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裁風宮。
“大哥,你這裏可查到什麽了?”
“有了點眉目,想跟你談談。”
寬敞明亮的偏殿書房裏,兩個高雅俊彥的男子分坐于兩邊,桌上一壺紅茶泛着暖意,垂簾拂過的窗邊,靜靜熏着一支檀香,滿室神清目明,不知驅走多少冬日的困乏。
“宮裏見天都是龍井碧螺春,也就大哥這兒能找出二兩正山小種了。”雲霁端起琥珀杯細細品着,爾後盛贊,“當真不錯。”
雲霄淡笑着,一手執袖一手持壺,滾熱的茶水在空中劃出幾道漂亮的弧線,似鳳凰擡頭,十分優雅。
“喜歡便拿些去,我這也喝不完。”
雲霁也不跟他客氣,笑道:“那敢情好。”
放下茶壺,順手接過綢巾拭了拭手,雲霄看向一旁站了很久的禁衛軍統領,道:“楊非,把東西都拿出來。”
“是。”
他從暗處走出,上前一步把手裏的資料放在案上,雲霁随手一翻,密函檔案戶籍都有,他不着痕跡地皺了皺眉。
先不說其他,端看那密函上的印章,殷紅的雲紋中一點明黃,多半是皇衛呈上來的東西。
所謂皇衛,是直屬皇帝的護衛情報組織,與暗衛類似,行動力要高出一個等級。雲霄還是太子的時候,皇帝撥了數十人由他獨立操控,這些年一直擔任護衛的職責,動用情報網還是頭一次。
既然用到了皇衛,那麽想知道的不想知道的,都擺在這了。
雲霁笑了笑,把東西推回去,道:“大哥又在顯擺了不是?這些東西,我可不想看,還是讓楊非說吧。”
雲霄不甚在意,道:“不看也罷,楊非,給三殿下念一遍。”
楊非揭開印泥,抽出一張薄紙,老老實實地念起來:“查無所獲。”
雲霁心裏咯噔一下,重新翻開其他資料,全是微不足道的情報。
“大哥,這……”這是哪門子的有眉目了?
“老三,別着急發問,先好好想想。”雲霄不疾不徐地擱下琥珀杯,示意楊非收起東西退下。
這麽一說到讓雲霁靜了下來,他微微垂眸整理起思緒,指節習慣性地敲打着桌沿,發出有節奏的悶響。
雲霄亮出密函,他一度以為蘭寧的事被翻了個底朝天,誰知什麽都沒有,簡直不可思議。皇衛的能力他是領教過的,區區一個清秋閣,斷不會交白卷,眼下只有兩種可能,要麽是雲霄扣住了消息,要麽是……
他不由自主地看向雲霄,得到一個略帶贊賞的微笑。
“猜到答案了?”
雲霁莫名地有些急躁,開門見山地問道:“大哥的意思,是父皇不想讓我們查?”
雲霄輕輕地颔首。
“這講不通。”雲霁果斷地說,“若真不想查,何必留我們在洛城?”
“父皇自有他的深意。”
雲霁素來尊敬這個大哥,不疑有他,又問道:“那為何讓我協助你查案?”
“或許留下你別有用意,但一定不是讓你往死裏查。”
皇帝行事一向高深莫測,雲霄同他最親,這番揣度不無道理。
“開始我想錯了,以為刺殺的主謀是他們三個之一,如今看來,他們哪個都沒這本事,能讓父皇如此袒護。”雲霄又為二人斟滿了茶,語氣越發篤定,“所以,我今天叫你過來,就是想告訴你到此為止,其他的,切勿深究。”
雲霁的笑容漸漸冷了下來,花了半條命引出的刺客,說不查就不查,父皇一心想要遮掩的那個人,即便傷了他的兒子也無所謂?
