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岳夢鳶覺得今晚聽到的事超出她的認知範圍了。
骁州之難她不是不知,但他們閉口不談,她也沒敢問,不料發生了這麽多事。
她一直奇怪阿寧和圖遠為什麽要費盡心血訓練出黑雲騎,恐怕原因就在此,吸取了當年的教訓,他們意識到,擁有一支強大嚴謹且忠誠的軍隊是重中之重。
黑雲騎的首訓便是絕對忠誠。
如此明顯之事,她竟從未看穿,真是笨到家了。
“為何從不跟我說?”
他只是揉了揉她的頭沒說話。
又來了,每次有什麽事情,他和阿寧就是這副表情,真是受夠了。
“就算我最小,就算我是軍醫,我也可以幫你們分擔,不要老把我蒙、在、鼓、裏!”
樊圖遠被她纏得沒法子,只好語重心長地說:“寧兒心思太重,我沒有辦法改變,但總要護了你免受煩惱侵擾。”
岳夢鳶沉默了幾秒,正色道:“紅塵中人煩惱自擾之,若任何事都由你們來抗,違背了結拜的初衷,我也沒臉做這個小妹了。”
樊圖遠頓了頓,突然笑開,“什麽時候口舌變得如此伶俐?論據充分,我竟駁不來。”
“樊、圖、遠!”發飙的預兆。
“好好好,我知道了,鳶兒也長大了。”他忽然有些感嘆,“一個比一個不讓人省心,怎麽就不能學學悠悠,在家裏繡繡花彈彈琴什麽的。”
“铛铛铛。”岳夢鳶學着唱戲的用木筷敲着桌子,“小情人二號出場啦。”
樊圖遠直接一個熊掌揮來,“臭丫頭,睡覺去!”
岳夢鳶偏頭躲過,順手拈了一塊糕點,笑着跑了。
夜色朦胧,她吹熄幾盞燭燈,憊懶地往床上一倒,轉眼睡得不省人事。樊圖遠路過見此,笑着搖搖頭,關嚴了窗戶。
岳夢鳶被吵醒的時候,仿佛才睡了一盞茶,眼泡浮腫,渾身酸痛,像在海裏攪了幾圈剛撈上來似的。眯着眼看向窗縫,竟已大亮,不時飄過幾個宮女的影子,她連忙喚了個進屋,才得知,是尚儀蘭婧奉旨賞賜來了。
這下瞌睡蟲全跑光了,她一個鯉魚打挺坐起來,吓了宮女一跳。
“去給我打盆水來,我要更衣了!”
她一邊吩咐着一邊想,這個蘭婧,要敢鬧什麽幺蛾子,本姑娘就讓她試試……忽然頓住,翻了翻藥盒,只找到半瓶癢癢粉。
簡直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她徹底怒了,“煉藥!今兒下午就開爐!我還真不信了,我堂堂醫聖之徒,豈會搞不定這小小□□?!”
等她去到前院,蘭寧已經接完旨了,看她這風中淩亂的樣子,不禁多瞅了兩眼。
“晚上打鬼去了?”
她可是來打小人的!扭頭見蘭婧好奇地看着她,生生噎在了喉嚨裏,只好小聲咕哝着。
蘭寧回過頭對蘭婧道:“麻煩尚儀跑一趟,真是過意不去。”
這刻意而生疏的禮貌蘭婧自是聽出來了,她微微一笑,不算熱絡卻很真誠地說:“即便不是宣旨,我也要來恭喜三姐的。”
蘭寧淡淡颔首,看不出是什麽表情,“多謝。”
蘭婧側過身,指了指身後太監宮女捧着的物什,道:“這是我親手挑的,也不知三姐的喜好,若不合意,三姐勿怪。”
蘭寧掃了一眼,心中有數。
一盒南海明珠,一對金臂钏,一支金步搖,兩柄玉如意,五匹雲錦,東西雖不多,卻是标準的四品配置,分毫不差,不愧是禦前的人兒,心思玲珑剔透,恰如其分。
“自是不會,有勞尚儀了。”
連續熱臉貼上冷屁股,蘭婧并不介意,水袖輕揚,一群人捧着賞賜進去了,園子裏只剩她們三人,空曠的有些怪異。
岳夢鳶變态地期待着,狐貍尾巴終于要露出來了?
