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烏衣年少

哈蘇爾回到賬內,看到眼前的場景,頓時有些頭痛。

之前為了安全起見,哈蘇爾特意安排了寧初在自己的帳子裏休息。雖然絕大多數的時間,哈蘇爾都待在悅禾的帳子裏,但是偶爾心情不好或是有什麽要緊事的時候,他也會在自己的帳子小憩。而此刻,他觸目所見的這番景象,卻實在不能說是樂觀。

正中的大床上不知什麽時候插上了一把非常适用于刺殺的短刀,從落下的位置和深度來看,刺客的力道和角度都恰到好處,這一刺正好能讓床上的人重傷卻不致死,想來是個不容易對付的高手。不過好在刀上沒有任何血跡,看來那個小丫頭還算機靈,避過了這一擊。屋子裏雖有打鬥的痕跡,卻沒有嚴重的破壞,看來争鬥是并不是很激烈,不過寧初确實是不知不覺之間就消失了,既沒有留下什麽痕跡,也沒有被人看見或聽見,留下什麽消息。

他有些頭痛,不能理解不過一個時辰左右,這是發生了什麽?!

這頭痛不是完全由煩惱所致,主要的,還是源于氣憤。氣憤光天化日之下,堂堂汗王的帳篷裏,竟然還會被擄走了人!雖然他相信寧初的能力,相信她有自己的解決辦法,但還是忍不住在心裏為她擔心。

明日,他就會啓程去祁州城了,在此之前,他曾跟葉原有過書信來往,目的是達成一個交易。交易內容很簡單,葉原用他埋在絜羭的障礙,來換取寧初的平安歸去。

哈蘇爾之所以覺得現在不是攻打大梁的最好時機,另一個重要原因就是他沒法安心去做這件事,他的後方,本就遠遠算不上穩定,更何況還有葉原這種人前來煽風點火,實在叫他不太敢完全放手絜羭的事務。如今,以寧初為籌碼,葉原會将他埋在絜羭的線以及他所知道的明線暗線都告訴他,這是一筆非常劃算的交易。

他承認這樣看表面上好像是利用了寧初,但是事實上,他與寧初相處愉快,他所利用的,不過是葉原對寧初的态度罷了。更何況一開始,他就和他以往的作風一樣,沒有在這件事上花費太大的心思、放太大的期望。

如今,葉原的承諾就擺在了他的桌子上。

所以,明天的那場談判,他是需要寧初的參與的。

“來人!”哈蘇爾厲聲喊道。

“汗王有什麽吩咐?”婢子低頭輕聲地問道。

“寧初呢?”雖然知道問了也不會有結果,但他還是問了。

“?”婢子一臉疑惑地看向他。

“就是我帶來的那個小女孩,長得還挺可愛的。”

“哦,婢子不知,她來去匆匆,婢子實在無法知道。”

“那好,你通知下去,讓王帳裏得空的人都出去給我找她,還有堪離将軍,也讓他率領他手下的人去找,翻遍賀羯王都的每一片土地都沒有關系,在明天天亮一定要給我找到。”哈蘇爾嚴肅地說道,“記住,不許傷她分毫。”他說這話時的神情着實叫婢子吓了一跳,哈蘇爾不管在外面如何,在王帳內部還沒有發過這麽大的火,而此刻的他目露兇光,如王臨世,卻發現被人奪去了珍寶。

“那個小姑娘呢?”

“這個就不用您勞神了。”蕭瑜绮走進一間豪華的房間,所見那人看見她之後頭也不擡地問道,只專心于自己手上的文書。

“汗王若是以前也這麽用心,不知道還會不會被人奪了王位。”蕭瑜绮帶着譏諷地說道。

“哼,我以前怎樣,你又能知道多少?悅禾說得對,哈蘇爾确實比我有那個能力做絜羭的王,這一點我從不否認。”

“可你還是要報仇。”蕭瑜绮冷冷地看着他。

“是。不管你理不理解,這對我來說并不矛盾。”答諾終于擡頭看了她一眼,很快,又重新将目光投注到了文書上。

“也許吧。”蕭瑜绮嘆了口氣,坐了下來,“哈蘇爾明天就會離開絜羭,你我也已經通過各種渠道告訴了那些人,葉原與哈蘇爾串通的事情,那些曾經有過小動作的人此刻必然正郁郁不安躊躇難行,想必一旦哈蘇爾離都,您一站出來,那些人就會跟着你血洗王帳,您的大業也就很是有望了。”

答諾笑了笑:“都是仰仗你的消息和謀略啊。”

“你不必誇我,反正我也不是為了你。”蕭瑜绮端起茶壺,給自己斟了一杯茶,“明天我就會徹底離開絜羭了,想必以後山高水長,再也不會回來了。”

