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1)
第十六回古堡劫人來異獸窮途引路有神鷹
就在此時,忽聽得有人報道:“天魔教厲副教主求見。”那老婆婆怔了一怔,說道:“我與他們早已分家,這厲複生還到這裏來作什麽?”那進來禀報的女弟子問道:“那麽師父見不見他?”那老婆婆沉吟半晌,說道:“若不見他,嫌隙更大,還是請他進來吧。”
只見一個形貌古怪的黑衣少年走了進來,這少年長發披肩,貌如女子,背後跟着兩只金毛怪獸,江海天聽他師父說過這黑衣少年的事,心道:“原來他就是那年上邙山鬧過一場的厲複生,現在當上了天魔教的副教主了。”
給他開門的那個女弟子,見主毛駿神态猙獰,頗有怯意,厲複生笑道:“不必害怕,它們沒有我的命令,決不會胡亂傷人的。”他輕輕一嘯,那兩只金毛狡果然服服帖帖的蹲在門邊,動也不動。
厲複牛對江海天望了一眼,便向那老婆婆施禮道:“陰姑婆,小侄今日特來向你賀喜。”那老婆婆欠身道,“厲副教立不必多禮。請問我喜從何來?”
厲複生向江海天一指,說道:“有好幾幫人都在打這小子的主意,現在卻落在你老人家手中,豈非一樁喜事。”
那老婆婆淡淡說道:“你們的消息倒很靈通啊!”
厲複生道:“實不相瞞,我就是奉了教主之命,一路追蹤他的。好在他沒落在別人手裏,而是落在姑婆手中。請你老人家給我一個面子,讓我将他帶回去,也好向教主交差。”
那老婆婆道:“你交了差,我卻拿什麽向金鷹宮的主人交差?”
江海天心中一動,想道:“原來這個姓陰的老婆婆,乃是與金鷹宮有關的。但卻為什麽有幾幫人物都欲得我而甘心呢?”
厲複生道:“教主事先亦有交代,她也知道金鷹官的主人要這小了,她會親自到金鷹宮去解釋的。”
那老婆婆咳了一聲,坐回原位,不置可否。厲複生又道:“這小子還有兩件寶物,乃是我們喬祖師留下來的,也請你老人家一并發還。”他說着活,眼光卻向侍立在那老婆婆身後的那個少女射去,原來江海天那柄裁雲寶劍早已被歐陽婉的師姐撿起,這時她正捧着寶劍,恃立一旁。
那老婆婆皮笑肉不笑他說道,“又要人又要東西,你們倒想得很美啊!”
厲複生道,“若承發還,敝教教主也有薄劄相贈。”
厲複生取出一個一尺見方的紅绫包袱,将紅绫一層層解開,原來裏面包着的乃是一本書,厲複生道:“這是百毒真經的抄本,以物易物,你老人家也不吃虧啊!”
那老婆婆雙眼一張,發出碧綠的光芒,一手就将那本書抓了過去。厲複生喜道:“你老人家應允了,請将這柄寶劍給我,還有那件玉甲,也請一并發還,時候不早,我可要把人帶走了。”
那老婆婆忽地淡淡說道,“你回去告訴珠瑪,就說這本百毒真經我留下了。她既然另立門戶,七陰教的傳家寶典也理應歸還給我了。要是她還有說話,請她在今年的中秋,到金鷹宮來,我再與她面談。”跟着向侍立身旁的侍女一揮手道:“你把這小子帶下去,搜一搜他身上有沒有寶甲?”
厲複生怒道:“你要了我們的東西,卻不肯交人還寶麽?”
那老婆婆冷冷說道:“你是外人,你不知道我與珠瑪之間的淵源,這是三百多年前的舊債,說給你聽你也不清楚的。你還是回去問你的教主吧。”
那老婆婆口中的“珠瑪”,即是天魔教主的小名。厲複生心中一動,想道:“教主稱他作姑婆,我也一直跟着這樣稱呼她,但她們二人又并不同姓,這是什麽關系,我卻莫名其妙。莫非她們二家當真是有甚古怪的淵源?”
