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夜宴歡9
太後禮節性地敬了夜帝、慕湮一樽酒後,就起駕回慈安宮。
水榭外,傳來絲竹的和鳴聲,而在彼時,慕湮撫琴時,這絲竹聲,是悄然停歇的。
而當曲樂再次響起時,并不能為這場宴席添絲毫的氣氛。
因為,這裏的氣氛,從剛剛開始,就變得僵滞。
哪怕,太後離開,氣氛,卻不會改變。
夕顏的眉心越來越颦緊,她的氣力幾乎都快怠盡,小腹疼痛,一陣一陣地抽疼,讓她愈來愈難耐。
軒轅聿和百裏南,仍在說着話,好象約定三年後,再聚鹿鳴臺。
其餘的話,她聽得見,可再聽不清。
好難受。
甚至于,她有了想嘔吐的感覺。
原來,成為他的女人,會讓人這麽難受!
難怪,母親不讓容嬷嬷繼續說下去。
然,就在這一刻,突然,軒轅聿站起身子:
“阿南,今日,朕甚是開心,多飲了幾杯,确實不勝酒力,暫先告退,明日,朕會親自于煙浩亭相送。”
這一句話,倒是清晰地落進夕顏的耳中,因為,她的手臂順勢被軒轅聿一提,身子,不由自主地站起。
“聿,多加保重,今日即是餞行,明日,不必相送。你知道,朕是不喜歡離別的。”百裏南頓了一頓,複道,“朕看鳳翔公主也十分疲倦,不如就這樣散了罷,明日一去,畢竟路途千裏,十分辛苦。”
“國君,慕湮無礙的。”慕湮的聲音很輕,依然柔婉。
軒轅聿微微一笑,不再堅持。
夕顏的由身後的宮女攙扶,她借着她們的力,才勉強步出殿外。
腿間越來越粘膩,和着抽痛,她的臉色若不是隐于面紗後,也是極不好的。
“娘娘!”宮女覺得手中一沉,不僅輕喚道。
軒轅聿本往雅閣外行去的步子稍滞了一滞,一滞間,百裏南笑道:
“聿,看來醉妃今晚确比你更醉。”
軒轅聿返身,手臂一舒,夕顏輕巧的身子再被他抱于懷裏。
這一次,她沒有任何的輕微的掙紮,而是整個人蜷縮進他的懷裏,額際沁出更多的冷汗。
她不知道,是怎樣出的雅閣,只覺得,她需要一個依偎。
這一刻,容易她暫時的恣意一下。
只一下。
一下,就好。
她的鼻端聞到濃郁的姜湯味時,這一下,注定就是結束。
擡起的眸華,發現,自己正置身于一個明黃的帳幔內。
或者,更确切的說,是置身在一人的懷中。
那人,她不用看,就知道是軒轅聿。
此刻,他端着一玉盞,盞裏,是熬得發黑泛着姜味的液體。
她別過臉,下意識地就想欠身躲出他的懷抱。
她不喜歡和他過分的接近,尤其,這種接近還帶着親密的意味。
哪怕,今天之後,她和他之間的關系,注定再做不到純粹。
他覺察到她又要躲,手驟然一收,語意淡漠冰冷:
“喝了它。”
夕顏颦了一下眉,即便是毒藥,他賜的,她能不喝麽?
“皇上——”
總是要說些什麽罷,然,被他打斷:
“喝了,你不會再痛。”
他還是說出這句話,他明白,她在怕什麽。
夕顏噤了聲,伸手想從軒轅聿手中接過那盞時,指尖卻不慎與他相觸,她縮了一下,他已不由分說,端起碗至她唇邊。
她眉心抒開,避不過,也罷。
就着他的手,她一氣将那盞飲盡時,很甜,甜中帶着濃郁的姜味。
不是太難喝。
一氣的喝下,小腹處,竟湧起一陣熱流。
見她喝完,他把那碗放至一旁,她這才看到,這原是他的禦辇。
惟有禦辇內方會攏着銀碳。
很暖和,而此刻,她需要溫暖。
又陷入沉默,她該對他說一聲謝謝吧。
不論是父親出殡,還是方才這碗帶着姜味的液體。
她總該說聲謝的。
哪怕,彼時在雅閣,她對他,有着厭惡。
而,無論任何情緒,都該不是絕對的。
不是嗎?