“三姐的傷不知如何了?”
“有岳軍醫治療,已經好了許多。”
蘭婧從袖間取出個水晶瓶,托于掌上,伸到她倆面前,“之前我在天寶閣見到有貢藥,也不知是什麽就自作主張拿來了,軍醫瞧着,若是有益,三姐就留下吃吧。”
哼,本神醫在此,料你也不敢玩什麽花樣。
岳夢鳶吊着眼睛接過,随手扯開紅木塞放到鼻下輕嗅,忽地一頓,倒了幾粒藥丸出來,色如牛乳,狀若石榴籽,伴有清香。她大吃一驚,如果沒猜錯的話,乃是璇玑丹。此藥由番禹特有的璇玑花所制,幾年前番禹亡國,火燒□□,花田盡毀,是以再也無法做出此藥。
稀有藥品帶來的驚喜超越了一切,她脫口而出:“這是番禹的璇玑丹,對內傷頗有奇效。”
“璇玑丹?”蘭婧蹙起了眉頭,自是與岳夢鳶想到一處去了,琢磨了一陣,展顏道:“那這瓶怕是僅剩的老古董了。”
“嗯?”岳夢鳶偏過頭,等着她的下文。
“我翻閱年代歷時曾看過,番禹最後一次進貢恰好是亡國前半年,這藥,怕是從那會兒存到現在了。”
岳夢鳶垂思不語,放置太久,藥效必大打折扣,已然無用,不過……
蘭婧看她臉色忽晴忽雲,心下了然,淺笑盈盈地說:“倒是怪我,冒冒失送了藥來,空歡喜一場,不如軍醫拿去研究,若得了配方也是好的。”
這話倒戳中了岳夢鳶的要害,她素來中意挑戰,越是有難度的東西興趣越大,就好比這絕跡的璇玑花,要能找出替代品從而做出璇玑丹,也算小小地滿足一把。
“那我就不客氣了。”五指驟合,水晶瓶已在懷中,岳夢鳶沖蘭寧示意,“我先去了。”
點頭之間,人已在五米開外,蘭婧見狀拈着絲帕輕笑,明眸彎成了月牙兒,雙頰緋色氤氲,嬌媚可人,與一旁冷冷清清的蘭寧相去甚遠,各自為景,猶如夏冬,冰火凜然,愈發不像姐妹了。
曾有人這樣評價過蘭家三姐妹,蘭芮是熾火燎人的驕陽,蘭婧是璀璨斑斓的繁星,蘭寧則是冰肌玉骨的皎月。
朝露學給蘭寧聽,倒讓她想起曾聽別人說,蘭家老幺禦前侍奉多年,風華才情絕世無雙,無數君子名仕仰慕,乃京郡第一佳人。
她不禁暗嘆時光如梭,離家之時蘭婧才十二歲,懵懂的年紀不曉世事,嬌憨可愛,常圍了她“三姐三姐”地叫,一轉眼,長成了陌生的模樣,窈窕淑女,細聲軟語,幹練內斂,比起蘭芮和自己,不知強出多少去。
造化弄人,從前的親密無所企及,兩條不同的路注定要通往不同的地方,既如此,何必強求?這一聲三姐,早不比當年。
“特意将她支開,所為何事?”
一般被人發現了小心思,第一直覺都是隐瞞,蘭婧卻不同,笑得坦坦蕩蕩,沒半分忸捏。
“也沒什麽大事,五年沒見三姐,前一陣在宮裏脫不得身,現下得了空,便過來聊聊。”她看蘭寧神色寥寥,又補充道,“不會耽誤三姐太久,一會兒我還得回去複命呢。”
蘭寧沉默着,也沒有邀請她進去的意思。
“這些年,三姐在韶關可還好?我聽說那邊氣候惡劣物資匮乏,很多人不習慣。”
這樣親密的問候蘭寧還是頭一次聽到,伴着蘭婧的笑靥,有種說不上來的感覺。
“待久了自然習慣。”
蘭婧聽她口氣并無不滿,不禁有些失落,“這麽說,過完年三姐還是要回去的?”