可是厲複生對天魔教主最是忠心,天魔教主交給他辦的事情,他是非做到不可。當下把心一橫,便也冷冷說道:“我只知道聽本教教主的命令,還望你老人家見諒。我再請問作者人家一遍:你到底交不交人,還不還寶?”
那老婆婆厲聲說道:“不交人,不還寶你又怎麽樣,莫非你要與我動武麽?”
厲複生道:“不敢,但你老人家不給,我只好自取了。”說罷,忽地一聲長嘯。嘯聲一作,只見那兩只金毛狡立即便跳起來,一只撲向歐陽婉的師姐,另一只則撲向江海天。
歐陽婉的師姐也就是捧着寶劍侍立在旁的那個少女,驟然見金毛狡向她撲來,吓得魂飛魄散,正待拔出寶劍迎敵,已給餘毛狡一爪抓下,便搶去了她手中的寶劍。幸而那只金毛狡只是搶劍,并未傷人。
另一只撲向江海天的金毛狡卻幾乎遭了那老婆婆的毒手;那老婆婆聽得厲複生發嘯,己知他是要指揮金毛狡搶人奪物,她身形一晃。先到了江海天的身邊,金毛狡一奔上來,便吃她迎頭一掌。
那金毛狡一聲怒吼,後腿人立,伸出前臂,也是向她迎面一抓。金毛狡力大無窮,動作如風,但到底不如練過上乘武功的人,懂得閃、擊之道;那老婆婆霍的一個“鳳點頭”,那金毛狡動作太快,收勢不住,己從她的頭頂上方撲了過去。那老婆婆罵道:“孽畜無禮!”小臂一彎,揮掌一拍,“蓬”的一聲,正擊中它的臂部,饒是它皮堅肉厚,吃了這掌,也自難當,登時被打得在地上打滾,發出裂人心魄的狂曝。幸而那老婆婆的金屬“指甲”插不進它的皮肉,而且因為用力太猛,指甲根也沁出血來。
那老婆婆正要上去打另一只金毛狡,忽見眼前寒光一閃,厲複生已取出玉尺,怒聲說:“打狗也得看主人面;你打了我的金狡,恕我也要無禮了。”
那老婆婆知道他是厲家的後代,武功定然不弱,但看他年紀輕輕,卻并不怎樣放在心上,當下一聲冷笑道:“打了你的金毛狡你又待如何?給我滾出去!”雙臂一伸,十支長指甲都伸了出來,便要将他抓住,摔出門去。
哪知厲複生年紀雖輕,武功上的造詣卻大是不弱;當年他在邙山上和金世遺交手,雖說金世遺手下留情,未用全力。但他也能抵擋了三五十招,足見他的功力。這時,他被這老婆婆激怒,登時也回罵過去道,“好呀,你倚老賣老;我偏偏不走,倒要看你如何将我滾出去!”
說時遲,那時快,話猶未了,那老婆婆的十指長甲已堪堪抓到,厲複生身形一飄一閃,運用了奧妙的“天羅步法”,竟在間不容發之際,一閃閃開,反手掄尺,便向那老婆婆的虎口敲下。
那老婆婆氣得七竅生煙,喝聲:“撤手!”修地一個盤龍繞步,五指疾彈,這一回她拿捏時候,準備得不禁毫黍,正好迎上那根玉尺。
那老婆婆自恃功力深厚,滿以為這一彈至不濟也可以把他的玉尺彈出手去,哪知厲複生的功力本來就和她在伯仲之間,而且他那根玉尺,乃是海底寒玉打成的,長只尺許,份量卻沉重非常,老婆婆的金屬指甲和它硬碰,非但彈它不開,而且給它砸得反卷起來。俗語說十指連心,雖說是假指甲,但套在指頭上面,受了劇震,也痛得那老婆婆叫出聲來。
這時被老婆婆擊倒的那只金毛狡亦己爬了起來,向那老婆婆怒目而視,看它那猙獰的神态,便似立刻要撲過來,将那老婆婆撕為兩片。
厲複生卻把手一揮,喝道,“狡兒聽話,我不要你幫,你快快将人送回去!”
