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誰家東鄰女伴

雲琮跪在輝煌堂下,非尋常人可穿的華麗衣上沾染了許多血跡,他低伏着身子向座上之人行着大禮,臉上淚痕未幹,眼角又蓄出些搖搖欲墜的眼淚,或真或假。

“雲琮,你聽好了!你為何會有今日想必自己心裏明鏡似的,你父親為官不仁,竟敢欺蠻聖上結黨營私!皇上下令,你們一家子都是該誅九族的,虧了我們主子仁慈,你才能繼續在這裏喘氣。這麽些年,雲家公子在京城倒也頗負盛名,都知道你是個聰明人,既然如此,這接下來該怎麽做,想必你應該很清楚吧。”

雲琮擡眼向說話之人望去,這是坐着的那位主子手下最得意的侍從之一。一個聲高位重的主子身邊一般都會有這麽一個“識大體曉大義”的人,主子的名聲威嚴在外,自然不能輕易出言訓斥出一些不符合自己身份的話,但該說的還是得說,便總要有個人來替他擺這個譜,替他說些不合他身份的話,做些不該他這個身份做的事,說到底,一個侍從能做到這個位份上,必定是很受主子器重的,既然如此,他的話一定程度上也就反應了主子的意思。雲琮見慣了這些事,此刻也無心計較這些,只是看向坐上那人的幾眼裏,夾雜着無奈憤恨感激與悲傷,像是苦大仇深無可釋放。

侍從看了他這副模樣倒是十分受用,繼續得意道:“雲公子,如今在天下人的眼裏你已經死了。我們殿下冒險救下了你,你是不是,該表示點什麽了啊?”

“程毅,不許對雲公子無禮。”座上之人緩緩道,“雲公子,關于你父親一事,孤很遺憾,但孤一直很欣賞你父親與你的才幹。雲府遭此一劫,實是令人扼腕嘆息。孤也不願見你年少受劫,你既已被孤救下,就先留在府中,切不可外出。想必你也知道,你在京中名聲甚廣,認識你的人不多也不少,孤不怕牽連,只是孤一向惜才,怕你惹來殺身之禍。”他雖是這麽說着,臉上卻無太多惋惜悲嘆的神情,反而顯出一種與人施恩的高傲,他擡手,“程毅,去給雲公子安排好上等房間,讓他歇下。”

“殿下。”雲琮雙手握成拳,緊了又緊,“承蒙殿下不棄,在下心內感激。父親因二皇子遭劫,在下心中明了,何去何從,已做好決定。”他突然擡頭,目光堅決凜冽似刀,“臣願追随太子殿下,全心為太子輾轉。臣相信,臣要的承平未來,只有太子可以給臣!”

雲琮眼中似有烈焰燃燒,座上之人聞聲一震,似乎很是滿意。

是了,這金宮玉宇之中,鑲金木椅之上高坐着的就是當朝太子宣奕。宣奕是嫡長子,身份貴重,又深得人心,很是受當今皇上器重。太子雖不曾出征,也不曾出京,但自二十歲加冠後,幫着前朝處理過很多庶務,倒是替皇上解決了不少煩惱。朝堂之上,要非說有誰不服太子,也就數二皇子對太子脾氣大些,可如今連二皇子都在被審查中,太子真可謂是人心所向,無可抵擋。

只是這樣一個對外溫文如玉、貴極顯赫的人,卻對自己這般包庇器重,真不知該不該慶幸。雲琮如是自嘲。

片刻後,長秋殿中。

程毅跟在太子身邊也有不少年數了,一直擔任着他的侍從和侍衛,清楚自家主子的脾氣不好琢磨,只是今日見自家主子心情不錯,照理當下無人,是時候問主子兩個問題了,一來解決自己心中疑惑,二來也顯出自己的愚鈍與自家主子的英明。抱着這樣的盤算,他不解地問道:“主子,那個雲琮,真的可信麽?他家出那麽大的事,臣怕他不知什麽時候就會發瘋,到時傷了您可怎麽是好。”

“程毅,你最近越發長進了,若是他能傷到我,你也沒有存在的必要了。”一身華服未退的男子慢慢撥弄着錯金螭獸香爐裏的香灰,帶着笑意回道。

“主子,您知道臣不是這個意思的,雲琮那個小孩臣自然能打得過,臣的意思是,您為他冒這麽大險,那個不過十四的小孩,何德何能啊?”

“人家現在,改名葉原了。”太子還是閑适地撥弄着香灰。

“臣一時口誤……”程毅抱拳,小心地看着太子的神色。

“我問你,在今日見他之前,你可曾對雲琮這個名字有印象?”

