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天下之大

王帳後院之中的氣氛在此刻如凝固了一般,葉原順着衆人的目光看向投石之人時神情有些搖晃,不知是因為被哈蘇爾挾持太久忽然松懈之後的晃神,還是因為看見了眼前這個旬月未見的姑娘。

“太好了,你還活着……”姑娘喃喃道,聲音不大不小,剛好夠院內的所有人聽到,其中的關心與慶幸,也剛好夠所有人感知到。

葉原聞言有一瞬的發愣,沒有人注意到他嘴角一掠而過的苦笑,連他自己也沒有注意到。

姑娘剛才那句話,是對哈蘇爾說的。

如同履于薄冰之上,忽逢冰面裂開,然而卻在準備逃生之時看見了藏于冰面之下的築臺,哈蘇爾此刻的心情,亦是如此一波三折的複雜。

将近邊關時伏兵數千,叫人望之膽寒,哈蘇爾在歷經數不清的殺戮之後漸漸平靜了下來。他想自己離開王都不過一個時辰,竟會有人在如此短暫的時間裏集結這麽多的人手來圍截自己,那麽絜羭之內的部署必然會受到相應的損害。況且,這數千之兵雖然初看之時好像訓練有素,但是一旦陷入激戰,烏合之衆的本貌便顯露無疑。

明白了這一點之後,哈蘇爾也不再激動,他快速在心中思索着應敵戰略。經過一番幾乎可以稱作是毫無部署的厮殺之後,敵軍大約還剩下五千人,而自己所餘部下不過三十人而已。可是所剩的這三十人,都是哈蘇爾自己一個一個訓練出來的漢子,個個視死如歸有勇有謀,而對面的五千人,早已在長期作戰之中漸漸乏力。敵衆我寡的懸殊看上去大到可以完全投降罷了的地步,但是正因為如此,敵人根本無法發揮人數上的優勢,他們的人數太多,而真實的戰場又太小,在沒有精确組織的情況下,他們中大多數就只有充數的作用,根本砍不到人。

任哈蘇爾的武力多高強,在這樣的激戰之下還是帶了很多傷,不過顧忌到他的勇武殘酷,敵方已不再像剛開始那樣興致勃發地往前沖了,他們損失的人數要比哈蘇爾多得多,眼下,頗有些單純用人數耗死哈蘇爾的打算。

哈蘇爾對着膽怯的衆人邪魅一笑,眼裏閃過魔鬼般的寒意。他本是絜羭草原上最為俊美的男兒,八大部落的女兒但凡見過他的十之八九都會為他所傾倒,此刻沾了血色的嘴角略略上揚,愈發勾勒出邪魅之氣來。衆人見狀,心中俱是一驚。

“你們都跟着我征戰多年,當知道我的脾氣,這麽多年來,大小征戰不論明争還是暗鬥,我從未敗過。如今,我也一樣不會敗!你們,可信我?”哈蘇爾對着身旁聚攏在一起的騎兵說道,字字铿锵有力,所餘的三十騎兵雖皆有些困乏,但聞言憶及與他們的汗王一起征伐草原的峥嵘,不禁皆血氣上湧,精神振奮。

“信!”餘人大聲回應,聲勢震天,叫對方五千兵馬所處靠前者人馬俱驚。

于是接下來,他乘着對方兵馬愣神之前,迅速将自己的三十騎兵兵分四路,沖散了對面的大部隊。

對面的數千兵衆由于部署不當難以進行有效的抗擊,在哈蘇爾及其部下游刃有餘的穿行之下不知揮砍向何處才好,這個形勢,倒是很像用一把百斤重大斧刀去砍一只飛舞靈活的小飛蟲,實難下手。哈蘇爾有效地抓住了對方的這一致命弱點,以極快的速度穿行于重重兵甲之中,他們的馬匹還沒有耗完,為了行動方便哈蘇爾并沒有用鐵騎,他如一陣疾風一般在戰場上肆意飄蕩,所過之處,敵人的兵器皆砍向了自己左右前後的戰友,而他則将快速閃避發揮到了極致。

然而他也不是只閃不攻的,為了營造更為有利的形勢,使敵軍更加散亂,哈蘇爾在穿行之時連續砍殺了敵方的三位首領,長刀橫掃之處,亦收了百餘條人命,遑論對方因為他的閃躲而自相殘殺的人命。

大概一炷香的時間之後,哈蘇爾與他的部下再次會合于一處,三十騎兵不愧是哈蘇爾自己練出來的,皆成功地砍殺了對方數十人,而三十人之中只有五人身受重傷。

入境之時雖然放眼望去皆是一片莽莽平原,但并非無險可據。在距離他們不過六裏之外,有一座高達九百丈的高山,高山名曰額賓,綿延數百裏,一旦深入其中,想來敵人必定難以追殺。而他和他的部下們,對于此山的了解自是不必多說。于是,在再次會合之後,他們有意地拉開了行進的距離,只留幾人斷後,其餘人快速朝額賓山策馬前行,戰馬勞累,他們從敵方那裏搶了好幾匹馬,以便輪換。

就這樣,在哈蘇爾的部署和奮戰之下,他們有效地利用了對額賓山山勢的了解,以難以企及的速度逃回了絜羭。只是山勢難行,加之敵人的追殺,當哈蘇爾由山下回城之時,身邊所餘部下,只剩下八人了。

事後他不禁看着絜羭美麗遼闊的天空仰天大笑,雖然這一仗打得慘烈,但他終于還是贏了。他哈蘇爾,可是生下來就要睥睨天下之人吶,他的人生之中,還從未有過戰敗!