蘭寧的回答十分簡單:“是。”
邊關确實很艱苦,軍費緊張,經常一個星期見不着葷腥。深冬之時,為防大雪成災,冒着酷寒守夜,凍得渾身冰涼,回營半天都緩不過來。
但即便是這樣,她也無比眷戀那塊地方。
一來職責所在,二來天都這趟渾水她實在不想攪和,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她找不到留下的理由。
蘭婧試圖動之以情,“這些年,大哥愈發不成樣子,二姐又去了西域,每逢年節,家裏只得我和爹二人,冷冷清清,全然沒個家的氛圍,若是三姐在該有多好。”
不提還好,一提這三個人,蘭寧就止不住冷笑,跟他們一塊過節只怕三條命都嫌少,這些人裏頭哪一個不是巴不得她趕緊消失的?
她冷冷地敘述着事實:“那是你的家,不是我的。”
蘭婧垂下眸子不說話了。
蘭寧索性打開天窗說亮話,“若我妨礙到你們什麽地方,請你直說。”見她張了張嘴想辯解,蘭寧擡手制止,“我與蘭家斷絕關系多年,你實在無須如此,今後若是無事,便不要來了。”
被她這頓搶白,蘭婧很是委屈,像個被訓話的孩子,站在那兒滿面通紅,卻堅定地解釋道:“我從沒有這等意思,三姐你誤會了。前陣子家裏走水,清理的時候找出半箱姨娘的東西,我想你或許想拿走,就來知會你一聲。”
娘的東西?當年離開的時候不是全拿走了麽?
看出她的疑問,蘭婧又補充了一句:“是個很小的箱子,放在暗格裏,要不是走水,恐怕誰都發現不了。”
沉默了片刻,蘭寧問道:“那東西現在在哪?”
“在我那裏,回天都後我差人送去給你。”
蘭寧輕輕颔首:“麻煩你了。”
蘭婧這才重新露出了笑容,“那我就先回去了,還得向皇上覆命。”
蘭寧施了一禮,做了個請的手勢,目送蘭婧袅娜的身姿遠去,剛一扭身,就聽到牆外偷看的小宮女在嘀咕。
“怎麽這做姐姐的還得向妹妹行禮?”
“這你就不懂了吧,四品的武官和二品的皇上近侍,差的可不止一個檔次。”
“那蘭将軍還敢那麽兇?不怕得罪了蘭尚儀?”
“誰知道呢,或許她攀上了三殿下這根高枝,底氣足了呗。”
蘭寧閉上眼睛,深深呼了一口氣,聲音不大不小地說:“人都走了,還躲着做什麽?”
牆後的小宮女們吓得直抖,正要哆嗦着出來請罪,卻看見廊柱後走出一人。
“你怎麽知道我躲這呢?”岳夢鳶蹿出來,三兩步蹦到她跟前。
“那麽重的呼吸我要是聽不出來,十幾年的武功算是白練了。”蘭寧瞥她一眼,擡腳往裏走,
“怎麽沒去煉藥?”
岳夢鳶柳眉倒豎,表情很是誇張地說:“我又不傻,看出來她是故意支開我,當然不能走啊!結果,也沒出什麽幺蛾子,好沒意思……”
“讓您失望了,軍醫大人。”
涼絲絲的話飄到耳邊,岳夢鳶一個激靈,勾住蘭寧的手臂,賠笑道:“此言差矣,差矣,人家才沒那麽壞的心思呢……”
見蘭寧沒搭理她,她假咳了咳,扮作神探說:“據小的估計,那個箱子必有蹊跷……诶诶,你別走啊,阿寧,別走啊!”
一路小碎步緊跟着進了屋的岳夢鳶,瞬間就被賞賜的珠寶玉器拉走了目光,哇哇叫着撲了上去,全然沒注意到蘭寧唇邊的輕笑。
明明是關心人,偏要扯些有的沒的,真不知這丫頭跟誰學的套路。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