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平生誰解長相思(2)
一路之上,小玉笑語盈盈地說個不停。笑雲發覺這少女于古往今來之事所知甚多,而且妙語如珠,天南地北的事經她的妙口一說,便極是有趣。笑雲頓覺心內的郁悶之情大掃。
不知不覺之間,便行到一座大山之前。小玉便止了步子,遠遠地望着暮色中那座如耕牛斜卧的青山,道:“大哥,這裏便是青牛山了。我……我就不随你上山了。”笑雲一愣,道:“那怎成,你一個女兒家留在山下,豈能讓我老人家放心?”小玉微微一笑,忽然雙手疾吐,已經擒住了笑雲的腕子,一翻一壓,便将他輕輕巧巧地制住了,招式居然精妙之極。“大哥,這一下你放心了麽?”
笑雲拼力一掙,覺得小玉的內力大是不弱,不由笑道:“了不起,可是做哥哥的還是不放心。若是那鐵頭陀他們又尋到此處呢?”小玉一笑松手:“那我便學你,逃命要緊!”任是他如何勸說,小玉就是不肯上山,只道:“那些山大王兇得緊,我還是在這大樹下面等你!”笑雲拗不過她,只得道:“好,便依你,可不要四處亂跑,仔細山裏有老虎!”舉步便匆匆向山上行去。
“大哥,”她忽然叫住他, “若是你回來後看不見我,也不必尋我。日後妹子自會去鳴鳳山找你。”笑雲只見暮色裏那雙眼睛有些光閃閃的,象是有淚湧出,他心內忽然一痛,雖然短短的半日時光,但笑雲心裏已經對這神秘而又天真的少女生出一種別樣的情愫來了。“好了,”他忽然一頓足,“你在此等我片刻!”驀地展開輕功,便向山寨奔去。
當真是人的名兒樹的影兒,将何競我和鳴鳳山的名號說與那巡山的喽啰,片刻之後就見寨門大開,十幾個喽啰便将他接上山去。
任笑雲聽得何競我說過,這青牛山上大寨主奚長峰、二寨主葉孤河均是武功卓絕之輩,奚長峰當年以鐵掌功夫縱橫塞北,更曾自創逍遙幫,過着打家劫舍、亦正亦邪的勾當,只因後來的地盤與忽然揮師北上的青蚨幫相接,鄭淩風遣人“招安”不成,雙方便是一場火拼。大敗之後的奚長峰只得帶人到青牛山落草。後來又有以一手“九曲毒環”聞名江湖的葉孤煙趕來投奔,二人便合稱“鐵掌峰,九曲煙”。只是聽說這奚長峰脾氣古怪,葉孤煙眼內無人,何競我囑咐笑雲務要小心在意。
二位寨主在大廳見了笑雲,便擺布酒宴為聚合堂主差來的特使接風。那奚長峰歲當中年,卻生得幹瘦焦黃,席間更是神情落寞,少言寡語。任笑雲屢次提及何競我請他們同上鳴鳳、共商大義的來意,奚大寨主不是充耳不聞,便是旁顧左右而言他。倒是一臉精明幹練的葉孤煙談笑風生,不住口地殷勤勸酒,說與餘獨冰餘二當家的最是熟撚,每一次見面都是一醉方休的,這一次他不來便要一股腦着落在任兄弟身上了。
笑雲心中惦念小玉,只想快些下山,當下酒到杯幹,一柱香的功夫便獨自将一壇子烈酒喝得底朝天了。奚長峰瞧見這位聚合堂來的少年雖然名不見經傳,卻是酒量如海,才對他寥寥說了幾句話:“何堂主也是老朋友了,既然有求,自當前去。只是這幾日山寨繁忙得緊,聚義之事,再說罷!”笑雲瞧他一副愛死不活的樣子,心中早有幾分不喜,再聞得他說出這等言語,心道:“這老病鬼想是讓鄭淩風打怕了,這等廢物去了也無甚用處!”當下懶得多留,說了幾句客套話,便即拱手作別。
奚長峰略一點頭,卻連一句挽留的話也不說。倒是葉孤煙親自送出廳來,陪他下山。
行到山下,葉孤煙笑道:“任兄弟,我大哥凡事思量得仔細些,鳴鳳山自會去的,這個煩請轉告何堂主,”忽然又在他耳邊低聲道:“聽說陳将軍、餘二哥他們近來發了一筆大財,小弟這麽多年的老交情,怎麽也該上山一同去慶賀一翻,呵呵呵!”
