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岳夢鳶快氣炸了。

她好容易從鴻門宴上“死裏逃生”回來,欲吐苦水,卻被告知蘭寧和樊圖遠出宮了。

“什麽?連那只臭狐貍也帶上了?!”

“回軍醫,是的。”

雪辰奉上熱茶,岳夢鳶咕咚咕咚喝完把茶杯一撂,氣消了些,轉念想起這麽久還沒到城裏玩過,頓時又不平衡起來。

外面天色已晚,不知他們何時回,思及驚魂一場,她決定不等了,好好休息一夜明早起來熬碗定神湯是真。剛提起腳,門從外面打開,吹來些許雪花,伴着熟悉的人聲。

“鳶兒,回來了?”

岳夢鳶扭過頭,眼睛往上斜,哼道:“該我問你們才是。”

“啪嗒”,一個食盒放在了她的面前,黑漆紅紋,青花描金,看來很是精致。樊圖遠掀開蓋子,一股濃香湧入鼻尖,餓了整晚的她不自覺地開始聞香辯物。

“雞條?酥餅?蛋黃芋泥?”

樊圖遠挨個端出來,又讓雪辰拿了雙筷子,看她一副餓相,嘲笑道:“瞧你這德性,剛才誰生氣來着?”

“哼,我在宮裏受苦受難,你倆跑出去玩,我不能生氣嗎?”說着,岳夢鳶塞了塊豌豆黃進嘴。

蘭寧解下鬥篷,接過銅捂子暖了暖手,随口道:“也沒玩什麽。”

岳夢鳶鼓着腮幫子上下打量着兩人,除了這食盒,還真是兩手空空啥也沒買,她奇怪地問道:“那你倆幹嘛去了?”

樊圖遠剛要說話,蘭寧淡淡掃了眼雪辰,雪辰垂下雙眸,面無表情地退下了。

“我們碰上了蕭羽隽,在他的酒樓裏坐了會兒。”

“嗯?他還經商?”岳夢鳶伸向芋泥的手一頓,有些驚訝。

蘭寧抿着唇搖頭:“怕是不止。”

岳夢鳶眼角一斜,哼道:“那個人手底下能有幾個是省油的燈?”

“你這不是把燕夕也繞進去了。”

岳夢鳶捏着食物的手一頓,而後滿不在乎地說:“就沒想着把他撇出來。”

自從救出雲霁和蘭寧後,忙忙閑閑好幾天,燕夕連個影子也沒出現過,像消失了一般。她跑去找他,不是被攔在殿外就是被告知已外出,不用想,必是燕夕下的命令,縱是她咬牙切齒,也奈何不得。

後來就沒去了,一來靳妃三天兩頭傳她,二來怕招來麻煩,只是心頭郁郁難平。這個燕夕,怎麽就是油鹽不進!

“是不是有什麽我該知道卻不知道的?”樊圖遠狐疑地瞅着二人,“燕夕?”

他好像确實漏過了什麽……對了,來洛城的那天晚上不就是她跟燕夕一塊兒來的?這丫頭,有古怪。

某人裝作無辜,趕緊轉了話題:“哎,那個什麽,你不知道,我今天在未央宮差點沒被簡妃弄死。”

“怎麽了?”

“她以為我們已經投靠了三殿下,想着整死一個是一個,幸好有霭公主和上官将軍解圍,不然估計現在我已經到午門外了。”岳夢鳶示意他把水晶凍推過來,用勺子挖下一塊含在嘴裏,“你的小情人還挺夠意思的。”

“岳、夢、鳶。”樊圖遠虎着臉,聲音中滿是警告的味道。

她一只手擋住側臉假裝看不到,繼續說自己的:“靳妃娘娘半開玩笑的說是要給你賜婚,被三殿下推了,後來皇上讓蘭婧挑些東西賜給你,做為你救了三殿下的獎賞。”

蓋子嵌入杯沿,脆生生一響,蘭寧紋絲不動地喝着茶,道:“還有呢。”

“好像沒什麽了……哦,皇上讓大殿下和三殿下留下來繼續查黑衣人,其他人如期返回天都,我們要不要也留下來?”