雲霄擡眼,目光溫和,直達他的心底,仿佛一陣輕風緩慢地拂過,熨帖而柔軟,“老三,父皇待我們一向寬容,別想太多,都是為了你好。”
為了他好……雲霁幾乎快繃不住,若他們知道目标根本不是他而是蘭寧,只怕會阻撓地更加厲害,眼看着即将回天都,自己又滞留在此,心火陡地蹿起。
“那我們幾時回去?”
雲霄沉吟了一會兒,道:“戲好歹也得演一演,過了除夕再回罷。”
雲霁得了料想中的結果,內心忽然不再喧嚣,再看看一貫靜如谪仙的雲霄,到底自嘆弗如,遂以茶代酒敬道:“連累大哥大嫂要陪我在此過年了。”
白玉般的臉有了片刻的失神,而後淡笑着說:“偶爾在外過年也不錯,宮裏太悶了。”
話雖如此,卻已成了習慣,雲霁忍不住苦笑道:“到至今沒敢去母妃宮裏,只怕念得我耳朵都要起繭,更別提回去後少不了要挨皇祖母的訓。”
這些尚可一吐為快,而不能說的牽挂,早已默默地長成了參天大樹,任它捅破天際,也不能露出一星半點。
雲霄拍了拍他肩膀,安慰道:“怕什麽,有父皇頂在前頭,再說你這傷還沒好,确實不宜遠行。”
“罷了罷了。”雲霁嘆口氣直起身子,“我先回了,等碧落宮只剩我們二人,再來喝皇兄泡的茶。”
雲霄微微點頭,目送他離開,等人影消失了好一陣,楊非才上前開口。
“爺,我們還要繼續查嗎?”
“父皇的秘密,他想藏着,就沒人能知道。”雲霄輕喚一聲,立刻有侍女托着銅火盆叩門而入,放在楊非腳下,“這些都燒了吧。”
楊非一邊将紙張送入火中,一邊說道:“可屬下看三殿下不會善罷甘休。”
雲霄斂了笑容,嘆氣道:“老三的脾性我最清楚,自己無所謂,可要碰了他的軟肋,他是不會收手的。”
楊非有些迷惑,“三殿下的軟肋是什麽?”
“那得問他自己了。”雲霄勾起唇,扭頭瞧見地上已經處理的差不多,拂了拂衣角,起身對宮女道,“時辰也不早了,傳膳去王妃那吧。”
宮女行過禮,又托着盛滿灰燼的火盆出去了。
裁風宮并不大,從書房到主殿就幾步路,但勝在臨湖而建,風光獨特,一打開窗戶就能見到魚游淺底,群蝦嬉戲,令人心情舒暢。雖然聶靈風還是無知無覺,雲霄也不在意,依舊每天抱着她觀景習風,耳鬓厮磨。
一進門,看見窗邊的那道倩影,雲霄的唇角就止不住向上揚,脫下貂皮大麾,趁着朵芙接過的間隙問道:“王妃今日怎麽樣?”
朵芙把大麾抱在懷裏,屈膝道:“回王爺,和素日一樣,用過早膳王妃就坐在那兒,只是昨夜下了雪,有些涼,奴婢怕皇妃染了風寒,就把地龍燃得旺些,還添了件狐裘。”
雲霄滿意地點頭道:“本宮知道了,都退下吧。”
“是。”
待人都退去後,雲霄先在地龍前熨暖了身子,寒氣散了才坐到聶靈風風旁邊,将她攬入懷中,輕輕地在額頭落下一吻。
“靈兒,餓了沒有?”
聶靈風不作聲,默默地看着湖邊殘雪,動也不動。
雲霄繼續哄着:“下午無事,為夫帶你出宮走走,洛城很漂亮,紅磚綠瓦,鐵樹銀花,郊外有個農莊,開滿了你最喜歡的白色風信子,我們去摘一些回來,種在宮裏,每天都能看到,好不好?”