見他笑得有些不懷好意,笑雲忍不住心生厭惡,冷哼一聲,轉身便行。葉孤煙見他竟然對自己如此無禮,心下登時惱怒無比,但臉上還是一副笑容,裝作親熱地抓住笑雲的手,笑道:“任兄弟,青牛山比不得鳴鳳山威名遠揚,但你來得一次,想必也是一輩子忘不了罷?”口中甜言蜜語,手上陡然加力,便拟捏得這個無禮的後生小子骨裂掌腫,一輩子難忘。
笑雲陡覺手上疼痛,忍不住回手一甩,驚怒之下一身納鬥真氣陡然迸發了出來。葉孤煙哪知這少年竟然身負絕藝,只覺一股大力如驚濤巨浪般地襲來,一個拿捏不住,便給這巨浪高高抛上了空中。總算他一身藝業不俗,半空一個“雲裏翻”,才踉跄着落下地來。
“嘿嘿,這般翻着跟頭送客,果然是讓人一輩子也忘不了!”笑雲冷笑一聲,害怕葉孤煙招呼弟子上前,說完之後便即展開輕功,幾步竄了出去。
葉孤煙落地之後兀自覺得氣血翻湧,待見這小子起落之間有如鬼魅,倏忽幾閃便沒了蹤影,不禁愣在了當場。
笑雲一口氣跑出老遠,瞧見身後并無人馬追來,才稍稍放心,疾步奔到和小玉分手的大槐樹下,卻不見了她的蹤影。笑雲一驚,放開喉嚨大喊了幾聲,卻沒有半點回音。這時天色已黑,四野一片幽暗,他的心不由漸漸沉了起來,這荒山暗夜的,一個天真漫爛的女孩子又能去哪裏?随即又暗自痛罵自己糊塗,不該将她一人丢在此地。
在林子中胡亂尋得片刻,忽見前面人影一晃,似是樹後藏有一人。笑雲依稀瞧見那人垂下的一頭長發,心中大喜,直趕将過去,定睛一瞧,卻吃了一驚。
這時明月已升,樹前一片空地上甚是明亮。卻見那樹上直挺挺挂着一人,正是于三奶奶,瞧她長發披散,口張舌出,顯是不活了。一只野狗瞧見人來,縱身跑開了幾步,躍起時碰了她的腳,那屍身又慢慢晃悠起來。
笑雲這才瞧清,卻原來于三奶奶是給她自己那支龍頭拐杖穿過喉嚨,深深地釘在了樹上。那露出的半截精鋼拐杖居然給人彎成一個老大的彎鈎,顯見出手之人內力驚人。笑雲瞧着那長長伸了出來的舌頭和那一身還在微微晃動的詭豔紅衣,便覺一股寒意自心內升起:是哪裏來的高手殺了這老毒婦?
再向前行得數步,忽覺腳下一絆,低頭一瞧,卻是半支臂膀散在地上。他的心砰砰的跳成一個,一扭頭就瞧見方銅錘的屍體倚坐在一棵樹下,只是左臂給人硬生生拗斷了。草叢中鮮血淋漓,兀自未幹。“這人是誰,怎地出手如此狠辣?”碰了碰那張肥胖扭曲的臉孔,覺得猶有餘溫,卻是才死了不久,他心中七上八下,“這屠夫剛死,這一場仗只怕還未打完,定要快些找到他們。這人若不是小玉的朋友,只怕連她也會一并害了。”
正自焦急間,猛聽得東南方響起幾下急促的金鐵交擊之聲。笑雲急忙蹑足向那地方走過去,卻瞧見雲八爺和鐵頭陀并肩而立。鐵頭陀雙刀并舉,雲八爺手中的一對判官筆穩穩橫在在腰際,二人的門戶守得甚緊,神色惶急地緊盯着對面一人。
笑雲躲在一棵大樹之後,悄悄探頭觀看,月光下只見二人對面昂然挺立着一個白衣文士。這人舉止潇灑,長衣飄逸,只是一張臉白慘慘的,瞧上去就有一股讓人渾身發冷的鬼氣。再轉頭一瞧,卻見小玉抱膝坐在地上,那帷帽上的輕紗已經挽了起來,笑雲見她無恙,心才一定。
“這位兄臺,”雲八爺終于開口了,只是聲音已有些顫抖,“你當真要對咱們趕盡殺絕麽?”那白衣人冷笑道:“幾個狗賊竟敢冒犯小玉,老夫豈能善罷甘休!”他神色悠閑,混不似鐵雲二人的戰戰兢兢。雲八爺咬咬牙:“那就請兄臺留下個腕兒吧!”“憑你們幾個角色,還不配問我名號,”那人嘿嘿冷笑,“若是你們猜出我的名號,老夫倒可饒你等一命!”