“你說得輕巧。”樊圖遠像看蠢蛋一樣看着她,“碧落宮是你想留就留的地方?”

岳夢鳶反駁道:“那萬一查到我們身上怎麽辦?”

“你在這他就查不到你身上了?”

“至少我可以搞點小破壞。”

樊圖遠覺得簡直無法跟她溝通,“你去往井裏下包□□毒死他們啊。”

一語正中軟肋,岳夢鳶立刻豎起了眉毛,“別以為我做不出。”

蘭寧深知這兩人拌起嘴來沒完沒了,便道:“這事我們不插手。”

“為什麽?”岳夢鳶驚訝地回過頭來。

蘭寧微攏蛾眉,眸光浮在蠟燭的搖影中,“龍将軍的忌日快到了,我想盡快回京,到時諸多事情有待安排,沒時間在這耽擱。”

岳夢鳶張着嘴半晌沒吭聲。

“怎麽聽着好像你才是他徒弟?”樊圖遠一邊開玩笑一邊出着主意,“你走不了,我先回去就是。”

蘭寧輕搖螓首,否決了他的提議,像是不想多說,起身道:“我先睡了,你們早點休息。”

怔怔地看着她踏出房門,岳夢鳶扯了扯樊圖遠的袖子,附在耳邊問道:“究竟是怎麽回事?”

樊圖遠一愣,這才想起當時她被調去了青州大營,半年後才回來,根本不清楚來龍去脈。他苦笑着,腦海裏浮現出那天慘烈的景象,一字一句地敘述給她聽,目光彷徨,像在講別人的故事。

當年他參軍并不是偶然,乃秉承師命,他亦想為國效力,就去了韶關,投在師父龍懷溪帳下。之後遇見了蘭寧和岳夢鳶,相處時日越長,越覺脾性相投,加之幾次出生入死,遂結為兄妹。

第二年,他和蘭寧分別成為了龍将軍的左右副将,不久,北戎起兵來襲。他們制訂了策略,連夜前往山地布阱埋兵,不料軍中出了奸細,路遇突襲,數以萬計的戎兵牢牢地包圍了他們。

本以為就要喪命于此,誰知龍将軍聞風趕到,率領剩下的士兵拼命打出個缺口,為他們營造了生機。北戎将領大怒,命弓箭手放箭,霎時間,密密麻麻的黑影從山腰疾射而出,恍若通天之網,死亡氣息兜頭罩下。

他倆驚惶得無法動彈,突然,背後一陣鈍痛,身子不由自主地飛出了戰圈,重重地摔在草地上。反應過來之後,他們急急回頭張望,只見龍将軍仍維持着雙掌前推的姿勢,僵硬地站在中央,背後全是羽箭。

他雙目赤紅,足尖一蹬就要撲上去,蘭寧死死地拽住他,耳邊隆隆作響,回蕩着他最後的餘音。

“走——!!!”

不知在黑暗中狂奔了多久。

蘭寧用殘存的神智分辨着方向,營地不能再回,去了四十公裏之外的皎城,皎城迅速豎立起了防線,暫時擊退了戎軍。

他睡了兩天兩夜,醒來之後,嚎啕大哭。

又過了兩天,他和蘭寧加入了皎城守軍,戰場上,他像瘋了一樣殺紅了眼。再後來,朝廷援軍趕到,他們大敗戎軍,揪出了奸細,押着他并護送龍将軍的靈柩回京。

路漫漫何其遠,看不到盡頭。

京郡十六城,城城都在落雪,他們踏雪而歸,身體是冰冷的,心也是冰冷的。

龍将軍的母親哭得昏厥過去,龍悠悠忍着滿心悲痛照料着祖母,他顫抖着雙手,為她拂去臉頰的淚,然後抽出自己的劍,送到她的手裏。

“我對不住你,悠悠。”

她淚眼模糊地撒了手,精鋼砸在雪裏,靜如落針。

“不是你的錯,樊大哥。”

聽着她的話,他如咽黃連。

整個骁州大營全軍覆沒,曾經并肩作戰的兄弟客死異鄉,剩下寥寥數人,不勝唏噓。就連他最敬愛的師父也為救他而亡,如今老少失怙,悲涼相望,卻倒過來安慰他,教他如何自處?