那只金毛狡被主人一喝,無可奈柯的回轉身子,将江海天抱了起來,挾在脅下,江海天穴道未解,不能動彈,只有任從它的擺布。
那老婆婆一揚手發出一蓬毒針,想把金毛狡的眼睛射瞎。厲複生一記劈空掌打去,将那一蓬毒針,全都掃開,冷冷說道:“你還想留下這兩只金毛狡嗎?這對你有什麽好處?哼,哼,那你可更要吃虧了!我不想以二敵一,來,來,來:還是讓我再單獨領教你的毒爪吧!”
那老婆婆怒極氣極,但一想厲複生的話也有道理,有厲複生在旁,自己決計傷不了那兩只金毛狡,若再招惹它們,無異添了兩個強敵,因此雖然萬分不願,也只好讓那兩只金毛狡将寶劍和人搶走。當下兩人再度交手,那老婆婆懷了戒心,不敢再硬碰他的五尺,厲複生知道她“神蛇掌”和毒指甲的厲害:也不敢讓她抓中,兩人展開了游身纏鬥的功夫,彼此都在乘暇抵隙,打得滿屋子都是掌風激蕩。在屋內的弟子紛紛走避。
那只金毛狡抱起了江海天,餘怒未息,騰出一只長臂,見物就抓,将擋在面前的茶幾之類的家私抓得片片碎裂,那老婆婆的門下弟子部怕了它們,哪敢上前攔阻,那兩只金毛狡一只銜看寶劍,一只挾着江海天,呼嘯而去。
江海天雖然不能動彈,椰智仍然清醒,耳邊廂只聽得歐陽婉驚恐的叫聲,身子卻似騰雲駕霧一般,被那只金毛狡挾着飛奔,轉瞬之間,已出了那條山谷。江海天把生死置之度外,心裏想道,“想不到我會再度落在天魔教主之手,我小時候她對我很好,不知這次卻為何要派那黑衣少年帶了金毛狡來捉我?我被捉去不打緊,只是那惡毒的老巫婆必然更為發怒,歐陽姑娘又不知要受怎樣的折磨了。”
忽聽得馬蹄得得之聲,迎面一騎駿馬馳來,馬上的騎者正是指點江海天到這裏來的那個少年,他突然見此情狀,大吃一驚,叫道:“江相公,你怎麽啦?我的師妹呢,她逃出來了沒有?”話猶未了,金毛狡一聲大吼,那匹馬忽地向旁邊一竄,便倒了蔔來,将那少年摔得發昏墜落下地,原來這匹馬被金毛狡吓破了膽,倒地死了。
那兩只金毛狡奉了主人之命,不準胡亂傷人,因此從那摔暈了的少年身邊跑過,卻并不去傷害他。那少年一時情急,露出了本來身份,江海天口不能言,心裏想道:“原來他是歐陽姑娘的師兄。”
江海天想起前事,恍然大悟,暗自笑道:“怪不得他再三叮囑,不許我洩漏是誰指點我的,看來他是想假手于我,救出他的師妹。他師父這樣兇,他卻競敢冒這個險,嗯,他對師妹倒真是不錯呢!”
那兩只金毛狡繼續飛奔,上了一座高山,挾着江海天的那只金毛狡似嫌不便,将江海天放到背上,它又似乎知道江海天雙手不能用力,便将它的長尾巴倒卷過來,像條繩索一樣。将江海天攔腰捆住,它四腳着地,跑得更快了。
過了一個山坳,忽見前面有兩個黑點,随即聽得一個女子的聲音說道:“咦,媽,你瞧,這兩個怪獸!”緊接着一個較為蒼老的婦人聲音說道:“奇怪,這是天魔教副教主的金毛狡呀!”
