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一觸即發

黃沙漫卷,狂風吹過枯草,鼓起了馬上人的大氅,馬上之人卻并不着急,悠悠地往前駛去。雖已開春一段時間了,但春寒仍然料峭,将士們呼吸之間便産生了不少霧氣。

這馬上之人便是絜羭的汗王哈蘇爾了。一夜搜尋無果,眼下,他也只能自己前去商談互市之事。他本是想過要不要派一個手下信得過的人去解決這個問題,好讓他繼續留意一下寧初的行蹤,畢竟他幾乎可以确定,那個小姑娘很有可能是遇到什麽棘手的問題了。可是他想了想,怎麽也沒有找到一個可以信得過的人,信不過倒不是不相信自己手下人的忠心,而是沒法相信他們的能力。

與此同時,正走在路上的哈蘇爾不知道的是,絜羭內部,也正有一股不小的勢力在緊鑼密鼓地籌謀着些什麽。

“王後啊,大王這一去應當幾日才會回來,不如婢子陪您出去走走,散散心可好?您若是還想念蘇提大王,我們就去朵爾草原上住幾天吧,您不是說,在那裏的時光,是您與您父親最好的回憶麽?”悅禾的貼身婢子沁怡一邊為悅禾梳着頭,一邊緩緩說着。美人青絲如雲,一梳到底,柔順而美麗,倒是臉上哀傷盡顯,襯得頭發也暗淡無光。

“是啊,說來沁怡你,也是那個時候跟着我一起回家的呢,距如今怕是有十年了吧。”悅禾勉強露出一絲笑意,與沁怡答着話。

“恩。當初沁怡遭人欺負,無家可歸,幸好遇上了王後和蘇提大王,才能活到現在。”沁怡放下梳子,開始給悅禾盤發。

她這番話說得輕描淡寫,但是悅禾卻非常清楚地記得她當初是怎樣抱着已經凍死在自己懷裏的弟弟不放手,用警戒的目光看着周圍的人,眼裏閃爍着無論如何也不放棄的生的意志。而當初還在年幼階段的悅禾,而正是被她的這種眼神所吸引,決定将她和她弟弟救上一救。令悅禾震驚的是,當她小心地跟她說她的弟弟已經死了救不活時,她也沒有展現出悅禾想象中會有的哭泣和悲傷的表情,她笑着向悅禾道了謝,笑着問她能不能讓她服侍她。

一轉眼,當初流落街頭的女孩如今已經亭亭玉立,雖冷靜沉着一如當年,卻畢竟多少添了幾分少女柔情。

“沁怡,你思念過朵爾草原麽?”悅禾溫柔地問道。

沁怡沉默了片刻,随即回答道:“思念過,好幾回。”她笑了笑,“王後你知道麽,我想的、回憶的最多的場景,就是那個冰冷的夜晚,弟弟不知道從什麽地方拿來一個馍馍,搖醒了已經餓暈了的我,跟我說他遇到一個大善人,施舍了他三個馍馍,他自己在路上沒忍住吃了兩個,跟我說他吃的可撐了,很抱歉就只給我帶了一個馍馍回來。”

她停頓了片刻,繼續說道:“我當時餓得暈乎乎的,也沒想那麽多,就胡亂把那個馍馍給吃了,吃完之後,就看見弟弟趴在我的腿上睡着了,他睡得那麽安詳,臉上還挂着微笑,不知道為什麽,我當時甚至都沒有想要去探一下他的氣息,就知道他可能要睡上很久很久了。”

“沁怡……”悅禾想要說些什麽,她還記得當初給那個孩子驗屍的時候,發現他不僅已經餓了很久,而且身上還有很嚴重的打擊痕跡。

“王後你知道麽,我總是會想起這段場景,我真的不明白啊,為什麽他不自己吃了那個馍馍呢,為什麽他不選擇自己活着呢,如果是我,我應該是會選擇自己活着的啊,人的本性不該是這樣麽?人不該會千方百計地去追尋自己的利益麽?”她給悅禾盤了個簡單的頭發,簡單而大方,既好看也不累人。