話語未出,禦辇緩緩前行的速度,卻滞了一下,辇外,清晰地傳來李公公的聲音:
“陛下,姝美人染了風寒。”
簡單的一句話,簡單的一件事,都會由李公公特意來禀于禦前,這位姝美人在軒轅聿心裏的位置,怕不僅僅是美人罷。
果然——
軒轅聿的聲音甫起時,帶着清晰的一絲緊張蘊于其間:
“太醫瞧了麽?”
“回皇上的話,劉太醫已開了一貼方子,并煎好湯藥給姝美人服下了,但,娘娘——”李公公有些欲言又止。
夕顏趁這當兒,終于,如願以償地,欠身出了軒轅聿的懷抱,正襟而坐。
小腹的疼痛随着剛才那盞液體的飲下,漸漸開始好轉。
惟有,腿間的粘膩感依舊。
“擺駕璃華宮。”軒轅聿泠聲道。
“諾。”李公公頓了一頓,複問,“奴才這就傳肩辇送醉妃娘娘回冰冉宮。”
“替朕另備辇。”
這一句話,軒轅聿說得沒有絲毫猶豫,但,辇外,李公公的聲音卻明顯猶豫了一下,不過須臾,立刻道:
“諾!”
辇停。
軒轅聿起身,并不望夕顏一眼,也沒有說一句話,就往辇外走去。
夕顏解開自己身上的披風,輕聲道:
“皇上,外面風大,這披風還是您用罷。”
她并不喜歡用他的東西。
哪怕,這對後宮的女子來說,意味着一種殊榮。
可,這種殊榮并不是她要的。
雖然,她要的東西,相對于這種殊榮而言,更為貪婪。
哈,是啊,她真的很貪婪,要的,何止是一人的殊榮呢。
而他,該是一早就識破她這種‘叵測’的居心吧。
“既給了你,朕就不會要了。”
他的聲音,真是很冷。
不過,她的心,其實更冷,所以,一點都冰不進她的心裏。
所以,無所謂的。
“臣妾謝皇上恩賜。”
用最平靜的話語說出這句話,她看到,正要出辇的那個背影,還是怔了一下。
不過只一下,他依舊下辇,明黃的帳簾覆蓋下,明黃的華蓋升起間,她依稀瞧見,外面似乎又飄起了細雪。
這一年的雪,下得似是沒完沒了一樣。
辇起。
她獨自一人坐于這帝王方能享用的寬大禦辇中。
既然他不在,禦辇裏,她沒理由讓自己再坐得不舒服啊,蜷縮進柔軟的錦墊裏,她擁緊身上的披風。
沒有他在一旁,她發現,連攏了銀碳後,有些不流暢的空氣,都讓人覺得清新。
原來,他在她身旁,每每,除了讓她覺得壓抑,再無其他。
直到,再一次辇停。
離秋掀開簾子,離秋的身後,跟着兩名身着翠色宮裝的女子。
夕顏的手搭在離秋的腕上,那兩名宮裝女子,旋即叩首行禮:
“尚寝局彤史莫梅(琴雅)參見醉妃娘娘。”
彤史?
夕顏的臉湮出一片紅暈,這片紅暈,直到兩名彤史迎她往殿內後,更是有增無減。
原來,她并沒有成為他的女人。
原來,從今天開始,她不再是個孩子,她走入人生第一個轉折的階段。
雪色的帳幔被掀開,一名彤史走了出來,她拿起一支彤管的紅色羊豪,在一冊緋金的小冊子的第二頁寫上娟秀的幾行小字:
天永十年正月廿六,醉妃納蘭氏夕顏初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