先頭那個女子的聲音又道:“嗯,這只金毛狡還背着一個人呢!哈,那只金毛狡更有趣,它口裏銜着一柄長劍!”
說話之間,雙方的距離已近。江海天仰起脖子,只見是一個妙齡少女伴着一個年約五十左右、頭發有些斑白的婦人,聽她們的稱呼,當然是兩母女了。
那婦人有點佝偻,撐着一根拐杖,拐杖在地上一點,便向前掠出數丈,來得快極。而且是迎着這兩只金毛狡而來。江海天暗自奇怪,心想,“這兩母女的膽子倒也真大,竟然不怕金毛狡!”
只聽得那婦人“咦”了一聲,說道,“這金毛狡銜的是柄寶劍,這小子九成是金世遺那個姓江的徒弟。”那女子道:“昨晚麻衣道人跑來報信,不是說這小子己落在咱們婉妹的手中了麽?”那婦人道:“這裏面定有古怪,罷,罷,我也顧不得要得罪天魔教了!”
說話之間,雙方的距離已在數丈之內,前面那只金毛狡見有人攔着去路,大吼一聲,便向前撲去,那婦人喝道:“孽畜不長眼睛,看我将你的招子廢了!”
陡然問只聽得暗器破空之聲,江海天不知道金毛狡有沒有結她的暗器打中,只覺得自己的身上已中了一下,似乎是顆鐵蓮子。”
那婦人急聲叫道:“碧兒退開!”不知怎的,在這時候,江海天忽然覺得身子似乎能夠轉動,他用手肘按着金毛狡的背脊,擡起頭來。便在這時,只聽得“呼”的一聲,那婦人掄起拐杖,正好向着金毛狡打下!
那金毛狡着了一拐,痛得狂嚎,倏地跳起數丈來高,這婦人見它來勢兇猛。不敢正面迎敵,腳跟一旋,便轉過一邊,舉起拐杖,正待攔腰掃去,那另一只金毛狡也已撲了上來。
那婦人喝道,“孽畜,你也來送死!”轉過拐杖甩了一招“舉火撩天”。對準那只金毛狡的腦袋,要是它撲上來,這一拐準會敲破它的天靈蓋。
陡然間,忽見劍光一閃,原來那只金毛狡極是靈異,它看見同伴吃了虧,已知自己不是這婦人的敵手,它竟似武林高手一般,在剎那間,忽然後腿人立,将那柄寶劍拔了出來,前臂一伸,劍光暴長,“喀嚓”一聲,便将那婦人的拐杖削去一截。
那婦人吃了一驚,贊道:“裁雲寶劍,果然天下無雙!”慌忙收拐:正待變招打出,就在此時,忽呷得她的女兒一聲驚呼!
原來背着江海天的那只金毛狡,從這婦人的頭頂上方跳過,卻并不回過身幫助同伴,而是改了方向,向那少女撲去。那少女劍方出鞘,便吃它一抓抓去,再一抓便抓裂了她的衣裳!
那少女腳尖一點,飛身上樹,金毛狡一縱,距離她只有少許,險險就要抓着她的腳後跟,看來它若不是背了個人,跳躍不靈,這一抓就要把那少女抓了下來。那少女吓得魂飛魄散,慌忙叫道:“娘,快來救命!”
到了這時,這婦人當然顧不得再去打金毛狡,她怒喝一聲:“孽畜大膽!”一面發出暗器,趕那金毛狡,一面飛身過去,援救女兒。
這兩只金毛狡箭一般豹向前射出,待得那婦人将女兒從樹上救下,它們早已跑過了幾道山崗,僥是那婦人輕功再高,也追不上了。
江海天伏在金毛狡背上,暗暗好笑,心想:“這兩只金毛狡當真機靈,竟然也懂得聲東擊西之計。這婦人的武功也真厲害,看來不在歐陽婉的師父之下。聽那少女的稱呼,她叫歐陽婉作‘妹子’,那麽歐陽婉也是她的女兒了?她有這樣好的武功,卻為何還要将女兒送給別人作徒弟?”
