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女兒嬌1
水汽氤氲的殿內,垂挂着層層疊疊的桃紅帳幔。
這些桃紅色,暧昧的綻放在這個諾大的空間內,隐約有水聲潺潺傳來。
帳上繪有碧金紋飾,華彩如七寶琉璃,在這份暧昧裏,猶自璀璨耀目,直抵人心。
“聖上,夜國國主已返崤禹。”
桃紅帳幔外,一着深灰短裝的男子禀道。
桃紅帳幔內,并沒有一絲的聲音傳來,那深灰短裝男子接着禀道:
“巽國靈州飓風,海水大溢,漂沒人口數萬,醉妃自請帶發于暮方庵祈福三年。”
桃紅帳幔內,傳來一絲稍響的水聲,象是有人在水裏移動的聲響。
接着,一沉郁的聲音傳來:
“孤,知曉。”
“屬下告退。”
四周複歸沒有人聲的寧靜,除了水聲,再無其他的聲音。
循聲,透過,委落于地薄薄的桃紅帳幔,裏面,原是一池的溫泉。
那白霧朦胧的水汽,繞萦着點點搖曳的鲛燭,現出一男子英挺的面容。
此時,他巋然的身軀正倚在翡翠玉石雕刻成的碧綠龍首處。
他本來閉阖的眼眸突然睜開,鳳眸裏流淌出不羁的一泓春水,卻絲毫不會抵消一分他的英姿,更添了七分睥睨天下的氣魄。
他的眸珠是冰灰色的,眼梢略略斜上,薄薄的,擁有完美弧度的唇邊同樣浮出一個淺薄的弧度,一塵不染的指甲比女子更為瑩潤如玉,淡淡的燭光将他的甲尖映成淡淡的霞色,他的手腕勾出一個優雅的姿勢,儀态高雅矜貴,随意點了一名伺立于旁的美姬。
随着水裏的美姬的喉間發出一聲壓抑不住的話語:
“聖上,妾——”
不過三個字,伴随着血光的乍現,剩下的話,她來不及說出,也再說不出。
原本清澈的水面,剎那,迤逦出一絲一縷的血線,不過須臾,血線化為源源不斷的血水,将水面,悉數染成一種緋色。
那男子,不知何時上得池邊,三名美姬低首近前,用潔淨的白色棉巾擦去男子身上殘留的水漬和血跡,她們擦得那麽仔細,臉上,并沒有絲毫因男子的身體有絲毫紅暈染上。
縱然,男子精壯的身體,是那樣令人臉紅心跳。
三名美姬知道,聖上在燕好時,是容不得人發出任何話語的,她們能做的,只是嬌吟。
可,每次,凡是和聖上燕好的女子,都會不能抑制地發出一些話語,這樣的代價,就是要了自己的命。
包括她們,都不知道,自己的明天,是否還能活着。
做聖上的女人,是普天下最美好的事,然,這份美好,往往又是與死神相随的。
男子的斜勾起的唇角帶出一抹邪氣,那春水般的鳳眼裏,卻蘊出一絲陰霾,這層陰霾那樣的濃重,乃至于,連桃色的明媚在這層陰霾裏都失了顏色。
唯一,沒有失了顏色的,只是那一泓漸濃的血水,濃郁地散發着血腥的芬甜。
天永十三年三月初八。
巽國。
禁宮,坤朗門緩緩開啓,一輛七寶香車,駛入門內。
禁宮共分四門,坤朗門是正門所在,能從正門入宮,這香車主人的身份是顯而易見的尊貴。
香車沿着長長的甬道,一直駛到攏日門,方才停下。這門進去,就是後宮嫔妃的居處,是以,任何車至此,都需停下,換辇進入。
此時,攏日門前,早躬身立着數十名宮人。
其中一名年長的宮女行至車前,恭敬地道:
“奴婢莫菊遵太後慈谕,在此恭迎娘娘。”
車簾掀開,一雙柔白細膩的纖纖玉手伸了出來,那宮女近前,輕輕攙過,這一攙,一雪色宮裝的女子,娉娉婷婷地下得車來。
有參差的綠梅,透過朱紅的宮牆斜斜探出幾枝來,那梅開得正盛,豔華濃彩,燦爛得襯得四下裏,皆一片隐隐的彤色。
然,這極妍麗的綠梅,在這女子的面前,卻都悄然失去了色澤。
那女子只着了最素雅的宮裝,站在那,略略擡起螓首,望着,闊別不算很久的禁宮。
而,這禁宮最美的春景,在她的容華前,皆失去應有的顏色。
攙起她手的宮女莫菊,即便在這宮裏伺候多年,識得無數美色,卻,也微微怔了神,怔神間,讪讪道:
“娘娘,太後等候您多時了。”
“有勞嬷嬤了。”宮裝女子淡淡一笑,翦水瞳眸凝向那枝綠梅。
三月的天,這梅花依然綻放,隐約裏,她覺到隔着不算薄的廣袖,依然有隐隐的寒氣侵入肌膚。
“娘娘,姝美人喜歡梅花,所以,這宮裏,一年四季,都在樹下用冰塊捂了,使梅花常開不敗。”莫菊識得主子的眼色,忙禀道。
宮裝女子臉上的笑意并未因這話斂去,她立在那,有風吹過,落英缤紛,有幾片梅瓣飄于她烏黑的高髻上,微微顫動,終于墜下。
離開宮的那年,她只梳簡單的發髻,再回宮,她能梳的,僅是這象征位份和尊榮的高高髻發。
