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北方的冬天本是少雨,近日卻連綿不止,淅淅瀝瀝地澆透了天都城,偶爾讓人有身處江南小鎮的錯覺。老夫人信佛,說是佛祖憐憫龍家,知祭事将近,連老天爺也來應景。

是日,天亮了有一陣了,光線卻很暗,兩匹輕騎一駕馬車先後駛出了龍府,靜悄悄地往城外而去。

駕馬的自然是蘭寧和樊圖遠,兩人皆一襲素衣,幹練而莊重,在前方不遠處領路,馬車裏偶有喁喁私語,多半時間都蔓延着冗長的靜默。

蹄聲嗒嗒,單調而有節奏,蘭寧攥着辔頭,身體輕微搖晃,忽而側首,樊圖遠沉重的臉色就這麽撞進眼簾。

他們都知道,曾經堅實的記憶,時間會一點一點将它剝離,這個過程漫長而痛苦,無處可躲,無藥可解,但總會過去,就像凜冽寒冬總要被蓬勃的新綠覆蓋,歲月和他們都要向前行。

只是此刻,終究無言以對。

白馬寺坐落山中,供奉着先烈的英烈祠在僻靜的最深處,雨天讓山路變得泥濘不堪,異常颠簸,很是費了番功夫才踏上寺廟前寬敞平坦的青石路。

岳夢鳶心裏正嘀咕着怎麽修路只修門前一段,忽聞籲聲,馬車跟着停住,車內的人一戗,兩個女孩及時扶住了老夫人,穩住之後,剛要伸出頭去觀望,車輪又開始轉動。

樊圖遠明顯看到蘭寧的馬頓了頓,靠近了幾步,眼神無聲地在詢問。

蘭寧嘴唇噏動,用只有彼此聽得到的聲音說:“這兩邊的林子裏,五十米一暗哨,不知是誰的人。”

樊圖遠眸光半斂,并不驚訝,一進這裏他就察覺到不同的氣息,但對方似無敵意,不然也不會任由他們大搖大擺駛入寺中。

“進去再說,莫要驚了老太太。”

蘭寧默然颔首,加快了步伐,很快,有些年份的檀色古木山門已近在眼前。

與別的寺廟不同,白馬寺沒有連天入雲的百級階梯,穿過山門豁然開朗,偌大的庭院外圍種滿了參天大樹,只有寥寥數個掃地僧,手持長帚,從容平緩,将落葉積成厚厚一層,圍成幾條道,中間露出灰白色的石板,色調分明,通往大小各殿,乍一看像天然的迷宮,讓人不得不佩服。

于是衆人紛紛下車,駕車的下人牽着馬匹往後院馬房而去,樊圖遠等人則攙着老夫人步行往內院而去。

越往裏走,越覺得誤入了仙境,伫立着神獸的飛檐不斷從深山迷霧中出現,縱橫交疊,巨大的圓木支撐着廟宇的四角,多數傍山而立,高低錯落,雪白的牆面之下圍着半人高的镂空雕花木格,背面即是險峻的山淵,一眼投下幾近眩暈。

行至主殿前,有小僧過來詢問,得知要去英烈祠,便主動在前領路。雖然這條路走過無數回,但越近越覺得邁不開腳,像是整座山都壓在了心坎,沉得喘不過氣來。

“各位施主,路已帶到,小僧先告退了。”

“多謝小師父。”

英烈祠已矗立在眼前。

祠堂前豎着一座鴉青色的石碑,上面用朱砂刻着兩行篆體大字——身既死兮神以靈,魂魄毅兮為鬼雄。

視線越過屋檐,最終落在層層拔高的後山坡,衰草連綿的土地上一片靜谧,立滿了方形的墓碑,一座一座,像秦皇的兵俑,寂寥而肅穆,不知長眠了多少年。

岳夢鳶起初有些害怕,卻被未語淚先流的龍悠悠弄得一慌,忙圈起她的手臂,遞上了帕子,還沒來得及說話,便聽見老夫人開口。

“你們都去吧,我一人在祠堂上香足矣。”

說罷,也不顧衆人反應,徑自走進了祠堂,那老邁蹒跚的背影挺直着,刻意掩藏着喪子之痛,甚至沒有再去墳前看一眼的勇氣,讓人心酸不已。

岳夢鳶示意他們先走,有她和嬷嬷看着不會有事,樊圖遠點點頭,拉着躊躇不走的龍悠悠大跨步往後山去,蘭寧心中默嘆,跟了上去。

後山的陵園并不大,沉睡着天極元年以來為國捐軀的二十八位高級将領,墓碑是朝廷所立,孤零零地刻着生卒年月及姓名官職,沒人知道他們生從何處來,魂歸何處去,家住在何方,有親人幾何,幾十年的光陰都化作一坯黃土,供世人景仰。