江海天想起了歐陽婉,心中不覺又是一片惘然。他吸了口氣,忽地覺得氣機暢通,一試之下,身手竟然能夠活動。
原來江海天本來就會“颠倒穴道”的功夫,只因被那老婆婆用“掐穴”的怪手法,內勁透進他的體內,穴道附近的血脈受到阻礙,不能流通,故此着了道兒。剛才他吃那婦人的一顆鐵蓮于打中,正巧打在相應的穴道方位,穴道受了刺激,氣血竟然漸漸流通起來,加上他本身有護體神功,真氣運了幾轉,不久,穴道便解開了。
那只金毛狡跑了一會,忽然歇了下來,發出嗚嗚的叫聲,它的同伴走過來,輕輕和它挨擦。江海天抱着金毛狡的頸項,俯頭一看,只見那金毛狡的眼角,有點點鮮血滴下,想必是被那婦人的暗器打傷的,幸而沒有正中眼珠。江海天本來随身帶有金創藥,這時他已經能夠活動,便從身上掏出藥來,在金毛狡眼角的傷口敷上,金毛狡感到一片清涼,痛楚大減,喜歡得跳起來,長尾巴輕輕的在江海天的身上掃來掃去,表示親熱。
江海天笑道:“咱們現在交上了朋友了,你的尾巴可以放松了吧?”其實江海天現在的功力已經恢複了四五分,要掙脫已非難事,但他不忍令這金毛狡受苦,故此軟語與它商量。
那只金毛狡也果真通靈,竟似聽懂了江海天的意思,它那條尾巴本來像繩索一般,圍過江海天的腰肢,将他綁着的,這時聽了江海天的要求;便松開了。
江海天吸了口氣,活動了一下手足,驀地從金毛狡的背上一躍而下,一伸手又搶回了另一只金毛狡所銜的寶劍,笑道:“你們自己回家去吧,恕我不和你們同行了。”拔腿便跑。
只聽得“呼”的一聲,一只金毛狡從他的頭頂躍過,另一只也追了上來,就後夾攻,各伸長臂,向江海天便抓!
江海天笑道:“你們就不念一點朋友的情份嗎?”在他面前的那只金毛狡後腿直立,前臂一拱,竟似一個人向他作揖一般,接着嗚嗚的叫了幾聲,江海天懂得它的意思,那是因為它們奉了主人之命,非捉他回去不可,故此請求江海天原諒。
江海天搖了搖頭,說道:“我還有事情要辦哩,你們讓我走吧。”那兩只金毛狡抓了抓腮,驀地發出低沉的嘯聲,倏然間便同時向江海天撲倒。
江海天使出天羅步法,從前面那只金毛狡的脅下鑽過,哪知後面那只金毛狡動作快極,追上來一抓便抓着了江海天的肩膊,江海天“哎喲”一聲叫了出來,那金毛唆只要将他生擒,無意将他傷害,聽得叫聲,指爪稍松,卻用長尾巴反卷過來,江海天早已用了一個“卸”字決,脫出了身。
這兩只金毛狡毫不放松,亦步亦趨,看那模樣,非把江海天活擒不可,江海天皺了皺眉,喝道:“你們再不退下,我可要不客氣了。”拔出裁雲寶劍,信手一揮,“喀嚓”一聲,将一塊石頭斬為兩半,随即抖起了朵朵劍花,那兩只金毛狡識得寶劍的厲害,但亦僅是向兩邊閃躲,仍然不肯跑開。
江海天舞起寶劍,化成了一道銀虹,沖出了十幾步,耳邊廂只聽得風聲飒飒,不必回頭,已知是那兩只金毛狡追來。江海大摹地回身,虛斫一劍,佯作發怒,斥道:“你們不想活了麽?攸快走開,別再來糾纏我了!”
