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更新時間2014-7-23 12:35:02 字數:2350
遠處傳來回教堂可蘭經的廣播,戴小蔚心神恍惚的推着腳踏車,回到了自家門前。
她不由自主地朝豐興糕餅店的舊店面望了一眼。
因為經營不當,豐興糕餅店已于兩年前結業,抵押給銀行的店鋪也遭拍賣,成了間印度雜貨店。只見雜貨店外面攤滿了報紙和畫報,裏面傳來淡米爾文的對話,不時傳來咖喱香料的味道。
戴小蔚從雜貨店旁邊的小門上樓去。推開門,屋子裏頭空氣不流通,又悶又熱,便打開窗戶,讓新鮮空氣進屋來。
像往常一樣,太陽還未下山,戴俊雄就已喝得爛醉,伏在飯桌上打盹。
劉君華失蹤後的第四天,戴小蔚終究沒忍住,說出了當晚看見那男人的事。戴俊雄聽罷,一心認為那人是歹徒,心想活要見人,死要見屍,無論如何都要将劉君華尋出來。但日子一久,遍尋劉君華不獲,戴俊雄便開始胡思亂想起來,懷疑她是和那男人私奔去了。他一這麽想,意志便一天天消沉下去,每天也不做事,只怨天尤人,借酒精麻醉自己。
“是我做錯了嗎?”有時候戴小蔚也不禁懷疑,要是當年沒有把那男人的事說出來,現在情況會不會變得不一樣。
戴小蔚匆匆吃過晚飯,看時間差不多,便換上了輕便的裝束,準備外出工作。臨走前,她輕拍戴俊雄,喚道:
“爸,吃飯了。”
戴俊雄迷迷糊糊的,聽得別人叫喚他,不由心煩,伸手一揮,把桌上的酒瓶掃落,噼裏啪啦碎了一地。
戴小蔚見戴俊雄宿醉未醒,臉色依舊潮紅,知道一時半刻沒有辦法把他叫醒,也只得由他去。她用鐵盤掩住飯菜,收拾了地上的碎片,便出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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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日夜裏街場總是靜悄悄的,只偶爾有三兩輛腳踏車經過,但因為有一戶人家正在辦喪事,街邊人潮突然多了起來。只見他們蹲在路上,一邊燒香,一邊往鐵桶裏扔冥幣元寶。
因為要到近打河的另一端幫忙賣夜宵,每天晚上,戴小蔚都要騎腳踏車,沿着休羅街經過大橋。雖然一路上黑漆漆的,她膽子本來就大,倒也沒怎麽害怕。只是一踏上大橋,一陣冷風撲面而來,她打了個寒顫,全身的汗毛突然直豎起來。
戴小蔚愣了愣,突然聽見身後傳來“篤——篤——篤——”的聲音,像是有什麽東西敲在地上面。她轉過頭,借着橋邊的路燈,看見一個駝背的老人,拄着拐杖,一顫一顫地過橋。
那老人約七十左右,穿着背心長管褲,神情委頓,老态龍鐘。戴小蔚見他面善,多看了幾眼,突然想起他是榭水村殡儀館的黃老板。聽李嬸說,她小時候差點就到他殡儀館打工去了。
黃老板也沒看戴小蔚一眼,便徑直從她身邊走過去。經過時,戴小蔚聽見他口中念念有詞,正自顧自地道:
“——還是趁早走了吧,又何必執着。緣來緣盡,不過如此——”
見黃老板漸走漸遠,戴小蔚也低頭去推那腳踏車,要繼續趕路。一擡頭,突然發現黃老板身後,還跟着一人。
戴小蔚本來還在奇怪,那人怎麽無聲無息的,便來到了跟前?待看清楚那人的背影,她錯愕不已,激動得雙手握拳,幾乎就要高喊出聲。
劉君華失蹤後,當晚雨樹下那男人的身影,便烙印在戴小蔚心底深處,叫她一刻也不能忘記。眼前的男人身材高挺,身穿白衫長褲,底下一雙黑黝黝的皮鞋,顯然便是三年前深夜裏見過的那個男人。
戴小蔚怎麽可能再讓男人從她眼前溜走,三步并作兩步沖到男人身後,将他扳了過來。
男人轉過身來,一雙眼眸閃爍着碧綠色,鬼火般的光芒。
看見單調的黑白中,突然出現一抹顯眼的綠,戴小蔚不禁呆着了。童年中印象深刻的一幕,突然又回到了腦海中:雨樹下,男人轉過頭來,一雙潭水般的碧綠色眸子凝視着她,露出了一抹微笑——
十多年過去了,但眼前的男人一雙深邃的綠眼眸,烏黑濃密的頭發,混合了東西方特質的臉龐,竟全然沒現半點老态。他的模樣,就一如當年在雨樹下,和手執風車的戴小蔚初遇之時。
戴小蔚心中愕然,捉着男人的手一滑,碰着了他的手背。他的肌膚冰冷徹骨,竟不像是個活人。
耳邊突然想起從前在山坡上雨樹前,小花說過的話:
我媽說,這棵樹從前死過人呢。
縱然未至驚慌,戴小蔚心裏也不禁打了個突。
“你是誰,到底是人是鬼?”想起失蹤的母親,戴小蔚也顧不上害怕,緊瞪着男人,質問道:“究竟把我媽劉君華怎麽了?”
“我是誰?”男人反問,神色懵然,喃喃道:“我是——我,我是誰?”
他垂下眼簾,再沒看戴小蔚一眼,轉身就走。還沒問出母親的下落,就算對方是邪魔厲鬼,戴小蔚也不可能這麽輕易就讓他走了的。她一咬牙,快步追了上去。
只是戴小蔚一捉住男人的手,便如同捉着根冰棒一樣。她冷得直打寒顫,只得松手。
“算了,讓他去吧。”黃老板拄着拐杖,看着男人逐漸遠去的背影,幽幽地道:
“他在人世間游蕩得太久了,精氣早已消耗得所剩無幾。能撐到今日,憑的不過是當年的一口怨氣。別說是你媽了,連自己的事也記不清楚了吧。”
“黃老板,你認識他?”戴小蔚好奇地問。
“蘇氏貿易行的蘇瑞生蘇二少,我們那個時候,有誰不識,有誰不曉?”回憶起往事,黃老板有些感慨:“要不是當年日本鬼子打來,蘇家恐怕還會興旺多一陣子呢,也不至于沒落成現在這種地步。”
一聽蘇氏貿易行,戴小蔚便覺得有些熟悉,仔細回想,想起街場上有棟兩層店鋪,橫梁上便雕着‘蘇氏貿易行’五字。但現在那店鋪又殘又舊,門戶已被封死,還有小樹在陽臺上盤根,早成了危樓。
“原來叫作蘇瑞生,那就是華人了。怎的長了副洋鬼子的模樣?”戴小蔚嘀咕道,想起了什麽,忍不住問道:“他什麽時候死的啊?”
“說起來,也是将近三十年前的事了。”黃老板嘆了口氣:“那時候,日本軍一路北上,眼見就要攻到了山城這裏。蘇少爺去得不是時候,那時人人都只顧着逃命,連副棺材也沒找着,只得将他草草埋了。”
戴小蔚這才知道蘇瑞生死了有好些年了。原來她兩次見蘇瑞生,都是遇見幽魂而不自知。小時候,居然還一派天真的和他搭話,也不知道害怕。
眼見蘇瑞生越走越遠,幾乎消逝在橋的末端,戴小蔚一咬牙,喃喃道:“可不能這樣就讓他走了啊!”
說罷,便朝着蘇瑞生追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