“那你現在能理解了麽?”悅禾問道。

“請王後寬恕,沁怡回答不了這個問題。”她收拾好了悅禾的頭發,屈膝低頭,回答着她的問題。

“罷了,既然如此,你說的也有道理,我們就去朵爾草原小住幾天吧,我們都去散散心。”她微笑着擡手将沁怡扶了起來。

“準備好了嗎?”之前的消沉一掃而盡,此刻的答諾蘇提全副武裝,看着手下的最值得相信的将領問道。

“大王放心,一切都準備妥當了。”柯捷蘇提說這話時堅定地看着他稱為大王的人,目光裏滿是自信。他是答諾的養子,親生父親是答諾的一個親信,在他很小的時候就因為保護答諾而去世了,此後他一直由答諾撫養。許是念及父親的恩情,或是因為自己着實聰明勇武,又許是兩者皆有,答諾一直對自己很是器重。不過說來他也是絜羭的一個人物了,柯捷蘇提這輩子也算遇見過不少大風大浪,但一直都等閑視之,保持着自信從容的狀态,唯一的一次落寞消沉,就在汗王最疼愛的女兒同時也是他最疼愛的妹妹悅禾蘇提出嫁的那一日。

“很好,通知下去,等到日當正午,大家開始放松警惕之時就動手,尤其是朵爾部落的那幾個人,囑咐他們一定要把握好時機。”答諾一字一句地吩咐道。

此刻,他終于走出了暗無天日的密室,走進了他久違了的王帳,此刻,他突然覺得,雖然母親在密室的那二十年過得很安全,卻不一定是真的幸福,一個人,二十年如一日的在一個狹小的地方待着,怎麽也不能說是幸福吧,哪怕是和最愛的人在一起,身心還是那麽得受拘束。

“是。”柯捷聞言領命退了出去。答諾看着他離去的背影,挺拔而矯健,頗有些王者姿态,雖然談及王者氣息這回事比起哈蘇爾遠遠不足,但是比起自己那幾個沒用的親兒子實在是太令人滿意了。這些事情,就算自己不交代,想必他也一定知道怎麽做并且可以做的很好,如今也不過是來向自己禀報一下情況罷了。

這樣一想,就覺得這孩子怎麽想怎麽讓人舒心,重奪王位這件事情要是讓自己那幾個早就投降了哈蘇爾并且在人家的監視下茍且偷生的親兒子知道了,怕是會驚恐地不知如何是好吧,而柯捷甚至沒有進行太多的思考,就單膝下跪向自己立下了誓言。說來柯捷這麽大了還沒成婚,他也看得出來他對自家那個寶貝女兒的鐘愛,之前礙着他倆兄妹的關系沒有戳破這件事,現在,可以重新考慮一下了。

正得意間,答諾突然感覺周邊的氣氛有些不對勁,一股明顯的壓抑感朝他壓了過來,他幾乎可以确信自己後面不知道什麽時候起站了一個人,他想盡力使自己保持冷靜一些。

“你是誰?”答諾保持着面向門的姿勢,并沒有回頭,冷靜地問道。

“原本以為哈蘇爾是個人物,沒想到還是敗在了兒女情長之上啊,呵,真是諷刺。”那人冷笑着說道。

答諾慢慢轉過身去,臉上保持着疏離的微笑。他看着面前的這個人,此人身穿一襲玄色衣裳,衣上的花紋雖然簡單,但還是可以看出些華貴的味道來。然而聽語音,此人肯定不是絜羭人。“看來閣下知道得還挺多。”

“呵。不會不會,我呢,知道的事情很少,只不過推理的能力還不錯罷了。話說,我問你件事情,寧初在哪?”那人翹着腿,以一個極舒服的姿态坐在椅子上,随意地說着。

答諾臉上的微笑有些挂不住了,他不太明白那個看上去年幼魯莽的小姑娘為什麽會招來這麽多人的牽腸挂肚。他有些不開心地回答道:“我不認識你說的這個人,如果你沒有別的重要的事情的話,還請趕緊離開,不然我要叫人了。”

“哎……在這裏逛了一夜,聽見你的手下人帶着崇拜地談論你,我還以為大王你是個好脾氣的人呢,看來不過是假象啊。”他站了起來,以極快的速度來到答諾的身邊,他比答諾還要高出一個頭,于是稍稍低伏了身子,對他小聲地說道:“你告訴我寧初的下落,或許,事成之後,你還可以見到你的寶貝女兒。”他看着有些驚訝的答諾,挑釁地笑了笑,“如何?”