那兩只金毛狡見劍光射來,立即閃開,可是江海天一走,它們仍然緊緊相随,嘶鳴不已!江海天已有一天一夜,未曾吃過東西,跑了一會,便覺得有點頭暈眼花,背心也有點麻癢癢的感覺,原來他日間被歐陽婉的師父用毒指甲抓破了一點皮肉,全仗內功深湛,将毒迫住,不讓它攻上心頭,現在氣力漸衰,毒性也便漸漸發作,向上蔓延了。
江海天大為煩惱,心裏想道:“我無論如何,也跑不過這兩只金毛狡,我不殺它,到了力竭筋疲之時,終須被它擒了。而且我若不趕緊找個地方靜坐運功,毒性發作,不必金毛狡來抓我,我先要沒命了。”
以江海天的武功加上他這柄天下無雙的寶劍,要殺這兩只金毛狡,原是易如反掌,可是他想到這兩只金毛狡乃是他師父的老朋友,而且對他也并無惡意,因此躊躇再三:還是不願用寶劍真的去殺金毛狡。可是江海天若只是用寶劍虛聲恐吓,那兩只金毛狡忠于主人,卻又是無論如何也吓不退的。
江海天正在被糾纏礙無可奈何之際,忽聽得一聲嘹亮的鳥叫,江海天心頭一凜,正自想道,“是什麽大烏、叫得這樣響亮!”忽見晴空飛來了一片黑雲,越飛越低,卻原來是一只碩大無朋的兀鷹,看它雙翅展開;一只翅膀足有一丈開外!
那兀鷹“嘎嘎嘎”的叫了幾聲,忽地便撲了下來,江海天被它扇起的風力一刮,身子不山已的晃了凡晃,正要用劍護身,只見那只兀鷹已向金毛狡抓下!
兩只金毛狡同時縱起。舞動長臂和它對抓,兀鷹被它們抓下了一片羽毛,雙翅驀地一張一撲,這兩只金毛狡雖是獸中之王,卻吃不住那股風力,身軀方才縱起,一個倒栽蔥又跌了下來,那兀鷹雙爪齊下,将兩只金毛狡同時抓起,飛上空中,忽地将爪松開,把兩只金毛狡都抛下了谷底。
江海天大吃一驚,但不過一會,已聽得那兩只金毛狡在谷底吼叫,江海天方始放下了心上的石頭,想道:“幸虧這兩只金毛狡皮堅肉厚,若是換了個人,怕不要摔成肉餅。”心裏一喜一驚。喜者是擺脫了這兩只金毛狡的糾纏。驚者是那只兀鷹,它摔了金毛狡之後,不知會不會再來抓他。
說也奇怪,這只兀鷹竟似對他甚為友善,在他頭頂上盤旋,叫了幾聲,飛了開去,又飛回來,翅膀輕輕拍了幾下,然後又再緩緩前飛。如是者飛去飛來,竟然在他的身邊盤旋了好幾次。
江海天詫異之極,向那鷹說道:“你是想要我跟你走麽?”兀鷹當然不會答話,但見它在頭頂上繞了一國,很響亮的叫了一聲,翅膀幾乎觸及江海天的身子,飛得又低又慢,便似在前引路一般。
江海天好奇心起,索性便跟着那只鷹跑,心裏想道:“莫非它是有人養的,是有心來救我麽?”跑了一會,紅日西沉,已是将近黃昏的時分,江海天發現自己已在一座險峭的山峰上,山風冽冽,江海天只覺得頭暈眼花,又餓又冷,實在走不動了。那只兀鷹忽地長鳴一聲,振翼高飛,眨眼間沖入雲層,竟然不知飛到哪裏去了。
江海天叫了一聲“苦也”,後悔自己不該好奇,跟這只古怪的兀鷹跑到了這樣險峻的山峰來,現在氣力都已耗盡,真是陷于進退兩難的境地!而且更要命的是,所中的毒已因他餓得有氣沒力,難以運用玄功而加緊發作。越來越感到昏眩了。
江海天掙紮着走了幾步,忽見前面似有一星篝火,江海天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吸了口氣,揉揉眼睛,定睛看時,只見在前面幾棵大樹的中間,隐約可見一間屋子,再行進幾步,原來那屋子外面挂着一盞燈籠,那星“篝火”,乃是燈籠透出的光亮。