她想,她或許知道,為什麽,三年期限一到,太後就急急以選秀在即為緣由,命她從暮方庵返回宮中了。
這宮裏,缺少任何一個人,都不會改變什麽。
但,如果,任何一個人過于耀眼,則一定會改變什麽。
這份改變,未必是這宮裏真正的主宰者,所願意見到的。
所以,審時度勢,是她三年前唯一的選擇。
審時度勢地選擇,去庵內帶發修行祈福,原本以為,這一輩子,也就在那了。
卻沒有想到,不過三年,期限一到,還是被接了回來。
她拂去衣襟上的花瓣,又一陣風吹過,更多的花瓣打着旋,紛紛揚揚落下,她不再去拂,任那花化為雨,飄落一身,惟有香如故,不過,這香,抵不過她肌膚上生來攜帶的香。
她慢慢上得一座肩辇。
茜紗簾子覆蓋下,她安然地,把手縮進袖袍內。
這個姿勢,會讓她覺得安全。
随着,辇外,太監尖利的嗓音道:
“醉妃娘娘啓駕。”
她閉上眸子,神态安然,淡寧。
還是回來了。
仍舊以醉妃之名,回到這,她其實一直想避開,卻無論怎樣都避不過的深宮。
慈安宮。
夕顏緩緩下辇,随莫菊一路無阻地進入殿內。
殿內,攏了蘇合香。
這是懿安太後最喜歡的香。
安神,淡雅。
可,越是喜歡用這種香的人,越透射出內心有太多的欲望。
所以,需要這香來抑制。
但,人的欲望,永遠是潛伏在那的,不會因為外界的因素做任何轉變。
不過,是自欺欺人罷了。
一如,她也在自欺欺人,不是嗎?
這一欺,就是三年。
以為,用自己的帶發修行,為國運祈福,能換回王府該有的一切庇護,而她,也能置身于宮闱紛争之外。
到頭,還是被一道懿旨召回宮。
這道懿旨的主人,此刻,就坐在這殿內的金絲帳後,起初對她,一直有着隐隐敵意的當朝太後。
“臣妾參見太後,太後長樂無極。”夕顏止步,跪拜如儀。
“孩子,這三年,辛苦你了。”太後一反之前對她的态度,聲音裏滿是慈祥,“快,讓哀家好好瞧瞧你。”
“諾。”夕顏仍舊低着螓首,起身,行至太後跟前。
太後牽住她垂于衣襟前的手,這一牽,太後的聲音都蘊了笑:
“好孩子,來,擡起頭來,讓哀家好好瞧瞧,這三年可真難為你了。”
她不想擡。
可,她不能不擡啊。
即便,她也隐隐知道,太後是不喜她這張臉的。
“為民祈福是臣妾應該做的。”她恭謹地道。
緩緩擡起螓首,她依舊眼觀鼻,鼻觀心的恭謹。
恰是這一擡,太後的眸底,是有一刻的震驚。
是的,震驚。
三年,不算長,不算短的三年。
她竟出落得更為讓人驚嘆。
倘若說,三年前,她的容貌已是傾國姝色。
那麽,三年後,她的容貌不單單是這四字所足以形容。
她的周身仿佛暈着一圈淡淡的光華,在這份光華的暈照下,讓人的目光不能逼視,卻又忍不住想要将這份完美印于心底。
她,比她母親更美。
縱然,當年,她母親的美名是讓三國為之傾倒的。
太美的女子,大多是禍水。
然,現在,這樣的禍水是太後所需要的。
如此想時,太後的眼底笑意更濃:
“哀家的顏兒,清修三年,果然出落得越發标志了。”
“太後謬贊。”
“呵呵,謬贊也好,名副其實也罷,總之,顏兒這次回來,少不得又要辛苦些。”太後語鋒一轉,複道,“眼瞅着,三日後,又是一年的選秀,往年,總是皇上一人定奪,少不得選些不省事的進宮,今年啊,哀家的意思,是讓顏兒随着皇上一起去兩儀殿擇選秀女,也算是,替皇上掌一份心。”
“太後,臣妾惶恐——”夕顏方要俯身跪請,太後的手卻拉着她,不容她跪下。
“這宮中,即便隔了三年,還是以顏兒的位份為尊。”
這一句話,生生阻了夕顏任何的婉言推辭,她僅能繼續選擇噤聲。
太後複道:
“按着顏兒為國祈福,也該晉位才是。但,顏兒尚未侍寝,于禮法又有所不合。等哀家和皇上合計合計,待顏兒侍寝後,就晉一位吧。”
太後悠悠說完,牽着夕顏的手卻用了些力,似不經意地道:
“對了,你二哥納蘭祿腿傷得了名醫診治,如今大好了,皇上預備,再過兩月,就讓他随禁軍先拉練起來,日後,也算繼了襄親王的軍勳。”
這一句話果然起了作用,太後滿意地看到,夕顏眼眸起了一絲喜意。
只要一個人有可以要挾的軟肋,這樣的人,哪怕,存在對太後而言,是種威脅,卻也可以為己所用。
納蘭夕顏,如是。
“莫菊,傳司寝、司帳伺候醉妃娘娘回宮,這兩日內教娘娘一些必要的禮儀。”
太後吩咐道,夕顏的眸底喜意,卻随着這句話,轉為另外一種情愫。
這種情愫與欣喜是無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