“這是自然,雲琮聲名在外,雖見過他的人不多,但知道他的人絕對不少。”

“你說得對。”太子笑看了程毅一眼,緩緩道:“陵安城內誰人不知雲家公子雲琮的大名呢,他可是個小天才。三歲習文,六歲習武,十歲一篇《青戈賦》名動京城,十二歲長劍一揮令八方将士驚嘆。朝中那個固執地不行的中書令,一次與他偶遇相談之後,都連連稱贊他是不可多得的當世奇才。”說到這裏,太子笑着搖了搖頭,“雲樞自己沒什麽過人的本事,卻能生出個過人的兒子。哼,可惜他雲家的氣運,也不過到此為止了。”

“他再怎麽過人,如今也被主子握在了手中。經歷了這樣的大難,還能活下來,他就該毫無顧忌地依附主子您了。”程毅聞言跟着笑道。

太子聽了這話,卻突然發起愣來,輕聲呢喃:“毫無顧忌麽……”他想到剛剛在長信殿上,那個更名為葉原的小男孩看他時眼神裏的堅決和凜冽,不由得突然間有點懷疑和恍惚:他現在,究竟算不算得上,是得到他了呢?

陽光透着窗棱格子,淡淡地映在檀香案上。太子給葉原安排的住所,位于東宮深處一個十分僻靜的地方,想來他這戴罪之身,太子爺并不想讓他怎麽見人。

不過幽深也有幽深的好處,譬如他現在側首看着窗外的依依楊柳,淺淺池塘,便覺被自然的清新纾解了煩悶,心情還算得上平穩,這些天來的擔心彷徨和不甘,也略略散了些,他甚至産生了一種也許便能如此安居的錯覺。這麽想着,書也不大能看得下去了,有關朝局,有關過去,有關将來,自然也不太願意去想。偷得浮生半日閑,蘭宇閣幽妙,他且先去欣賞一番罷。

天家的氣派果然與普通人家不同,即使是這樣一個少有人來的處所,景致也布置得令人心曠神怡。太子對他還算不錯,雖然這地方不如尋常宮殿華麗貴氣,但周邊景致甚有野趣,亭臺樓閣,假山湖泊,易給人恍惚之感,使人容易平靜下來,倒是很符合他謀士的身份。這樣走着,葉原的心情比之之前的緊張倒是好了許多。

四月杏花,小院香徑,淺淺荷塘,檐下雙燕呢喃。

這樣的初春光景裏,可以有吟詩作對的風雅,可以有打馬賞玩的情趣,或許,也可以有才子佳人的……偶遇。

葉原看着逐漸出現在自己視野裏的姑娘,如是想着。

可惜也許本該是這個季節人們喜聞樂見的相見相識,卻讓他本有的好心情,減了大半,而之前在朝堂之上,甚至是瀕死之際迫在眉睫的緊張感,也再次緊緊地攫住了他。

沒錯,他只有十四歲,身邊沒有一個親人,身處在陌生的環境裏,沒有辦法到處走動,因為外面的人大部分都想要了他的命,未來也是生死難測,太多亂七八糟的問題被他壓抑在了心裏,雖然他非常想将這些問題全都置之一旁,可毫無疑問的是他不可以,至少在現在,他是孤獨的,是苦悶的,不可以放松警惕。

這個時候,在一個美妙的季節尋一處美妙的環境安排一個美妙的女子,确實挺容易改善他的心情,或許,還會讓他對那個小女孩生出親近的意思來,他一個正在成長中的少年郎,有個善解人意的小姑娘陪着也不是什麽壞事。

一切都很好。

只是,這裏不是尋常地方。

這裏是太子府。是當今天下權力彙聚的第二大聖地。

這個女孩出現在這裏,葉原苦笑,他沒有辦法不去懷疑,不去揣測,到底是太子想要安慰他,還是想要控制他呢?至于偶遇,他沒有想過。他是小,可是他出身尚書府看慣了朝堂紛争且自幼被寄予厚望,早已沒有了天真的權力和興趣,這樣的安排和計劃,他不會相信。

“喂 ,你是新來的麽?”蹲着地上拔草的姑娘注意到了他,看向他的目光倒是充滿了天真。

不管如何,他既已決定依附太子,那麽不管太子有什麽樣的打算,都只能暫時接受了。這樣一想,他對那姑娘淺淺一笑,并沒有多加理會,而是自顧自地在她身旁坐了下來,看着她拔過的那塊草地。