或許他們的魂靈還在此徘徊,鎮守着麓山龍脈,遙望着天都盛景,唯獨忘了要魂歸故裏,與親人團聚。

有的墓前放着一簇白花,經過雨水連夜沖刷,花瓣零落一地,甚是蕭瑟。他們踏花而過,來到龍懷溪的墓前,龍悠悠打開了手裏的竹籃,把東西工整地擺在了矮階上,爾後雙膝一彎跪倒在前。

“爹,女兒來看您了,這些都是您最喜愛的菜肴……”說着,兩行清淚劃過臉頰,哽咽不成聲。

樊圖遠一撩下擺,穩穩跪在她旁邊,攬住她哭得癱軟的身軀,沉聲道:“師父,徒兒不孝,身在他鄉,不能時時為您鋤草添香,請您原諒。”

說完,他用拇指輕輕揩去她的淚,安撫地拍哄着她,直到她情緒穩定,只是不經意間也紅了眼眶。

蘭寧在一旁淺聲提醒:“不是有喜事要告訴将軍?”

兩人對視一眼,五指交握,齊身拜了一拜,樊圖遠道:“師父,徒兒與悠悠決定要攜手一生,奶奶已經同意了。徒兒知道,這一直是您的心願,但徒兒還是要說,不管有沒有這些淵源,徒兒認定的,從來都只是悠悠這個人。”

龍悠悠沒料到他會說出這樣一番話,不由得愣住了,誰知他的下一句話更讓她暈眩。

“徒兒很愛她,會愛到生命消亡的那一刻,就像您愛師娘一樣,請您同意将她許配給我。”

陡地一聲驚喘。

蘭寧瞬間判斷出這聲音十分熟悉,但絕不是龍悠悠,她迅速轉過身,眸底倒映出一個臉色煞白目含驚怒的少女——七公主雲霭。

僵持了幾秒,雲霭首先發難,蹭蹭兩步,青蔥玉指幾乎戳到了樊圖遠臉上。

“樊圖遠,你好大的膽子!虧本公主喜歡你這麽久,你居然一聲不響地娶別人?你怎能如此待我!”

此話一出,龍悠悠也微微白了臉。

蘭寧急聲喝道:“霭兒,陵園之地莫要大聲喧嘩,此事回城之後我再與你解釋。”

雲霭傷心氣急,口不擇言地道:“我不聽!別再假裝對我好,分明是跟他們合起夥來瞞騙我,蘭姐,我恨死你了!”

蘭寧竟無言以對,心下懊悔,原以為雲霭只是年少迷戀,等樊圖遠成了親,自然也就放下了,誰知她反應會這麽大,鬧得現在收不了場。

聽到她責備蘭寧,樊圖遠臉色更冷了幾分,譏諷道:“下官愚昧,竟不知一個小小的骁騎副将,姻親之事還要由皇家來安排!”

“你!”雲霭一張俏臉忽紅忽白,幾乎咬碎了銀牙,恨恨道,“樊圖遠,你別不知好歹!逼急了本公主,回去禀告了父皇,你就等着接旨迎親吧!”

樊圖遠冷冷一笑,絲毫不受威脅道:“下官倒無所謂,只是以公主的傲性,不知能否忍受一個根本不愛她的驸馬?”

一語中的。

若不是為此,雲霭也不會跟他耗了這麽久,她有作為一個公主的驕傲和尊嚴。

可她現在被戳中了痛處,在傷心、憤怒、羞恥種種情緒的影響下,完全失去了理智,令喝道:“樊圖遠,你是三哥的人,本公主不會動你,但不代表本公主動不了她!”她指着龍悠悠,“來人,給我抓起這個女人!”

樊圖遠神色驟變,立刻擋在龍悠悠身前,一手摁在腰間,随時準備帶劍出鞘。電閃雷鳴間他已經想到,寺外那些暗哨肯定是派來保護雲霭的,不知贏的幾率有多大。

蘭寧緩步走上前,無懼快速湧入的士兵,任他們團團圍住,看向雲霭的眼裏正失去溫度。

“霭公主,此事是我的責任,請勿殃及無辜,蘭寧願一力承擔。”

一聲霭公主清楚地劃開了君臣之界,雲霭眉目一痛,瞪着龍悠悠的雙眸幾欲噴火,心頭憤恨愈加濃烈,恨不得将她千刀萬剮。

為何所有人都要袒護她?為何就沒人關心她受了多少傷?

她強忍眼淚,心中委屈猶如離離之草,被這逼仄的妒火燒得焚野燎原,傷人傷己,無法自控。

“還愣着做什麽?都給本公主上!”

蘭寧蛾眉一沉,看此情形,交火在所難免,已顧不得考慮動手的後果,先護住龍悠悠要緊,于是暗挪了兩步,退回到樊圖遠身邊。

窸窣的金甲摩擦聲緩緩蔓延至整個後山,隔着層層墓碑,蘭寧都能感覺到背後森冷的寒意。

場面一觸即發。

“放肆!統統給哀家住手!”