“那我恭祝齊妃娘娘聖眷恩寵,鳳飛九天了。”答諾也笑了笑,像是對此決定頗為滿意。

蕭瑜绮端着茶杯四顧看着:“呵,哈蘇爾下那麽大一道命令四處尋找寧初,應該是怎麽也沒有想到,那個他拼命尋找的人,就在他自己的房底下吧。”

“若非如此,我們也無處可藏。”答諾笑道,“說來,這裏當初還是我父親與我母親偷情的地方來着,我父親倒也不顧忌,将我母親藏在自己的卧房之內長達二十年。”

“前汗王也是一代風雲人物啊。”蕭瑜绮也忍不住笑了出來。

答諾慢慢放下文書,面容也變得溫柔了起來:“父親當年是那樣叱咤風雲的一個人物,卻獨愛出身卑微的母親,給了他能給的一切保護,對我,也是用盡百般心思的教導,希望在他歸去之後,我能有能力繼續保護母親。從很久之前起,我就對自己說,一定要好好守着父親留給我的這些東西,不負他全心繼承王位給我。”

“很快,你就會重新拿回你父母交給你的東西了。”蕭瑜绮說這話的時候,也不知是想到了什麽,一時之間有些惆悵,她緩緩地喝下了那杯茶。

“是啊。不過我也沒有想到,哈蘇爾會那麽重視那個小丫頭,我倒不覺得她有什麽特別之處。”

“呵。”蕭瑜绮冷笑了一聲,心裏卻想着,人家一個當霸王的料,眼光可比你這種被父親護着長大的人好多了啊。

“不過這樣也好,我們的人正好可以趁着今晚這個找人的命令進行籌劃,真是太方便了啊。”

蕭瑜绮放下茶杯,清淺一笑,不予置喙地走開了。

塞外殘陽如血,黃沙漫漫,冬末春初的風仍然刺骨地在天地之間呼嘯着。

今夜注定是個不眠之夜。有人在竊竊私語,有人在輾轉反側,有人在摩拳擦掌,有人在郁郁不語。空氣中有些躁動的因子在慢慢流轉,流轉過柳梢屋檐,流轉進風波未停的池塘,流轉過不知謂何的人心。寧初安靜地躺在溫軟的床上,外界發生的一切她全都感覺不到,卻能清楚地預知到即将發生的事情。也許以後她會為此而懊悔很久,可此時此刻,她什麽也做不到。這是時隔多年,再一次有令人窒息的無力感将她緊緊包裹。

“鐵羽,你說,哈蘇爾汗王和答諾汗王哪個好?”一個奉命搜索寧初的小兵無聊地同夥伴聊起了天。

“論能力,當然是哈蘇爾汗王好,可是他現在卻與大梁的人勾結在了一起,想要清除我們絜羭裏面所謂有二心的人,實在叫我想不明白。”被喚作鐵羽的人說道。

“是啊,我以前是坦蘇部落的小首領,坦蘇部落也算是絜羭的一個大部落,卻就這樣被滅了族,要說沒有恨意那是不存在的,當初也是狠狠地被煽動着在暗地裏反叛了一時,雖然我現在已經徹底了服了哈蘇爾汗王,但是憑着以前的過錯,也沒法回頭了。”

“所以說,絜羭人尚武,更重情啊。答諾汗王曾對我有恩,憑着這一點,我也不知道會受哈蘇爾汗王多少猜忌呢。我也想跟着一個英明神武的王征伐天下啊,可惜,這輩子,是做不到了。”

“啊,你我既已走到了這一步,就不要再想別的啦。”

“我也不想想這麽多啊,只是覺得有些可惜。”鐵羽低着頭,嘆了口氣,不過一會,他像是想起了什麽似的擡起頭,對同伴說,“什麽叫我別想這麽多啊,不是你挑起的話題麽?”

“是麽,呵呵。”他看着同伴怒目圓睜的眼,摸着頭呵呵笑着。

突然,他感到一陣強烈的危機感,笑容一下子僵硬在了臉上,不過頃刻間,他的表情變得非常嚴肅,眼神裏也充斥着殺意,警惕地看着前方。鐵羽被他這令人猝不及防的變化吓了一跳,愣了一下,然後慢慢地轉過身去,還沒等他完全轉過去,就看見身邊一道黑影閃過,用着他那把無比熟悉的劍抵住了他身後的一個黑衣人。鐵羽愣了好半會,下意識地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腰間,他的佩劍已經不見了,而他剛才卻沒有任何覺察。

