沒有人回答她。
夜色清朗,徒留一地銀輝,卻不知這一樣的風景,含了多少心碎。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