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章

“她是我女朋友。”

江樓簡明地給出了答案。

既然江燕能這麽問,就說明她肯定從哪裏打聽到了一些消息。她向來是個精明的人,在這種時候,任何拙劣的謊言都不可能瞞得住她。

江燕笑了一聲,尚未完全康複的面部麻痹讓這聲笑像是灌進門裏的風,帶着一點蕭瑟的寒意,江樓甚至懷疑她心裏已經決定要把他們兩人秋後問斬。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江燕的情緒并沒有太大的起伏,聽完他的回答後也只是淡淡地說着:“差不多就行了,別像李謹那樣,玩小明星都玩出名了。”

江樓心中一冷,問:“什麽意思?”

“讓你玩夠了就早點分手,聽不明白?”江燕的語調拖得很慢,悠閑得如同在商量今天的晚餐要開哪瓶酒,“我上回見到蕭太太的侄女,小姑娘長得很水靈,比你小一歲……”

江樓打斷她:“我和曼姿在談戀愛。”

“我知道了,所以呢?”江燕仿佛不懂他在說什麽,滿不在乎地反問道。

旁邊有離場的觀衆經過,他們認出站在門邊打電話的人就是《栖息樂園》的編劇,紛紛沖他笑着,江樓颔首示意,接着背過身走到舞臺的樓梯邊。

放映廳的燈光都被他擋在了身後,面前只有方寸大小的一片陰影,他望向那裏一張不知道誰扔的紙屑,擡起腳尖輕輕地把它撥到了角落裏。。

江燕聽着兒子壓抑着憤怒的呼吸聲,嘴角不屑地彎了起來。

她并不讨厭章曼姿,也不讨厭她身後那個照顧過江樓幾年的家庭。但是她認為自己和那些人之間,從來不會有任何關聯。

她自認是個體諒的人,可以允許兒子犯錯,也可以允許他在外面的世界裏流連忘返。但歸根結底,這是她的兒子,無論他姓什麽,将來總是要回家裏來的。

倘若以前她還有過放棄他的想法,但通過次生病住院她發現,江樓可以擔當重任。她和丁家頌再過十幾年也該退居二線,更何況她的身體已經不允許她再常年奔波。

江燕從來都不信任職業的經理人,公司必須交給信得過的人掌管,而小女兒丁沐年紀尚幼,放眼看去只有江樓是最合适的人選。

于公于私,她都不能放任江樓娶章曼姿。那樣的女人除了能出去讓人欣賞以外,對他們家根本毫無幫助,嫁進來也只會日漸變成一朵枯萎的花。

就像從前的她自己一樣。

許久過後,江樓才重新開口:“我不會聽你們的安排。”

沒必要,他想。

這又不是幾百年前的封建社會,他的父母更不是只手遮天的舊時權貴。只要他現在能養活自己,将來他就一定能夠正大光明地把章曼姿娶回家。

他們攔不了他。

耳邊響起一陣嘆息,江燕的語氣裏帶着憐憫,她問:“你是不是認為混到現在全靠自己?”

“我知道,為了回國後能盡快找到工作,你讀書時進了許多劇組累積經驗人脈。我也知道,方景明的姐姐所在的劇組,不是第一家你上門自薦的劇組,在那之前你吃過許多閉門羹。”

“那他們為什麽會答應你呢?”

幾乎就在一瞬間,江樓感覺被人從頭到腳潑了一盆冷水,一股冰涼穿過後背抵達心髒的位置。

江燕還在繼續說着:“國內多的是剛畢業的新人編劇,方景明去院校門口兜一圈,就能拉來一幫人用。那些學生比你更了解國內市場,甚至在學校裏就和本地的影視公司合作過。”

“方景明為什麽獨獨看中了你?而又是為什麽,敢把公司第一個項目交給你做?”

“你想過沒有?”

