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王命将隕
羿爾柯的世子去世之後,部落人民并沒有為此悲傷多久,王族調查毒發原因多日未果,便漸漸将此存做了一樁懸案。半年之後,絜羭就有了新的世子。
大家都很喜歡這個新世子。
新世子長相俊美,氣度不凡,揮手談笑間頗有為王的風範。
他們的新世子名叫哈蘇爾羿爾柯,過不了幾年,他便會成為絜羭的王,成為絜羭的傳說。
大家都覺得哈蘇爾好像變了一個人一樣,不過具體哪裏變了,倒也說不上來,本來嘛,和他的接觸就不多。
後來,哈蘇爾得空之時也去了幾次曾經彌留過的那個地方。那個地方與他多年前見過的別無二致,有時甚至屋內陳設之上不染半分灰塵,屋外的花也仍然以獨特的姿态盛放着,可見這家人還是會經常回來的,但也許是無緣,他未有一次再見到他們。
不知道為什麽,當哈蘇爾身受重傷孤身一人站在被侵占的帳門之外時,會回憶起那樣一段蒼茫遼遠的感情,他本是警惕着轉過身充滿着殺意看向投石之人,但當他看清眼前之人時,卻忽然之間洩了氣。這一日,從出王都,到殺伐返程,再到脅迫葉原,他從未有過半分洩氣,而此時此刻,卻因為眼前之人的一個眼神,他的殺意消弭殆盡。
風吹起來人雙鬓散亂的青絲,青絲上沾了塵土,從眼前滑過,有些迷眼。她慢慢地踱步,似乎是在思考着什麽複雜的問題,又似乎是在醞釀着自己的情緒,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明明該是蓄勢待發的緊張時刻,卻靜得只能聽見來人的腳步聲。
“看!”來人走到哈蘇爾的面前,面對這個沾滿了鮮血的殺伐之人沒有半分懼意,“看來我給你的那些明的暗的提示你沒在意啊,不然也不會弄成這個樣子,還連累我被抓了。”來人是一個小姑娘,姑娘身高四尺,剛剛到哈蘇爾腰際,站在他的面前,倒像是他的女兒。
“被誰抓,抓去哪了?”哈蘇爾下意識地問道。他知道此事十有八九是答諾所為,只是不知道他是怎麽做到的。
姑娘震驚地看着他:“到現在你還問我是被誰抓了麽?虧我還因為惜才跑回來看你,你是傻了嗎,當然是答諾了啊。不過也不全是因為他……現在不是說這件事情的時候,我問你,你打算怎麽辦?”
哈蘇爾皺了皺眉,姑娘說話的感覺很熟悉,熟悉到既像是近來時刻萦繞在耳邊的,又像是埋在很久很久以前的記憶裏的。他并不介意姑娘對他的打擊,只是問及準備如何是好時,哈蘇爾緩緩看了一眼不遠處的葉原。
寧初順着他的目光也看向了那個沉默着站在旁邊的男子,男子的脖子上有一道血痕,有很細的血絲氤氲出來。她突然有些悻悻的,剛才面對答諾時的嚣張姿态減了些許,換之以微微的歉意。
“葉子……”她龇牙咧嘴,笑嘆着喚道。
葉原對她一笑,笑得清淺而疏離,之後便看向哈蘇爾,說道:“汗王可還願意相信葉原?”寧初見他如此反應,心裏有些失落,她微微低首,嘴角噙着一絲無奈的笑。不遠處有一道來自葉原旁邊的視線将她熱切地看着,她感受到了,但是并沒有心情去理睬,于是那道熱切的目光越加熱切,反叫她有些心煩。
“小丫頭,你告訴我,這個你喜歡的人,值不值得我相信。”寧初還沒心煩多久便突然被身後的哈蘇爾拍了一下腦袋,猛地一震,她不喜歡別人拍她的腦袋,雖然因為身高原因,有很多人嘗試這麽做過,可是成功的人寥寥無幾,身後這個,就是一個她無法防備之徒。
聽聞此言,寧初可以感覺到那道熱切的目光凝滞了一下,迅速降了好幾個溫度,而沒有人覺察到,葉原的眼中,有一閃而過的亮。
“值得啊。”寧初有些随意地回答着,“因為你活着對他有好處,有好處的事情,他為什麽不做?”