她看了看遠處被風雪掩蓋的囚車,緩緩道:“只望皇上明斷,待這奸賊處決那天,我将親赴刑場觀刑,以慰父親在天之靈。”

哪知這一等便是兩個月。

樊圖遠和蘭寧多方打探才知,刑部嚴刑逼供了數日,眼看着要被打死了,那奸細恁地頑固,只字不漏。皇上龍顏大怒,下令無論用何方法,定要問出個結果,否則問罪刑部,刑部個個膽戰心驚,卻也怕弄死了他不好交差,威逼利誘輪番上場,處決一事便拖了下來。

被憤怒沖昏了頭的他想到了潛入天牢親自審問,若他仍不說,便一劍了結了他。

什麽國之安危,什麽為主為民,此刻随手可抛,他只想一血親仇。

深更半夜,他黑衣蒙面準備出門,卻碰上早已等待多時的蘭寧。

“你真的想去天牢。”肯定的語氣中充滿了失望和痛心。

“別攔我。”他撇過臉直奔門外,渾身煞氣簡直判若兩人。

蘭寧側移一步,擋在他身前,“我不攔你,你要去,便同去。”說着從腰間扯出一面黑巾蒙在臉上。

他這才發現她亦是夜行打扮,怔了兩秒,怒道:“胡鬧!”

蘭寧腳下像紮了根,紋風不動,雙眸瞅着他,隐隐有種反問的味道。

樊圖遠素來知她性格,既生氣又無奈,放棄同她辯駁,轉身回了屋。明修棧道不成,我就暗度陳倉,你守的了我一夜,還能守住每一夜?

他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夜愈發深了,迷迷糊糊之際突然聽到了聲響,霎時清醒。他委身窗邊,竟看到蘭寧一個人偷偷出了院門,頓時又驚又怒,提着劍就尾随她而出。

一路走遠,左看右看也不像是天牢的方向,正奇怪着,蘭寧躍進了一個大院的圍牆。他繞到正門一看,雙獅坐鎮,紅門銅釘,匾上正正方方地刻着兩個字,蘭府。

翌日,宮裏傳來消息,奸細已招供,即日處決。只是這背後害人的是誰,還有無其他同夥,都成了機密,無從得知。

面對神色如常的蘭寧,他更是無法問出口。他已經讓她違背了諾言回去了蘭家,怎還能揭開來談這一切?

就這樣,轟轟烈烈的骁州之難就像一根燃盡的香,散化成煙,消失在人們茶餘飯後的談資中,然而兵似流水,走了一撥又一撥,偌大的邊界,仍需要人鎮守。

其時,正值朝廷用人之際,各地封王蠢蠢欲動,甚不安分,與封地相鄰之處,實為軍事重地,駐守了大量軍隊,動不得分毫。相比之下,邊關雖無兵無将,倒仍有喘息之機,遂廣開征兵,不過一月半,募得四萬兵卒。

兵是夠了,一将難求。

說到底,鎮守邊關不算肥差,老将都寧願待在京中,新晉的武官又太年輕,缺乏經驗,皇帝思來想去,決定在龍懷溪的副将中選一個,提拔上來接手這攤事。

兵部來诏,兩人趕去,蘭寧一路拖拉,似有意怠慢,樊圖遠微微勾唇,愈發加快了速度,先一步進了兵部。

蘭寧進去之時,被告知已有分曉,請回去候旨。

幾年之後,蘭寧問過他一次,當初到底說了什麽,他嘿嘿笑着,在她耳邊吐出了兩個字。

“隐疾。”

蘭寧大驚,使勁推了他一下,扭身就走了,甚少發脾氣的她,一個月沒理樊圖遠。

很快,此事傳到了老夫人耳裏,當天就叫了他們兩個過府用膳,席間沒給蘭寧一點好臉色看,話頭夾槍帶棒的往她身上引,蘭寧也不作聲,照單全收。樊圖遠厚着臉皮當起了雙面膠,與龍悠悠一邊一個哄着老夫人,一頓飯總算對付過去。

飯後,老夫人把樊圖遠叫到了書房。

“遠兒,你給我解釋解釋,到底是怎麽回事!”