“你這人,也是個不愛說話的啊。不過算了,太吵了容易被趕出去,今天,小魚就被趕出去了。”女孩見他不說話,低下頭繼續拔自己的草。葉原看着她的手,雖然因為拔草而沾染了污泥,但大體還是能看出來是雙算得上漂亮的手,只是隐約有些曾被劃破的痕跡。

“你這樣看着這些草幹什麽,我拔草只是因為小魚走了有些心情不好而已,反正這裏的草那麽多,我不拔,也是要被嬷嬷們除去的,今天它們被我拔了,還能緩解我的心情,多好啊。”她說“多好啊”的時候充滿了嘆息。葉原隐約估計了下她的年齡,大概七八歲左右,還是個很稚嫩的孩童,但是聽她說話,卻總覺得好像并不那麽簡單。

“算了,不想拔了,這裏總是這樣,安安靜靜地,可沒趣了。”她丢下了那些草,将它們踢到了一旁,側着腦袋想了想,突然間一笑,就要将手上的污泥朝葉原抹去。

葉原愣神間察覺到一個什麽物體高速接近,飛身一閃,躲開了。女孩的惡作劇失敗,反而驚喜了起來,她天真的眼眸中閃着好奇的光,朝着葉原驚呼:“哇,這是什麽招數,好厲害!”

“咳咳咳。”被太子救下不久,他的身體恢複得并不很好,加上最近思慮憂心過多,剛才又用力較猛,牽扯到舊傷,忍不住彎腰咳了起來。

“你、你沒事吧。”女孩有些擔憂地看着他,一時不知道該不該走到他身邊去,她覺得咳嗽的時候一般身邊的人都會幫那個咳的人拍拍背什麽的,但是這個人好像不太喜歡自己接近他,她有些糾結。葉原看着她想要伸向半空的手,注意到了她的糾結,啞着嗓子道:“沒事。”他站起身子,擰着眉毛,淡淡地說:“我寄身東宮,若是面容不潔,有失禮儀,請姑娘不要介意。”

“啊?什麽?”姑娘瞪大眼睛,不解地望着他,顯然不懂他在說些什麽,感覺他可能有些生氣,倒也不害怕,只是無奈而不理解得鼓起了腮幫子。葉原看她這副模樣,擺了擺手,苦笑了一下:“沒什麽,就是,沒什麽的意思。”說罷,望望還挂在天上的日頭,一時半會倒也不想回去,索性就着這草地躺了下來,曲肱而枕,也不理會那個莫名其妙的小姑娘。

“神神叨叨的,你們這些人。”姑娘覺得無趣了起來,拍拍手,覺得面前這個人掃了自己的興致,但是又對他剛才那個飛快的閃身充滿興趣,來來回回踱了好幾趟,最後又坐在了葉原的身邊,将她剛才拔的那些草,擺來擺去,像是要擺出一朵花來。

日漸下垂,姑娘好似真擺出了一朵花,只是花葉的形狀頗有些奇怪,倒不像是個尋常的草植,葉原看了一眼,暗暗記住了那花的樣子,其實他也沒有別的意思,說來好笑,看她擺了一下午,他覺得這花擺的很好看。想來畫家們擅長以墨作畫,将天下之五彩缤紛皆容納進黑白兩色裏,如今見一幼稚女童拔草作畫,嫩綠與深綠相交融,倒也別有韻致,靈動如生。

正這麽胡亂思考間,便看見她開心地俯下身子,将那花慢慢慢慢地吹散,于是所有的靈動如生別致花葉便随風消散不留痕跡了,它原本是那麽地好看,精美,花費了制作者一下午的心血,然而它在這靜谧的時光裏誕生,也在無聲無息之間消弭,仿佛從來都沒有存在過。

葉原有些震驚,一時之間思緒渺茫,來回飄蕩了好幾個地方,看着這姑娘,竟有很多問題想問。

姑娘吹完了,擡起頭的時候看見葉原正疑惑地看着她,有些好奇:“怎麽了。”

然而葉原終究什麽也沒有問,他站起身,微笑着對她說:“我叫葉原。”

姑娘聽見這聲音愣了一下,沒想到這個人看了自己這麽半天就是想留個名,她有些納悶地看着這看起來比她大了好幾歲的少年,一會就笑了。

“我沒有名字,但是記得自己姓寧,他們幾個都叫我寧兒,我覺得還算好聽。”

葉原沒有說話。

“你不說話的話我就先走了啊,我還有點事情沒有做完,”寧兒朝他說道,繼而轉身離去。

半晌,葉原轉過頭來,看着那個漸行漸遠的嬌小背影,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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