江海夭這時已有點迷迷糊糊,也無暇去思索是什麽人家會住在這樣險峻的山峰上,為什麽他的屋子外面會挂有燈籠,他見了亮光,就像大海中在漂浮的舟了看見了燈塔一樣,心裏只是想道:“好了,好了。終于找到了人家了,蝦歹也得乞點東西來吃,長些氣力,再運功療傷。”
他幾乎是使盡了吃奶的氣力,走兩步、停一停,好不容易掙紮着走到了那家人家的門前,卻舉不起手來敲門,“咕咚”一聲便倒下去。
只聽得一個清脆的聲音說道:“爹,果然有人來了!”兩扇板門慢慢打開,走出來一個少女,江海天已沒有氣力說話,呻吟了兩聲,按着肚子,掙紮着迸出兩個字來:“餓,餓!”聲音低沉得連自己都幾乎聽不見。
那少女叫道:“哎籲,好可憐!”江海天在迷迷糊糊中只覺得那少女已把他扶了進去,将他安置在一個炕上,又似乎聽得一個老年人的聲音說道:“救人要緊,害什麽臊,喂他吃吧!”過了一會,便似乎覺得有流質的東西進口。~
江海天有了食物進口,漸漸恢複了一點精神,睜眼看時,只見一個紅光滿面的老頭坐在他的對面,面前是一張圓石桌子,桌匕有一鍋熱騰騰的白粥,還有幾式小菜,都是肉糜、豆腐、雞蛋之類易于吞咽的東西,他身旁一個少女,正在用長柄匙羹,托着他的下巴,舀起粥菜喂他。
江海天神智已有點清醒,心裏不覺奇怪起來,想道:“這家是什麽人家,怎的他們竟似預知我會來到似的,屋前有燈籠引路,又預備了一鍋熱粥和這些适合餓暈了的人吃的萊肴。”
那少女笑道:“好了,醒過來了。”江海天掙紮着半躺半坐,說道:“多謝姑娘,我自己會吃東西了。”接過匙羹,将一鍋熱粥和幾式萊肴吃得幹幹淨淨,少女在旁邊看他這副狼吞虎咽的模樣,忍不住掩口偷笑。
江海天面上一紅,尴尬說道:“多謝老丈和姑娘救命之恩,我當真是餓得慌了。請問老丈高姓大名,何以竟似預先知道小可會闖到貴府?”
那老頭子道:“老朽華天風,她是小女雲碧。這山上常有迷路的獵人,所以老朽每天晚上都在屋外挂個燈籠,好讓他們前來投宿,也算是行點好事。”這話只能算是答複了一半,尚未解釋何以會預備有那些食物的原因,江海天半信半疑,正待再問,那老人已走過來說道:“相公,你疲勞過甚,早點安歇,有話明天再說吧!”這老人好似當他是孩子似的,輕輕的撫拍他,江海天但覺他的目光一片柔和,在他拍撫之下,渾身舒暢,不知不覺就入了夢鄉。也不知過了多久,江海天忽被嘹亮的鳥叫驚醒,只見已是紅日滿窗,窗前一棵樹上,正伏着昨日所見的那頭兀鷹,伸出長頸,竟像是窺探他似的:江海天活動了一下手足,宛如做了一個夢,心裏想道:“敢情這頭兀鷹就是這華老丈養的。”
就在這時,又聽得有個粗豪的聲音笑道:“依此看來,這小子武功雖高,卻是個毫閱歷的雛兒!”江海天吓了一跳,心道:“難道又是一個陷阱?”但随即想道:“要是他們蓄意害我,昨晚又何必救我?”他試一試吐納的功夫,只覺氣機通暢,所中的毒竟似也都去幹淨了。
只聽得那個聲音又道:“華老前輩,幸虧你養有這頭神鷹,救了這個小子。但卻難免要結了幾個仇家了。嗯,這都是我給你惹來的麻煩!”