笑雲聽他口氣大得緊,不由咋舌不下:“原來小玉背後有這麽一個大靠山,怎地沒有聽她說起。瞧他也就三十歲左右,怎地開口閉口老夫,一副老氣橫秋的模樣?”偷眼向小玉瞧去,她的眼睛卻瞧着天上的明月,神色冷漠,似乎對眼前的争鬥渾沒放在心上。
“直娘賊的,這丫頭醜得可以,偏偏相好不少,”鐵雲頭陀忍不住大叫一聲,“不必跟他廢話,動手吧!” 驀地猱身而上,雙刀一勢“風卷殘雲”攔腰砍去。雲八爺雙目一張,鐵頭陀拼死出手,他也只得随着。判官筆斜飛如龍,月光下兩道白光直向那白衣文士飛去,一取眉心,一掃雙腿。
那文士冷哼一聲,右掌一晃,一陣尖銳的兵刃交擊之聲便在林中乍響乍息。鐵頭陀驀地虎吼一聲,踉跄退開,胸前衣襟裂開老大一個口子,适才這一下若不是雲八爺及時出手,他便已是一個開膛破腹的下場。
文士好整以暇地笑道:“玉妹,你瞧這一招如何?這老鬼居然敢擋我一招,待會自會讓他死得苦不堪言!”笑雲才瞧清他手中漫不經心晃動着一把牛刀,顯是适才自方銅錘處順手奪來的。
雲八爺聽得他的這句話陡然身子一震,叫道:“原……原來是……林大爺,在下瞎了眼,冒犯了青蚨幫林大法王的仙威,實在是、實在是……”他一連三聲“實在是”,但驚駭之下,卻想不出下文來。笑雲聞聲一驚:“怎地這人是青蚨幫的,難道小玉會和青蚨幫有什麽瓜葛?”
那文士臉上笑容陡斂,道:“想不到江湖之上還有人知道老夫的名字,難得,難得!”雲八爺見他說得鄭重,急忙将判官筆收起,拱手道:“青蚨幫五大法王的名號誰人不知……”話音未落,陡然間白影一晃,月光下便飛出一道血光。
雲八爺慘嗥一聲:“林惜幽你這老鬼,好生卑……”話未說完,頸上鮮血潮湧,便一頭載倒在地上了。那文士一擊得手,随即笑吟吟地退回原處,牛刀輕搖,甚是得意。小玉終于忍不住道:“人家已經叫出了你的名號,怎地還殺了他?”林惜幽若無其事地道:“兩軍相争,豈可因一句戲言罷鬥?這老糊塗死得不冤!”
笑雲心裏面這時咚咚的急跳了起來:“原來這人便是青蚨幫五大鬼王中的林惜幽!沈老頭曾經說過,五鬼王之中最難對付的便是這號稱千變鬼王的林惜幽!這家夥有兩個兄弟死在我手,若是知道了我在此地,只怕也會讓我死得‘苦不堪言’!”正想悄悄邁步逃走,又想,“但小玉呢?瞧她雖是與他相識,卻極不情願與他在一起。我若逃了,小玉豈不就落在這惡人手中了?”只得又慢慢縮回樹後。
鐵頭陀眼見同伴先後斃命,心內的一絲銳氣登時煙消雲散,雙膝一軟便跪了下來,哭道:“請林大法王高擡貴手,饒弟子一命……”林惜幽慢悠悠踱來,冷笑道:“你且說說,小玉還有什麽相好?”
鐵雲見他逼近,不由渾身顫抖:“先、先前在酒樓裏有個俊俏後生,便跟他哥哥妹子的亂叫……也不知他叫什麽名字,這小子跑得倒是極快……咱幾個一直沒有尋到。”
“好,”林惜幽面色陡然一沉:“念你老實,便留個全屍吧!”驀地左掌一翻,便向他頂門拍來。他存心要讓這莽頭陀死前倍受驚吓,這一掌便去勢奇慢。“住手!”任笑雲再也忍耐不住,一步竄出,陡然抓住鐵頭陀後心疾向後抛了出去。這一沖快若流星,搶在林惜幽落掌之前将鐵頭陀的胖大身子遠遠抛出。
林惜幽眼見他這一縱一抛,輕功與內功俱甚精妙,不由吃了一驚,陰森森道:“你是何人?”笑雲見他眼神冷酷駭人,不由退了一步,道:“嘿嘿,晚輩的尊姓大名不配跟前輩提起,只是瞧這傻頭陀呆得可憐傻得可愛,鬥膽求前輩饒這呆頭鵝一命。”心驚肉跳之下說的話仍是帶着三分嬉皮笑臉。
鐵雲在地上掙紮起來,卻向林惜幽叫道:“林法王,就是這小子!在酒樓上自稱是你的相好的相好……哎喲……”一聲未畢,林惜幽陡然将那把牛刀脫手飛出,登時自他喉中穿過,将他釘在了地上。
笑雲眼見林惜幽出手詭異毒辣,霎時間身上便冒出一層冷汗,急忙拔出單刀來,在胸前一橫,端端正正地擺了一個“瀾升勢”,叫道:“人家既然已經猜出了你的名號,大丈夫便該當言而有信,怎地還出手取人性命?”