樊圖遠苦着臉說:“奶奶,沒怎麽啊,就是輸了呗……”

老夫人擡手就是一拐杖敲在他身上,恨恨地道:“你少給我打馬虎眼!還知道叫我一聲奶奶,就給我說實話!”

并非她誠心為難小輩,只是個中端倪必須要弄清楚。

龍家與樊家乃是世家,雖官商有別,但一直情誼深厚。二十年前,天災驟降,偌大的家族只剩下遠兒一根獨苗,那時他才三歲,少不知事,被懷溪帶回家中撫養。

這麽多年來,遠兒和懷溪的關系早已超越父子之情,而懷溪更是力排衆議,堅決把遠兒培養成龍家的繼承人——先參軍歷練,為遠兒收攏軍心,等悠悠及笄後就成親,屆時他再隐退,這世襲将軍之位自然交到了遠兒手上。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她現在這樣做,不過是尋個原由,好向九泉之下的兒子交代罷了。

“奶奶當真想聽?”樊圖遠正了正形,試探地問道。

老夫人收了幾分怒色,嘆口氣道:“你這孩子,從小到大做事情都很有原則,這次你讓奶奶怎麽跟你師父交代?。”

樊圖遠一撩下擺跪在地上,重重地磕了幾個頭,悶響傳來,老夫人心疼的不得了,伸手拉他,他卻執意不起。

“奶奶,我已去師父墳前請罪,請您放心,我會保護您和悠悠,屬于龍家的榮耀,總有一天,我會憑自己的力量,親手捧來給您。”

老夫人替他擦了擦額頭的髒污,道:“既是如此,又何必兜個大圈?奶奶瞧那蘭小姐不似心胸狹窄之人,不會因此與你斷了同袍之義。”

“奶奶,就算真刀明槍的來,遠兒也不一定能勝過她。”樊圖遠苦笑連連,“何況她根本就不願争,這将軍之職,是我硬塞到她手裏的。”

老夫人掩不住滿臉的驚訝,“這……奶奶卻是不明了。”

樊圖遠抿緊了唇,想起他硬灌醉了她才得知的事情,心痛憐憫,不忍直面,只有在慈愛的奶奶面前,才能一訴多年的心裏話。

“奶奶,我有您,有悠悠和兩個義妹,曾經還有師父,哪怕失去了至親,我也不覺得孤單。但是您知道嗎,這世上有一種人,她的人生是昏暗的、匮乏的,如果出現了一絲光亮,她不會去抓,只會躲,會逃,因為她沉溺在黑暗中太久了,久到習慣害怕光明。”

“身外之物,對于我可能只是錦上添花,對于她卻是安身立命,我既拉了她一把,便不能再丢下她,不然怎對得起這結拜之義?”

老夫人聽後怔了半晌竟笑出聲來,又喜又悲,眼中泛出些淚花。

“好一個結拜之義……想當年,懷溪領你回來,對我說的也是這番話,一眨眼,二十年過去了……”

靜跪在地的樊圖遠不言不語,亦被卷入了回憶漩渦。

不知過了多久,老夫人疲倦地擺擺手,道:“罷了,都是命數,你去吧遠兒,奶奶不管了。”

他大喜,深深一叩首,道:“遠兒謝過奶奶!”

走出房門,院子中蘭寧與悠悠交手而立,新抽的綠芽淹沒了裙擺,立春的第一道陽光照亮了這個剛剛歷經嚴冬的府第,帶給他新的溫暖。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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