話落,精致的菜肴陸續呈了上來,分量不多,菜式簡單,全是西域風味。
“第一次見你,你坐在胡人的烤肉攤,手裏抓着一大串肉,吃得十分歡暢,當時我就想,怎麽如此美麗文靜的姑娘,卻能和男人一般大口吃肉喝酒?結果你用流利的□□話說,“枉類詩中仙,不知天外天”,把我噎得夠嗆。”
說着自己都笑了,他執起筷子,把烤得金黃香嫩的心尖挨個剔下來,送到她的嘴邊,看着她一點點嚼碎了吞下去。
“這是你喜歡吃的紅柳炙心尖,是新來的廚子做的,還合口味嗎?還有這胡蓉雪蛤,是專門從西域采了運回來的,一路快馬加鞭,還新鮮着呢。”
無論他說什麽喂什麽,她都照單全收,只是從不看他,漫無焦距地盯着某個地方,像是被抽了魂,堪堪維持着身體機能的最低運轉,沒有思想,與世隔絕。
一旦病了,是最讓人膽戰心驚的,她不會喊疼,往往病得厲害了才能瞧出端倪。有一次,雲霄離開王府幾日,一進門就迎上她昏倒在地,吓出一身冷汗,連忙召了禦醫來,才發現燒了兩日有餘。
整整半個月,又是針灸又是灌藥,病是好了,人也瘦得脫了形。雲霄心如刀割,向來寬厚待人的他,重罰了所有奴才,并決定再也不讓她單獨留在家裏。
後來,他找到一個祁善的女子,便帶了回來。本是同胞,見到昔日美麗動人的公主變成了這副病怏怏的模樣,朵芙涕淚交加,越發盡心盡力地伺候,耐心細致,旁人都看在眼裏。
盡管如此,每日的進食與沐浴,雲霄從不假手于人,唯恐吃的多了或着涼了讓她難受。
“來,再喝最後一勺湯,喝完休息一會兒我們就出發,好嗎?”
聶靈風乖乖飲下了湯水,任由雲霄溫柔地擦拭着唇角,然後在軟軟的發絲間吻了吻。
一個時辰之後,一輛小巧的馬車安靜地駛出了碧落宮,穿過繁華喧阗的大街,從西門出了洛城。
沿着官道向西,走一炷香的時間就到了滴翠農莊。
農莊大致分為三塊,畜牧、養花及植樹,各區域相隔不遠,大小有別,養花的那塊地是最小的,但風景卻最漂亮。
莊主正好攜着幾位掌櫃出來巡視,見到車辇停下,紛紛躬膝行禮。
“滴翠農莊莊主劉致及各個掌櫃,見過貴人。”
簾子掀開,雲霄一躍而下,站定在他們面前,飽含興味地問:“貴人?從何而知?”
他向來不喜歡排場,這次出行選了輛最普通的馬車,一馬雙轅,前頭坐着換了行頭的禁衛軍和朵芙,從哪兒看都是尋常的富裕人家。
劉致又行了一禮,恭敬地答道:“從這馬掌而知。”
雲霄低頭一看,不禁拊掌而笑。
市集上的馬掌一般都是鐵打而成,而他們的馬掌是精鋼做的,明擺着是皇室貢物。這莊主不僅眼尖,還答得很隐晦,他身後的掌櫃個個茫然,顯然不知內情,這讓不想透露身份的雲霄甚為滿意。
他稍稍側過臉,禁衛軍會意,上前說道:“莊主,聽聞你這有風信子花圃,我家主人想游覽一下,不知是否方便?”
劉致笑道:“自然方便,只是前方泥土松軟,車馬不宜,可否請諸位移步前行?”