小玉自地上盈盈立起,急道:“任大哥,你不要亂管閑事,快些走吧!”林惜幽聽得她這聲呼喊語帶關切,臉上陰戾更增,森然道:“賊小子不知死活,你師父是誰,如何與小玉相識?”笑雲道:“我們是自小一起長大的,本來就是青梅竹馬!”他心中暗想,這林惜幽模樣雖然年青,但論歲數卻該當六十開外了,小玉生得雖醜,終究是個妙齡女子,林惜幽說不定是看上了小玉。所以便開口胡說,氣他一氣。
林惜幽雙目陡然一寒,一股奪人的殺氣陡然發出,若非任笑雲的門戶守得緊密,他只怕早已出手。小玉這時卻叫道:“林先生,不要聽他胡言亂語!咱們走吧。”
她越是如此說話,林惜幽心中越是猜疑。他眼中精芒漸盛,渾身氣勁游走,已在尋找笑雲身上的破綻,一股燠熱的氣息自他雙掌之上湧出,直向笑雲壓了過來,那滋味煞是難受。小玉的聲音有些顫抖了:“你……你再不走,我便先走了!”驀地一頓足,轉身便飛奔而去。
林惜幽忙叫道:“小玉,小玉……”轉身便向小玉追去。他抽身一走,笑雲立覺身上壓力一輕,不由長出了一口氣。
但這口氣還未出完,忽然眼前白影電閃,林惜幽的身形已經激射而回,鬼魅般的一掌當胸拍到。
笑雲急忙疾步後縱,同時毛手毛腳地揮刀一擋。他到底臨敵經驗太少,驚駭之下發出的這一刀毫無章法可言。勁風激蕩之中,林惜幽那藏在白衣中的鐵掌已經詭異無倫地繞過鋼刀,在他胸前印了一掌。
笑雲悶哼一聲,身子象風中棉絮般借勢倒飛了出去,雙足一着地,卻覺胸前一股火烙般的熱氣直透了過來,剎時五髒如焚。林惜幽一招得手,立時如影随形地欺了過來,掌影如山,将他團團罩住。笑雲又怒又驚,實在想不到世間竟有如此毒辣陰狠之人,一口怒氣湧上來,刀勢縱橫,拼死苦鬥。
林惜幽的千變掌法號稱“千變如夢墜,進退若鬼伏”,進退變化,詭異無端,實為天下一絕。若在平時,笑雲或可免為一戰,但此時已受內傷,那股熱氣在體內迅速游走,讓他一身內力難以凝聚,這一來更是捉襟見肘。若非觀瀾九勢刀法精妙,他身上早已經中了十七八掌了。
激戰之中,林惜幽驀地怪叫一聲:“這……這是沈煉石的刀法!原來三弟、四弟是死在你刀下。”笑雲聽他說起司空花和唐玄厲之死,心下不禁微感抱歉,但這林鬼王陰險異常,他手上的刀招可絲毫不敢稍緩,只道:“原是他們先要殺我的!”一開口說話,登覺熱氣奔湧,體內痛如箭刺。林惜幽獰笑一聲,左袖一晃,在他眼前閃出一片白光,右掌便從重重刀光中鑽了進來,在他臂上拂了一下。
笑雲的鋼刀險些撒手,身形踉跄着又退數步。正自勢窘,山野間忽然飄來一聲嬌叱:“林先生,我這就回大同府。你若傷了他,我一輩子再不見你!”正是小玉的聲音。林惜幽聽她語帶哭音,才生出幾分慌亂,急忙回身喝道:“小玉,且等我一等!”驀地飛身縱起,幾個起落,似一只白鶴般地直投入林子深處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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