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蘭寧逛夜市的次數幾乎屈指可數。

兩人溜出宮後,一路過來她只是随意看看,什麽都沒買,樊圖遠倒是體貼地買了各式地方小吃給她品嘗。

“這是洛城有名的茙葉糕,你試試。”

他掀開藏綠色的葉子,裏頭整齊地碼着一排手指粗細的粘糕,金黃酥脆,散發着焦糖的甜香,十分誘人。

她拈了一塊放入口中,外脆裏軟,綿茸的糯米在齒縫跳動,加上甜甜的味道,口感非常好,難怪很受年輕姑娘的歡迎。

“怎麽樣,好吃嗎?”

她點點頭。

“別吃太多,前頭還有更多小食。”樊圖遠說着,感覺手中一陣騷動,低頭一看,幻寶正伸着紅紅的小舌頭舔來舔去,他好氣又好笑地提起它,“你不是只吃參的麽?”

幻寶在空中蹬着小腿,眼巴巴地看着茙葉糕,意猶未盡地砸砸嘴。

蘭寧把它抱回懷裏,道:“這葉子也可入藥,許是氣味相近。”

清晨才帶它吃過東西,怎麽這會兒又餓了?蘭寧還沒摸透它的習性,不免有些奇怪,正想着,擡頭發現不遠處就有家藥鋪,剛好還未關門,便道:“圖遠,我去買些東西,你先去前頭等我吧。”

樊圖遠了然道:“嗯,還想吃什麽,我去買。”

分明就是一個溺愛妹子的大哥,與素日嚴厲的形象相去甚遠,陣陣暖意湧入蘭寧的心田,嘴角不由得噙了一絲笑,道:“都好。”

看到她的笑容,他似乎頗為滿意,點點頭就沒入了人群之中。

蘭寧帶着幻寶扭身進了藥鋪,看了一圈,規模不小,每面牆上都立着滿滿的一排藥櫃,無數褐色的木質小屜。櫃下有三個夥計,一個在清點藥材,一個在算賬,還一個站在門口,看到她來了,眼睛先是一亮,而後瞟了下她身上檀色的羅裙,立刻冷了臉。

幻寶早就迫不及待,一個飛撲,吓了清點藥材的夥計一大跳,趁機叼走了他手上那株個頭巨大的白參。

“幻寶!”

蘭寧一聲怒喝,幻寶腳剛落地,感覺到不對,識相地松開了嘴裏的東西,小跑回她身邊,讨好地蹭着她的衣角,還未等她訓斥,反應過來的夥計已經大聲驚呼。

“我的老天爺,這可是前些天才從天山重金購回的千年白參,這下完了!”

夥計捧着白參,心痛地看着上頭四個明晃晃的牙印,欲哭無淚。然而說話的卻是門口的那個,蘭寧自是聽出了話中之意,直截了當地問:“多少銀子?”

“姑娘瞧您這話說的,這千年白參可是有市無價的啊,再說了,您也不一定賠得起。”那夥計蔑笑着,似不肯輕易罷休。

蘭寧冷下臉,又問了一遍:“多少銀子?”

今日她輕裝簡從,也沒佩劍,周身的冷意仍然讓人滲得慌,那夥計退了兩步,卻還是大着膽子漫天要價。

“一千兩!一個子兒也不能少!”

蘭寧摔下兩張大額銀票,然後伸出手說:“參。”

店裏的人驚訝得半晌失聲,這女子究竟是什麽來歷,竟随身攜帶這麽多錢!

他們卻是不知,蘭寧本就打算給幻寶多備些食物,出宮之前随手抽了一疊銀票,正好派上用場。她懶得與他們計較,最多回去了被岳夢鳶念叨一番,鬧大了反而麻煩。

見他們呆立不動,蘭寧松開手,幻寶“哧”地竄過去,閃電般叼起白參回到她身邊,讨好地放在她手心。

“走吧。”

蘭寧把東西裝好,轉身邁出了藥鋪,幻寶緊随其後,驚醒的夥計一邊驗錢一邊喊了兩聲,卻只能看着她們沒入人海,一會兒就不見了。而那個迎客的夥計跺了跺腳,時恨時喜,喜的是賺了一大筆,恨的是自己識人不明,少了位金主。

沒走多遠就看見了樊圖遠,手裏捧着一堆小吃,逆着人潮而來,特別打眼。蘭寧接過一部分,問道:“怎麽買這麽多?”