一聲威嚴至極的喝叱讓所有動作都停了下來,前一刻還晃得紮眼的刀劍,下一秒全都“唰”地回了鞘,像是戲臺子上的道具,只是亮出來給人看看,然而蘭寧他們卻笑不出來,因為誰也沒錯過那兩個字。

當今敢自稱的哀家的,惟有正宮皇太後一人。

雲霭惶然回首,身形錯開,剛好讓他們窺見盛怒下的聖顏,只一眼,就讓人驚出渾身細汗。

禁軍呼啦啦跪成一片,蘭寧深深垂眸,跟着一齊跪下,不動聲色地遮住了樊圖遠半開的劍鞘,方喘口氣,便察覺一道銳利的目光投射在自己身上,頓時微微凝住。

“皇祖母,我……”

雲霭的眼淚終于掉了下來,似是滂沱大雨收也收不住,瞬間浸濕了衣裳,皇太後卻看也沒看她,漠然吩咐道:“把公主帶回車上看好了。”

後方立刻走出兩個粗壯的嬷嬷,一人一邊架住雲霭的胳膊,半拖半拽地将她帶離了後山,猶聽見她無法置信的喊聲。

“放開本公主!皇祖母,我不走,我不走!”

聲音終究越拉越細,遠至不聞,其中的痛苦掙紮讓蘭寧不忍地閉了閉眼,耳邊緊接着傳來皇太後的又一道命令。

“身為禁軍,在烈士陵園嘩然生事,亵渎英靈,喪盡皇家顏面,還不速速退下?回宮自行領罰去罷!”

樊圖遠心中冷笑,好一出殺雞儆猴,素聞皇太後鐵腕,果然名不虛傳。

禁軍紛紛告罪,訓練有素的臉龐上看不出什麽表情,又如來時一般迅速撤離,整個後山只剩下他們三人及皇太後和随侍。

迫人的靜默之中,蘭寧聽見一個老邁而沉穩的腳步聲逐漸朝她走來,伴着從一開始就沒離開過她的目光,無形中壓制着她。

樊圖遠餘光瞟到這一幕,心頭暗急,生怕她做出對蘭寧不利之事,龍悠悠箍緊了他的手臂,示意他莫急中生亂,看看再說。

“你就是雲麾将軍蘭寧?擡起頭來。”

她的聲音隐去了怒氣,愈發顯得深不可測,蘭寧謹慎地微微仰首,入眼的是一位鶴發童顏、精神矍铄的老人,頭帶金冠,衣着九鳳,端的尊貴無雙,那一雙銳眼攜帶着歷經三朝的風霜,隐含着後宮峰巒之巅的世故,此刻籠罩在她身上,像要穿透她的皮囊,直探靈魂。

審視了一陣,皇太後終于移開目光,投向他們身後的墓碑,問道:“這裏葬着你的什麽人?”

蘭寧眼觀鼻鼻觀心,平淡地答道:“回太後,是微臣故去的長輩。”

皇太後繼續追問:“既非生辰,又非卒日,何以前來拜祭?”

蘭寧怎會聽不出言下之意?今日這事,确實巧得過分,只是這樣被人不分由頭的懷疑,她的語氣也變得寡淡如水,似乎飄出嘴邊就凝結成了冰。

“微臣奉命駐守韶關,過幾日便要離京,故前來道別。”

聞言,皇太後輕輕颔首,卻陡地話題一轉,道:“哀家回宮這些天,聽到宮女們議論的最多的,莫過于新晉四品女将軍巾帼不讓須眉,在洛郡岐山救三殿下于危難之中的事。”

話似完未完,把聽者的心吊得高高的,連随侍都好整以暇地等着看蘭寧如何回答。

“微臣與三殿下路遇刺客,同墜崖底,缺了任何一人,另一人都不會是眼下光景。微臣不願做是非中心,虛名亦受之有愧,只是衆口铄金,欲脫不能,望皇太後明察。”

那随侍也是風浪裏過來的人,聽她此番言論,竟掩不住驚訝,想是洪福齊天真龍庇佑之類的話聽多了,從未見人将“悖論”說得振振有詞。

皇太後一臉似笑非笑,看不出是激賞還是非難,蘭寧只管垂眸望地,毫無懼意,似一潭井水,波瀾不驚。

樊圖遠知她是這麽個性子,早就捏了一手汗,奈何他是“罪魁禍首”,此時出聲只會幫倒忙,只能在一旁幹着急。

“倒是耿直。”

皇太後肅攏了神色,流露出淡淡的威嚴,搭着随侍的手,轉過身緩慢地往外而去,正當他們都松口氣時,那身影又停住了。

“哀家看在這件事的份上給你個忠告,不該撺掇的事少撺掇,不該存的心思也別存,畢竟哀家願意放過你,不代表別人也會放過你。”

蘭寧擡起頭,玉容微微發白,雙手握得死緊,卻屈身朝前方磕了個頭,輕聲吐出幾個字。

“謝太後恩典。”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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