此時的哈蘇爾身上大約有十處刀傷,其中有三處較為嚴重,他剛剛經歷激戰,便毫無休息地自王帳後面翻進,正在思索怎麽對付答諾,就聽見了帳外的對話。

哈蘇爾并非一開始就是羿爾柯家族的世子。相較于他,家族裏的老人們更喜歡他那個勇武的二哥。而他,則因為長相清秀,所以雖然在文韬武略之上都表現優異,但還是被家中的長輩們看做是适合謀劃之人。

小時候的他不喜歡習文也不喜歡習武,這讓長輩們安排來教他的老師很是頭疼,哈蘇爾自己也覺得自己雖然天資聰穎,時常能靠小聰明耍弄二哥,但是世子之位或許并不适合他,相較于成為像父王那樣苦惱抑郁的人,他更願意在草原上自由地奔跑。奔跑路上,唯一的夥伴,便是五歲之時舅父送給他的小馬駒。長輩們很唠叨,兄弟們又太煩,馬兒卻能帶着他馳騁四方。

直到有一天,十五歲的他不經意之間跑進一個荒遠的地方,遇見了一個對他影響深遠的人。那個人的一舉一動都透露着他從未見過的自信與從容,叫他看得癡迷。那個地方有爛漫盛開的花朵,有溫馨和諧的畫面,還有他喜歡的人。以後的哈蘇爾數次回憶起那個地方,都覺得恍惚如夢一般。

哈蘇爾在那裏彌留了幾日,許是見他聰穎可愛,男主人和女主人對他都很友善,而他們的小女兒則不同,雖然只有四五歲,卻口齒伶俐能蹦能跳,時常欺負他,雖說是欺負,卻叫他心甘情願地為她做事。

也是在那時,哈蘇爾才明白,原來自己不是不喜歡習武,也不是不喜歡兵法韬略,而實在是因為家中老師們講的東西都過于淺顯無聊枯燥……當這些淺顯無聊枯燥的東西從男主人的口中講出來的時候,便變得十分生動有趣,讓哈蘇爾覺得原本無用的東西,頃刻間變成了能夠征伐天下的哲理。

父親有十幾個兒子,平時注意不到他的存在,母親雖然十分愛他,但無奈體弱,常年卧病在床。所以他常常自己一個人溜出王帳,四處奔跑……幾日不歸也是常事。不知不覺之間,他已經在這個不知名的地方待了七天,第七日早晨,等他從睡夢中醒來的時候,那一家人,全都不見了。

哈蘇爾仔仔細細地找了一遍,卻遍尋無果。他在那裏又等了整整三日,還是不見有人歸來。

他突然覺得有些悲傷。可是也說不出究竟是為什麽感到悲傷。

男女主人将屋子搭建得十分精致,屋子外的花還在競相盛放着,不曾有一時未有盛放的花朵。但是好安靜啊,安靜地叫他感覺世界離他好遠。

可他也在這個世界裏啊,為什麽會感覺裏這個世界這麽遠呢?

他想起男主人跟他說過的那些話,輕輕地笑了笑,離開了這個恍如仙境的地方。

他找了很久才饑腸辘辘地回到了家。和意料中的差不多,并沒有多少人關心大半個月以來他究竟去了哪裏,反正羿爾柯族的人都知道,他們這個漂亮的小王子人生樂趣便在于到處晃悠。

這些他都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他的馬。

他的馬死了。

他時常耍弄的二哥絲毫不介意告訴他這件事情是他做的。他的馬被他訓練得很成功,身姿矯健,曲線優美,精神好的時候可日行千裏,但是卻只跟他親近,他知道二哥很羨慕。

于是二哥不知從哪裏想出來這樣的鬼主意,竟然将遍布了釘頭的馬鞍放在了他的馬身上。他疲憊地回來之後看見心愛的夥伴有些開心,便立刻坐了上去。甫一坐下,只聽見馬兒一聲長鳴,聲音中夾雜着些痛苦。他正想着馬兒是不是有些不舒服,準備下馬檢查之時,他闊別已久的夥伴卻帶着他奔跑了起來。他想許是旬月未見,他的夥伴也很思念他,便任由夥伴奔馳。可是不過一會,便覺得事情越來越不對勁,連忙勒住缰繩,下馬查看,當他顫抖着手解下馬鞍之時,心中的怒火讓他第一次有了殺人的沖動。

釘頭不長,并未對他的馬兒造成致命的傷痕,也許正是由于此,他的夥伴自己也忽略了這些不舒服。可是雖然他發現及時,但是那些釘頭在陽光之下閃着驚人的寒光,那寒光明明白白地告訴他,釘上有劇毒。

那一天,他并沒有立即去找二哥,而是陪着他哀鳴着的夥伴在草地上坐到日落黃昏。

那一天,蒼勁的風吹着他疲乏的身子,他想了很多很多的事情。他想起那個恍惚美麗如仙境的地方,想起欺負他的小女孩,想起自信從容的男人,也想起,那個男人跟他說過的那些話。

天下之大,

第二天,羿爾柯王族皆服素缟,齊天的哀樂悲嘆着一個生命的離去。

羿爾柯部落的世子,在這一天,中毒身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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