樊圖遠得意地賣弄着出宮之前做好的功課,“我跟咱宮的侍衛打聽過,像這福滿記的酥餅、海林的金絲雞條、珍寶樓的糖霜果荷,在每月一次的夜市上可都是搶手貨,賣完就沒的吃喽。”

蘭寧指了指那幾包甜食,道:“這都是買給夢鳶的吧?”

樊圖遠點點頭,“嗯,省的回去被她鬧。”

兩人說着走進了一家酒樓,外頭看着普通,進去才發現別有洞天。

玄關吊着水簾,下方是翠微石圍成的池,盡頭放了臺小水車,不斷撥弄出水聲,細看去,有一條手腕粗的木管循着牆根延伸向外,途中還分了幾個叉,俨然一套小型的地下水道陳設。

樊圖遠奇道:“小二,這作何用處?”

帶路的小二笑着反問道:“客官是第一次來洛城吧?可曾去過岐山?”

豈止去過?差點回不來!他對那個地方可沒什麽好印象。

樊圖遠扯了扯嘴角,敷衍地嗯了兩聲。

小二在前領路,沒注意他的表情,仍自顧自說得興起:“我們天羅齋啊,用的水全部取自岐山的山澗,這木管,名為小地渠,就是引水用的。您別它這麽小,當初造管、取道、挖埋,費了不少人力物力呢!”

挖埋?

樊圖遠幾乎要大聲叫好,管道埋于地下,避免了占道和人為毀損,此等妙計,絕也!若能效仿用于他處,必有極大收益!

想不到這洛城雖小,人才盡有啊。

談話間,小二已将他們帶到了三樓的包廂,素白的牆壁上挂着幾幅國畫,微黃的燭光下,熒粉色的桃花仿佛快要從畫中飄落在地。放眼窗外,大半條星火璀璨的夜市街收于眼底,合上窗戶,乍然靜寂,竟難聞聲響,似隔絕世外。

“二位客官想吃些什麽呢?”

“來一壺龍井,再來些點心。”

“好的,請稍等。”

沒多久,茶和點心就上齊了,不得不說,山澗泡的茶果然別有味道,點心亦玲珑別致,讓人食指大動。

蘭寧見他若有所思,便問:“還在想那小地渠?”

樊圖遠颔首,“剛才沒問上一問那設計者是誰。”

“說不好你已經見過。”蘭寧品嘗着小點心,話裏蘊有深意。

“哦?”經她這麽一說,他倒有了方向,“莫非是……”

蘭寧挑眉道:“這洛郡四城,敢私自開渠引水的,除了蕭太守還能有誰?而且照我看,這渠有一部分沿用了地下水道,就算要引澗入宮也不是什麽難事。”

“若真如你所說,朝廷将他困于洛城,真是屈才了。”

“讓你做我的副将,才是屈才。”蘭寧眸色變暗,忍不住一吐心中之言,見他橫眉,連忙轉了話題,“你以為他會在這呆多久,說不準要跟我們一塊兒回天都城。”

樊圖遠盯着垂眸飲茶的她,心中暗嘆,兩年了,她還是沒忘記這件事,或許是因為師父的忌日快到了吧……

“罷了,人家的地盤,勿妄加議論。”

他這句話倒提醒了蘭寧,堂堂洛城太守總不會缺錢,那他蕭羽隽開這酒樓,肯定不止表面這麽簡單。蘭寧掃了眼包廂裏古風古韻的陳設,目光停在幾幅畫上,突然直起身子,緩緩地走向其中一幅,素手将将挨到畫軸,門“咔嗒”一聲開了。

“蘭将軍,樊副将。”

說曹操曹操到,推門而入的人布衣灰衫,書生打扮,正是蕭羽隽。

他褪下了官服,平眉順眼,身旁無随從,丢到人堆裏恐怕一時還認不出來。他的出現似在蘭寧意料之中,纖指擦過畫卷,緩緩游移,目光投向蕭羽隽,在他淡笑有禮的凝視中收回了手。

“巧也,這麽大的夜市,竟有幸遇見蕭大人。”蘭寧沒出聲,樊圖遠接過話頭。

“不瞞二位,在下正是此間酒樓老板,方才聽夥計形容,冒昧上來一看,還真是你們。”蕭羽隽笑着請兩人入席,扭頭吩咐小二上些酒菜。

樊圖遠适時地露出了驚異,道:“我與将軍剛才還在講,這小地渠巧奪天工,不知是哪位奇才發明的,沒想到是大人你,在下佩服的緊。”