答諾完全沒有看清楚他到底是怎麽過來的,一時之間有些驚恐,不過很快就平複了下來,他有些生氣地道:“你什麽意思?”

那人有些無辜地看着他:“就是字面意思啊。”

“你把悅禾怎麽樣了?”

“嗨,我不會把悅禾怎麽樣的,我向你保證你那寶貝女兒的一根頭發我都不會動,只不過,要想毀掉一個人,方式有很多,你說呢?”他直起身子,欣賞着答諾的表情。

“我,真的不認識寧初。”答諾一字一句地說道。他心跳地有點快,本能地感覺這個人是個不好惹的角色,只不過蕭瑜绮也不是什麽良善之人,況且眼下他也真的不知道寧初在哪裏,現在這個時候對他來說很關鍵,能少一事還是盡量少一事比較好。

來人沉默了一會,苦笑了一聲,說道:“大王,撒謊的時候還請淡定一點,不是語氣放平了就是在壓制生氣或是故作淡定,也有可能是心虛啊。”

“你……”

“呵,看來你也沒有多愛你的女兒啊,也是,她都背叛你了,你也沒必要為了她再一次冒着犧牲王位的險。”他一邊說着這話,一邊慢慢地朝門外走去。

“來人啊,有刺客!”答諾有些驚恐,也不再故作冷靜,連忙轉身朝門外喊着。

帳門突然間被打開,進來了一二十個披堅執銳的小兵,訓練有素地朝來人沖去。來人見狀不慌不忙,仍是以他自己的步調走着原來的路,他看似随意地閃避着,卻讓那些人碰不到他分毫。帳形內空間有限,然而答諾的部下卻并沒有為空間所困,在狹小的區域中仍是移動靈活、形式多變,只不過這些看起來無堅不摧的隊伍到了這個人的面前卻顯露出了不少破綻,他一路上只守不攻,偶爾跳躍出擊一下,很快就消失在了衆人的視線中。

答諾盯着他消失的地方看了很久,心中有強烈的不适感。

日過正中,空氣有些躁動,雖然春寒未過,然而今天的天氣到了日中卻是格外地好。陽光熱烈地照在草地上,已有花兒含苞待放,朝着天空期待着自己的未來。

鐵羽此刻剛剛吃過午飯,正在一旁擦拭着自己的劍,不遠處的夥伴還聚在一起聊着天,哈奇這個時候應該也和自己差不多吧,他心想。

等到信號在這晴朗的天空中炸響時,他就會和其他自己也不認識的人一起沖進帳篷,殺了裏面的堪離将軍。堪離将軍是哈蘇爾的親信,但是只是一個智将,于武力之上幾乎是個廢柴,難辦的只是他身邊的幾個高手。

昨夜沒有人找到寧初的下落,今早他們集合的時候,哈奇突然間就被調走了,誰也不知道他究竟被調去了哪裏,甚至也不知道究竟是被答諾調走了,還是,被哈蘇爾調走了。

鐵羽用心地擦着這把大家都有的佩劍,想着昨晚,那個自己一直以為很熟悉的人,揮舞着它的樣子,那是他從未見過的、絕美畫面。彎月似鈎,他的劍上閃着寒光,偶爾會映射到他堅毅的臉龐上,那時的他,看上去,竟有一種孤獨的王絕世獨立的樣子。

他想的有些出神。

忽然之間,天空中傳來一聲炸響,将他從回憶裏拉了出來,趁着大家還在疑惑,他迅速地沖進了帳篷中。

他拎着出鞘的劍,傻傻地看着站在他面前的堪離将軍。将軍的身邊并沒有人,原來帳篷裏一直就只有他一個人,一個人,在看着兵書。

見他傻站在那裏,堪離放下兵書,有些惱怒地問他:“怎麽了?”

“将……将軍。”他吞吞吐吐地回答着,不知道自己要回答些什麽。他突然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做些什麽,他也不知道怎麽回答是因為他确實突然間忘了發生了什麽。

“你拿着劍幹什麽,外面發生什麽了?”堪離更惱怒了。

他看了看自己手裏的劍,好像想起了自己此行的目的了,他笑了笑,握緊了手裏的劍,朝着将軍刺了過去。

揮劍的一瞬間,他好像看見了哈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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