江樓倉促地回過頭。不遠處的燈光之下,被其他人圍住的方景明正眯起眼睛笑得前俯後仰。他不自覺地往後退了一步,背抵着牆,反複深呼吸幾次後,摁下早已結束通話的手機。

他從通訊錄裏找出方景明的手機號,在上面打出了一個問題。

然後江樓擡起頭,看見摸出手機的方景明臉色一僵,緊接着心虛地四處張望,顯然是在尋找他的身影。

江樓轉過身,拉開安全通道的門走了出去。

尚未變暗的手機屏幕上,一條消息靜靜地躺在對話框裏。

【我能進一辭是因為家裏的關系嗎?】

·

影視城一處仿民國建築的樓頂,章曼姿按住砰砰直跳的心髒,任由工作人員幫她把安全扣系上。

馬上要拍的這一出戲,她飾演的女主角在交換情報時被人發現,她得從天窗爬上屋頂,狂奔一段距離後,再從屋頂跳到低處的屋檐上。

恐高帶來的恐懼無論如何也無法克服,章曼姿感覺自己的小腿已經提前開始顫抖,她緊緊地扒着天窗的邊緣,努力把注意力都放在聽覺上。

寧如慧正站在天窗下的閣樓裏給她說戲:“這個角色本身也不擅長打鬥,所以這一段不用演,把真實的反應表現出來就可以。咱們争取一條過。”

章曼姿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連脖子都不敢往樓下轉動分毫:“行。”

哪怕就一個字,她都發現自己說出來的話是帶着顫音的。

見狀,安如慧皺起眉:“實在不行就用替身,但是效果會大打折扣,我還是希望你能自己上。”說着她往旁邊招了招手,“臉上出汗了,給她補補妝。”

化妝師的粉撲輕輕地落在臉上,章曼姿依舊感覺自己全身僵硬得跟木頭似的。她看着還在做最後調整的燈光師,轉頭問導演:“我、我能打個電話嗎?”

“行吧,誰能鼓勵你,你就找誰。”寧如慧是經驗豐富的導演,知道有恐高症的演員在這種時候不能催,越催他們就會越緊張。

汪茜連忙把手機遞過來,章曼姿哆嗦着手按下江樓的號碼,結果直接聽到了關機的提示音。

她愣愣地确認過號碼再重撥一次,電話也依舊沒能接通。

呆滞着把手機塞給汪茜,章曼姿半蹲在天窗邊上,心想這下只能靠自己了。她從助理的衣兜裏摸出一顆奶糖塞進嘴裏,舌尖嘗到的濃郁的甜味讓她的心情稍微平複了一點。

然而也只有一點。

眼看着等在一邊的替身已經換好服裝,随時準備等她開口說不行就代她上陣,章曼姿心裏更加焦急起來。

手機震動的聲音響起,汪茜把手裏兩個手機來回看了一眼,便拿出她自己的那一部,走到一邊去接電話。

章曼姿盡力保持着呼吸均勻的節奏,回想自己以前在高處拍過的幾場戲。

沒事沒事,劇組向來很重視安全,以前拍戲不也都平安度過了嗎?她一邊絮絮叨叨地默念着心靈雞湯,一邊聽到汪茜在旁邊詫異地問了句“怎麽這樣?”。

章曼姿好不容易才湊出來的勇氣,差點被小助理一嗓子給吼沒了。她歪過腦袋看着汪茜,對方正要躲閃她的視線,就被她一個眼神給制止了。

“出什麽事了?”章曼姿問,她迫切需要一點別的信息來轉移注意力。

汪茜支支吾吾地走到面前,湊到她耳邊說:“之前談好的冬季封面,雜志社決定換人了。”

“……理由呢?”