雲霄沒說什麽,轉身從馬車裏抱出了聶靈風,初初只見厚實的白狐大麾把人包得嚴嚴實實,直到雙腳落地擡起頭來,農場的人都被這飽含異域風情的面孔驚了一跳。
劉致反應最快,心裏打了幾個轉就明白了,立刻垂首低眉地道:“貴人們請随在下來。”
雲霄颔首,攬着聶靈風走在前,禁衛軍和朵芙亦步亦趨地跟着,機靈的小厮一溜煙兒牽走了馬車,很快大門前就沒了人影。
農莊取名滴翠,倒也名副其實,酷寒深冬,莊子裏居然綠意濃濃,難見枯藤老樹,回廊的轉角都放置了盆景,臘梅坼,山茶灼,露甲烈,水仙負冰,在一片素白中尤為出挑,看得人心裏都亮堂了起來。
經過牧場之時,不見牛羊只見栅欄,白雪在空蕩蕩的水槽半融半積,涓滴濕潤着光禿禿的草地。
朵芙奇怪地問:“莊主,牛羊都去了哪兒?”
劉致指了指不遠的山丘。
朵芙瞪着眼珠子看了好久才發現,原來以為是積雪的山頭,滿滿的竟都是小羊,只是動作很小,一時沒看出來。
某個掌櫃道:“每天清晨,牧童都會趕着它們去山上,吃飽了,自會沿着山路下來,貴人若是在此用晚飯,興許能見到它們。”
聶靈風也向山上看去,只是片刻,又空洞地轉回了頭,雲霄撫了撫她的臉,繼續牽着她往前而行。身後衆人雖對她這怪異的舉動感到不解,卻不敢随意表現出來,只低了頭跟在後面,惟有劉致活躍着氣氛。
“呵呵,這山上的牛羊哪會有桌上的好看?不像那春花秋月,放在哪兒都是有韻味的。”
“莊主這話說的極是,花圃還有多遠?”朵芙笑嘻嘻地問。
劉致一指前方,“穿過這條長廊就到了。”
緩步而走,眼前豁然開朗,在見到美景的一瞬間,雲霄已覺不枉此行。
獨立萬槁中,冰膠雪垂垂,當其自英華,造物且霁威。
雪融之時正是最冷,但若能埋身花海,頰邊之風變得清香,碎雨露水變得甘甜,便勝過一切。
不知為什麽,他忽然覺得她冰冷的掌心漸漸有了溫度。
他輕掃袖袍,身後衆人悉數退遠,留下這一方淨土,握緊了她的手,牽着她慢慢地沿着花叢小路走入,一襲白衣的兩人,逐漸溶入了白色的花海,渾然天成。
羽帽被風吹開,雲霄将她的亂發掖到耳後,彎腰折下一小朵風信子,斜插在鬓間輕輕搖曳,襯得膚如凝脂,流風回雪,恍若天仙。
他颀長的身軀微微前傾,雪色長衫的下擺攏住了她的裙裾,訴說着旁若無人的親密。
“喜不喜歡?”
她茫然,腦海中一片空白,卻似這膝間的花兒,耀人眼猶不自知。
“這些莫名其妙的執着,到底是哪兒來的呢……”他抵在她肩頭自言自語,“明知你聽不到,感受不到,我卻一直固執地做着自認為你會喜歡的事。”
他拉着她蹲下來,視線齊平,翻騰的白浪就像沒了盡頭,一層又一層,向遠方延伸,散開的花瓣釀起一場花雨,落在衣襟,落在臉頰。
“若說這世間還有能讓你欣喜的事,莫過于一洗國仇家恨了吧,我不是不懂,我只是太自私,自私得只想與你相守,不想離開你。”
他捧起她的手,拈開花瓣,抹去殘留的冰晶,貼在自己的心髒處。
“可這是我的罪孽,不該應在你身上,若你能好起來,哪怕萬箭穿心,也是我的歸宿。”
輕嘆一聲,攬她入懷,再沒有言語。
若他此刻能拉開她一些就會看到,混沌佳人,神覺初醒,眼中升起了複仇之焰,熊熊燃燒,映紅了整片花田。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