蕭羽隽拱手道:“哪裏哪裏,小玩意罷了,不值一提。今日碰到二位,若不嫌棄,以兄弟相稱可好?這将軍來大人去的,着實繞口。”

“蕭兄甚是爽快。”蘭寧摩挲着紫砂杯,白皙的臉頰微微側過來,“話說前些年北方大旱,洛郡是少數幾個供給自足的郡府之一,想必,是這水道起了作用吧。”

蕭羽隽點頭,“不錯,洛郡四城的地下水道與泗水相接,容量與水庫相當,足足修了五年才徹底完工,最重要的功能便是蓄水和灌溉。”

前些天樊圖遠是見過城畿布防圖的,當時顧着找人沒想太多,現在回想起來,确實震撼,若是邊關也有此等設施,戰事來時,則有另一番功效……

“蕭兄為國為民,才智過人,在下以茶代酒,敬蕭兄一杯。”

聞言,蕭羽隽連忙舉杯回敬,道:“樊兄折煞蕭某了,你不知,我一直羨慕你們能夠上陣殺敵,奈何手無縛雞之力,難以望其項背。”

“蕭兄過獎了,實愧不敢當,請。”

“請。”

兩人紛紛仰頭喝下,撫掌笑談,氣氛甚歡。蘭寧素來不願做表面功夫,只靜靜聽着,偶爾吃些小點,望着夜色,蕭羽隽怕是自己招呼不周冷落了她,有意與她攀談,卻被反問。

“蕭兄怎麽會想到開酒樓?”

蕭羽隽哂笑,毫不避諱地說:“天下事,盡在酒樓。”

蘭寧淡淡颔首,心想他倒也坦蕩,不像一般文官,醉心權力卻故作清高,頓時高看了幾分。

“點心比正經做酒樓的味道好。”

蕭羽隽一愣,随即大笑道:“你喜歡便多帶些回去,難得出宮一趟,蕭某既為東道,定讓二位吃飽喝足了!”

他立時叫來夥計,讓他們每樣點心都現做一份,暖于食盒中,一會兒讓蘭寧帶走。

樊圖遠卻知道,蘭寧并不嗜甜,只是捧了場又順道拿去哄岳夢鳶,一舉兩得罷了。

蘭寧謝過蕭羽隽,道:“那我就不客氣了。”

他一擺手,“你我份屬同僚,這些小事何須客氣?”

蘭寧微微揚唇,意有所指地說:“今日我有傷在身不能飲酒,日後蕭兄若來了天都城,讓我和圖遠一盡地主之誼,亭臺小聚,把酒言歡。”

蕭羽隽是個明白人,知道蘭寧猜出他要調回去了,才還禮相邀,言語不卑不亢,頗有氣度,令他暗贊。以前聽說邊疆有位新晉的女将軍,冷面冷心,不假辭色,俗話說聞名不如見面,冷是真,可若對了她的味,相處也不算難。

“呵呵,那到時就要打擾二位了,說來我也有五年沒去過天都城了,十分想念啊。”

羽扇般的睫毛垂下,視線停在桌沿,蘭寧默默地飲着茶,沒有接話。

只有弄權者才會向往翻湧着巨大漩渦的權力中心,對她而言,天都哪比得上這洛城?

刺客之事尚未完,蕭羽隽回朝,三殿下一派如虎添翼,必遭忌憚,況且雲霁現在無內力傍身,等同廢人,真不知回了天都還會有何波折。

罷了,這些又不是她該擔心的。

樊圖遠打趣道:“我們一年多未歸都覺變化甚大,蕭兄這樣的,只怕到了就得迷路。”

蕭羽隽大笑:“我覺着也是,不如我就挨家挨戶地找,見到将軍府三個字就進,怎麽樣?”

樊圖遠挑眉,“天都城的将軍府少說也有十個八個,足夠你天都一日游了。”

蕭羽隽的手指虛點了兩下,黠然道:“自中舉以來,我以為運氣這玩意兒已離我遠去,樊兄如此一說,那我且得試試了!”

“哈哈,蕭兄果然有意思。”

“彼此彼此,請。”

“請。”

聽着他們一來二往頗有興致,蘭寧擱下茶杯,眉間籠上輕霧,思緒随一縷暗香飄出窗外。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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