“說你人氣不夠,但頂替你的演員是個文藝片專業戶,比你小衆多啦。”汪茜噘着嘴小聲嘟哝,“他們家向來是看藝人的資歷和觀衆好感度的,這絕對是個借口。”

連入行不久的汪茜都能覺察出不對勁,更何況是在圈子裏摸爬滾打這麽多年的章曼姿。她只要稍一琢磨,就能猜到頂替她上封面的那位,說不定也是臨危受命。

這應該是有人看她不順眼,故意要換掉她。

可章曼姿想來想去,都猜不到她到底無意中得罪過哪路神仙。自從出道以來,她對外的形象一直保持着得很好,唯二和她有過矛盾的,除了搶她前男友的韋逸如,就是發她醜照的藍晴。

可這兩個人都沒那麽大的本事。

“雜志那邊是咬死不給真正的理由?”她擡起眼問。

汪茜氣得牙癢:“這叫什麽事啊。因為這個封面,陳哥還推了別的工作呢,現在他們倒好,說放鴿子就放鴿子,把咱們當什麽?”

比起義憤填膺的小助理,章曼姿內心反倒平靜許多。

他們這一行表面上看起來風光,其實不少辛酸都只能自己咽下去,甚至有人還遇到過已經進組拍戲了,卻被無情地踢出劇組的事。

和那些人相比,章曼姿要幸運得多。

可這并不代表她就能服氣。

原本因為緊張不安而跳得飛快的心髒,像是被注入了一針興奮劑,湧出了熊熊鬥志。章曼姿一咬牙,撐着窗框站起身,拉了拉衣服裏藏着的安全繩,确認它們足夠結實後,向寧如慧點了點頭。

一切準備就緒,章曼姿雙腳踩着屋頂的瓦片,聽到它們發出脆弱的聲響,等場記板應聲落下,她腳下像是生了風一般,往前沖了出去。

坐在監視器後的寧如慧雙手抱懷,看着章曼姿跑到屋頂盡頭後停了不到一秒,然後雙眼一閉翻身往下跳去。

早已等在那裏的工作人員伸手抱住她。

同樣坐在一邊的制片人問:“這條能過嗎?她的情緒好像跟劇本裏的不太一樣。”

“是啊,像是跟誰有仇似的。”寧如慧思考一會兒,做出了決定,“但換一種演繹方式效果也很好,過吧。”

·

章曼姿一路腿軟地回到了酒店,然後就癱在床上一動不動。

演員借助外在的事物來引導情緒是常見的事,她今天憑着那一股不服氣成功拍完了高空戲,現在卻怎麽都提不起勁了。

一閉上眼,腳下一米開外的地方,就是屋頂的邊緣。

“這毛病能不能好了。”她翻了個身,沮喪地戳着床頭櫃抽屜上的把手,有心想跟人撒嬌尋求安慰,又想起回來後撥過幾次江樓的電話都是關機。

最關鍵的時候人居然消失了。一想到這裏,她就反應過來了一絲不對勁。

江樓平時睡覺都會開着手機,長時間的聯系不上實在是十分異常。而她被人換掉封面的事也發生在今天……

如果這兩者之間有什麽關聯?

章曼姿猛地坐起來,結果一下子起得太猛,大腦缺氧似的讓她感到一陣頭暈眼花,她這才意識到外面天已經黑了,而她回酒店的路上,好像跟汪茜提過一句不想吃晚飯。

估計是餓了,她摸了摸肚子,正要下床去找點吃的,手機屏幕上就出現了一個陌生號碼。

章曼姿遲疑幾秒,還是接了起來。

“你酒店的房間窗戶,是朝哪個方向?”陌生的手機裏傳來熟悉的聲音。

章曼姿沒懂江樓這是玩的哪招,決定先發制人地問:“你今天怎麽一直關機?”

“朝哪邊?”

“花園。……你該不會?”

“哦,那正好。”細聽之下,江樓的聲音确實是在空曠的室外,他輕聲笑了笑,接着說,“你把窗簾打開,往花園外面那條路看。”

章曼姿跳下床,連拖鞋都沒來得穿就跑到了窗邊。她一把拉開窗簾,按照江樓所指的方向望過去。

夜幕初臨,路燈的光線還不夠明亮。

但她一眼就看見了站在路燈下的江樓。

作者有話要說:為了避免方總被大家批評,先提前預告,不是他去告密噠_(:3」∠)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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