他看着自以為很熟悉的貼身好友,看着他令他驚訝的身姿身影,看着他手裏拿着的那把本該在自己腰間的佩劍,仿佛在看一個陌生人,然而,卻是一個陌生的英雄。

“你是誰,在這裏多久了?”同伴的聲音也變得陌生了起來,鐵羽回顧與他交往的這半年,還從來沒有聽他用這麽嚴肅而冷酷的聲音說過話。

“身手不錯,反應也夠敏捷,不愧是葉原挑選出來的人吶,是我太大意了。”對方雖然被人用劍抵着,卻是一副毫不在意的狀态,仿佛只是坐在什麽舒适的地方與人聊着天,“你別誤會,我對你們倆沒興趣,只不過看你們一大群人在這瞎晃悠,有點好奇就來看看,沒想到聽到了這麽有意思的對話。”

“葉原……”小兵聽聞這個名字之後,咬牙切齒了起來,眼裏的殺意更重了,手上的力氣也加了幾分,只不過迫于眼前人的壓力,并不敢擅自真的動手。他看着對方,繼續說道:“怎麽,他不該在祁州等着我們大王跟他交易麽,難道也來這裏了麽?”

“哎呀。”對方感嘆了一聲,“你說的對,他确實在祁州好吃好住地等着你們大王呢,我就沒那麽幸福了,還得一個人來這種破地方,要不是為了阿寧……”他收斂了笑意,看着小兵繼續說道:“你們是不是也在找她?難道她已經自己逃出去了麽?”

“這個輪不到你來過問。”

“我說你,總是舉着個劍也不嫌累啊。”說着,黑衣人以常人難以企及的速度向後閃退着,小兵見勢緊跟在後,手上姿勢沒動,劍尖一直保持在黑衣人喉前,但是間距卻被逐漸拉大。突然間,只見黑衣人輕蔑一笑,擡手以向前上方輪揮的趨勢駛去,繼而雙腳離地竟然生生地從劍下翻了個身,一陣寒光閃過,小兵迅速将劍向下方劈去,之後,只聽見一聲兵器交接的脆響,剛剛看似處于劣勢被人指着喉嚨的黑衣人此刻便與小兵平站在了一起。他手中執劍,只一只手握劍與對方的劍交接,對方兩手執劍,兩人之間不過一拳的距離,劍上灌輸的氣力相當。而他手中所執的那把劍就是剛才在閃避的過程中乘機從小兵的腰間拔下的。

鐵羽在一旁看得心驚,他有些結巴地說着:“我我我,我這就去叫人來。”

“等一下,小兄弟,如果你去叫人的話,可能以後就見不着你的這位朋友了。”黑衣人仿佛玩笑般地說道,但是鐵羽很清楚,他并不是在開玩笑。

“能有這種身手,坦蘇部落竟還是被滅了啊,真是可惜。”黑衣人嘲諷一笑,“告訴我,寧初在哪,我可以考慮不管你們剛才說的那些好像要謀反的話。”

小兵帶着怒意地看着黑衣人,盡管非常地生氣,但他很清楚自己不是面前這個人的對手,對方不管是氣力招式還是速度都遠在他之上。他很快做出了決定,反正寧初也不是什麽重要的人:“我們也不知道她在哪裏。”

黑衣人将手上的力氣又加了幾分,表情比剛才嚴肅了些。

小兵也施加力氣格擋着,但已經有些勉強,他繼續說着:“那個姑娘突然失蹤,大王下令讓我們一寸土地一寸土地地尋找,找到者有重賞,現在賀羯王都想找到她的人可不止你一個。”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黑衣人朝着小兵狡黠一笑,像是還算滿意他的回答,接下來便迅速地加重力氣揮舞起了手上的劍,小兵無法回防,不過對方此舉并無殺意,只是頃刻之間他便被震了出去,後退好幾米才止住了頹勢。

等他站穩了身再朝對方看過去時,只見一把熟悉的劍朝自己飛了過來,但勢頭不算猛速度也不算快,他迅速避過身去,待劍飛至眼前之時用手握住了劍柄。這把劍是黑衣人剛剛從自己的腰間抽了去的,和他手裏這把從鐵羽手裏抽來的劍一樣,都是絜羭王軍的統一佩劍。

等他做完這一番動作,再向黑衣人看去時,只見對方的态度溫和了許多,他看着自己說道:“格勒其,算葉原沒完全看錯你,你以後說不定,會有一番大作為啊。絜羭近些年來,這天上的鷹,飛的有些多啊。”說罷也不待小兵反應,一邊笑着,一邊消失在了夜幕中。

“格、格勒其?”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被喚作格勒其的小兵回身看向聲音的來處――他相交半年的夥伴,只見夥伴呆愣一旁,一臉的若有所思。

“怎、怎麽了?”他有些心慌。

“這是你以前的名字麽?怎麽你原來不叫哈奇麽?”

“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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