江海天坐起來從窗口望出去,只見他們就在院于裏,說話的是個中年漢子,身上的衣服五顏六色,原來是許多不同顏色的碎布拼湊成的,看那模樣,似是一個叫化。江海天更為納罕。心想:“怎的又多出一個叫化子來了?我與他素不相識,但聽他的口氣,卻是他請托這華老頭來救我的,這裏面到底有甚因由?”
江海天正自思疑,已聽得那華老頭說道:“仲老弟,實不相瞞,我也頗有意思與金鷹宮的主人一會,反正要與他們結仇的,只是遲早而已。你意下如何。可想去湊個熱鬧麽?”那中年叫化道:“我與翼幫主約好了七夕之期,在百靈廟相會,中秋節金鷹宮的盛宴,能否趕上,尚未可知。”
江海天心道:“金鷹宮的主人是何等樣人物,迄今我尚毫無所知;聽這位華老前輩的口氣,想必他是知道底細的了。”又想道,“這化子所說的翼幫主,當是指南丐幫的幫主翼仲牟,這麽說來,想必他也是丐幫中人。”
果然便聽得華老頭說道,“仲老弟,祝你們會談順利。要是你們南北兩丐幫聯合起來,天魔教決不敢肆無忌憚。江湖上的各大幫派,也将唯你們的馬首是瞻了。”江海天聽到這裏,吃了一驚,猛然省起:“敢情這個中年化子就是北丐幫的幫主仲長統?”
江海天曾聽師父說過,這仲長統乃是丐幫中一個傑出的人物,他不到三十歲便接任了北丐幫的幫主之位,不過幾年,便将幫中事務,整頓得井井有條。北丐幫本來久已衰微,到了他才始雄風重振。論年齡,翼仲牟比他大得多,但若論才能與武功,則只怕翼仲牟還要遜他三分。江海天很少聽過師父稱贊別人,因此時這北丐幫幫主仲長統的名字牢牢記得。
江海天心想:“華老前輩稱他作仲老弟,而他又要與翼仲牟會談南北兩丐幫聯合之事,這定然是北丐幫的幫主仲長統了。”心中一喜,便想出去與他相會。但心中一動,髓又想道:“他們正在商談大事,也許不高興別人打擾?再者,要是我錯認了人,豈非不好意思?”他記起了母親和他所說的那些江湖禁忌,終于決定了還是暫不出去。
只聽得那華老頭又道:“說起來、我還欠翼仲牟一筆人情呢,你見了他,請代我向他道謝。”那兒子笑道,“你欠他的人情已還清了,你尚未知道麽?倒是他要向你道謝呢!”那華老頭詫道:“這怎麽說?”
那化子道,“這位江小俠是金世遺的徒弟,他這次是為了邙山派的事情北上的。翼仲牟是邙山派掌門谷之華谷女俠的師兄,故此,在這位江小俠動身北上的時候,翼幫主早已用飛鴿傳書。請我們北丐幫對他沿途照顧了。現在你救了他,這個人情可不小呀!”華老頭哈哈笑道:“原來如此,怪不得你的消息這樣靈通。”
江海天這時也才恍然大悟,心裏也在想道:“原來如此!難怪我與他們素昧平生,他們卻一直在暗中保護我。卻原來是谷女俠與翼幫主輾轉相托的。”
勿聽得佩環聲響,華雲碧走出來道:“仲叔叔,你不和我的爹爹下棋麽?我替你泡了一壺上好的雲霧茶,等會兒再給你弄幾式精致的小萊。”那叫化了笑道:“我不是你爹爹的對手,這棋嘛不下也罷。倒是你的小菜,引得我流涎了。好侄女,我每次到來都叨擾你的,我化子東讨西乞,又讨不到什麽好東西送給你,真是過意不去,”華雲碧笑道:“仲叔叔,你真要送我東西?好呀,那麽你将混元一氣功教給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