哈蘇爾再次陷入了沉思。
平心而論,他幾乎沒有幾個相信的人,可是寧初這麽一說,倒叫他猶豫了起來。其實哈蘇爾不了解葉原,不了解他的身世來歷,也不了解他的目的所在,更不知道自己的死活與他何幹,可以給他帶來什麽樣的利益,但是他相信寧初。
沒有任何原因的,相信她。
他在自己的世界裏過了這麽些年,雖然勉強遇見了一個悅禾,但歸根到底還是孤獨的,他有着撻伐天下的野心,可是那樣的野心說來與權力并沒有太大的幹系,那樣的野心只不過是為了滿足自己一睹天下的願望,什麽蒼生,什麽家族,這些通通都不重要。
葉原跟他叽裏咕嚕說了一大堆,其實他也不能理解哈蘇爾的志向。
哈蘇爾只是個,想騎着馬,慢悠悠地走遍世界的少年。
而這一切,寧初了解。
她嘲諷他,跟他說着不知真假的故事,甚至談及天下風物,然而這一切,都讓他開心,讓他感到世界的真實和可觸。
“你打算怎麽殺了答諾?”哈蘇爾問葉原。
“這個我早有打算。一會我跟程毅去見他,你們倆個尚且藏在一邊,我會在與他交談的過程中,殺了他。”葉原輕描淡寫地說道。
“你殺?”不及哈蘇爾說話,寧初訝然道,“你去見答諾,他必定會有所防備,憑你的武力,殺不了他,還不如程毅靠譜。”
熱切了很久的程毅見寧初終于提到了自己,開心地朝寧初望去,然而寧初雖然如是說,卻沒有瞧他一眼,他有些失落,只好轉過頭對葉原說:“寧兒說得對,這種事情你不行,還是我來吧。”
葉原意味深長地看了程毅一眼,哼笑了一聲:“你最重要的任務是保證我的安全,要不要出手殺人,都随意。至于答諾,我自有辦法解決。”
“你是誰?!”
葉原站在明亮的帳篷下,帶着一絲笑意靜靜地看着高座上的人。跟想象中的不太一樣,這個以雷霆手段奪取了絜羭政權的人看上去有些蒼老,他渾濁的雙眼裏沒有太多生機,葉原只從那裏感覺到了他的疲憊。
“一個與哈蘇爾羿爾柯汗王有所交易的人,如今哈蘇爾汗王不知所蹤,我要的東西也沒有拿到,只好向答諾大王伸手了。”
答諾警惕地看着他。他本在帳篷之中細細打量着葛毅部落以及絜羭今後的發展,而眼前的兩個人卻在他毫無意識的情況下突然出現!經歷了上次被玄衣男子要挾的事情之後,答諾立即重新布置了營帳裏的兵力。雖然不知道他是怎麽進來的,但從進來的一瞬間,他就已經被訓練有素布置精密的陣法重重包圍了起來,眼下,就算是上次那個神秘男子再次不動聲色地出現,也不要想輕易地近他身旁。
“先生與哈蘇爾有交易,卻來向我要,是不是有些不講道理。”他冷冷地看着葉原,大概估算出了他的身份,所以還不打算立刻殺了他。
“汗王敢說自己毫不知情?”雖被重重包圍了起來,但葉原仍然安之若素,咬住此事不放,沒有絲毫松動的跡象。
“呵呵,你也找寧初,他也找寧初,哈蘇爾昨夜也派兵找了整整一夜的寧初,不過是一個小女孩,到底是有多尊貴啊?”答諾有些生氣,他實在是被這個名字擾得有些不耐煩。
“所以汗王,是寧死不說了?”
“你是在威脅我麽?我以為能和哈蘇爾有交易的人,來找我是有什麽重要的大事。”
“這就是件重要的大事。”葉原冷聲道,“不能再重要了。”
他慢慢地拔出了腰間的劍,與此同時,程毅早已做好了戰鬥的準備。程毅看着四周的伏兵,他不知道葉原打算怎麽殺了哈蘇爾,眼下,他們确實連脫身都要頗費一番功夫。
“看來我跟先生,算是談崩了。”答諾充滿殺意地看着他,緩緩地舉起了手,“那個小姑娘被你們大梁朝的人接走了,她現在在哪裏,我确實不知道。”說罷,利落地将手放了下來,也是同時,帳內的陣法啓動,士兵們朝着葉原與程毅一擁而去。
藏在一旁的哈蘇爾有些疑惑,他看了看寧初,寧初也是一臉的不解。葉原究竟打算怎麽殺了答諾?他料想到帳內的伏兵了嗎?可是考慮到他剛才的行動與言語,若是不在自己的料想之內,亦或是沒有完全的可以達到目的的方法,葉原是絕對不會有意和答諾,并把自己置于險地的吧……
然而,正當哈蘇爾漸漸按捺不住心中的疑慮想要沖出去時,一聲撕心裂肺的叫喊從不遠處傳了過來。
那是完全出于本能的呼喊,是竭力想要留住些什麽的掙紮,是不願面對現實的悲哀,亦是痛徹心扉的無奈,以及對即将到來的離別的憤恨,對心事未了的遺憾。
這一聲撕心裂肺的呼喊震得哈蘇爾心痛欲裂,他的精神有一瞬間處于貌似出離身體的狀态,然而待靈魂在重新安放回來之時,他卻又将心懸着不敢放下,一瞬間,害怕、憤怒、悲痛緊緊糾纏着鑽進了他的心裏,他聽見的那聲呼喊是:爹爹!
顧不及門外相互撕扯的戰鬥,顧不及寧初緊拉着的衣角,也顧不及由于過分激動而再次裂開的傷口,他奮力朝聲音傳來的方向跑去,将寧初呼喚他的聲音遙遙地丢在了腦後。
那是……悅禾啊!
王座之前,一臉迷茫的答諾癡癡地站着,感受着身後傳來的溫度,似乎看不見眼前的場景,也似乎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他非常非常緩慢地轉過身,生怕将身後的人碰掉,眼淚不由自主地落了下來,他說不出話來。他非常非常緩慢地轉身但還是感覺到了身後緊抱自己的人正在不斷地滑落,很快就要跌落在地上,然而他沒有力氣,渾身上下抽不出一絲去扶她。他最心愛的人就要掉落在地上了……
忽然,一雙孔武有力的手在悅禾将将落地之時将她抱了起來,他看見悅禾翕張着嘴,有話想說,但是他聽不見聲音。
悅禾看着他,眼裏的光忽明忽滅,答諾一點也不敢眨眼。
“爹爹……”她說。說罷,她笑着回過了頭,看着緊抱住他的男子露出幸福的微笑,用幾乎無力的聲音慢慢說道:“哈蘇爾……對……不起……”
戰場上的葉原将防守交給了程毅,顯然也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沖擊了。他看向握着劍有些發愣的林長弋,有些沒來由地心慌。
沒錯,他用來給以答諾致命一擊的秘密武器就是林長弋。早在這之前,林長弋就一直不遠不近地跟在他們身邊,只不過這些人各有各的心思,再加上林長弋本就武力高強,所以誰也沒有注意到他的存在。
他和程毅都只是轉移答諾注意力的誘餌。答諾惜命,對于帳內的布防必當慎重,輕易出擊很難取勝,哈蘇爾受傷嚴重,他只會些簡單的打鬥,只有程毅可以進行正當的戰鬥,光靠他們,刺殺起來困難重重。只有當答諾放松警惕,而兵力的焦點又都集中在他們身上之時,他才能為隐藏的林長弋提供一些機會。
可是,誰也想不到,在這千鈞一發的時刻,會突然冒出來一個女人,用自己的身體替答諾生受了這一劍。
然而,現在并不是發愣的時候,答諾還沒死,他們的目的還沒有達到,葉原看着有些動容的林長弋,長嘯了一聲,手掌并攏往下一擊,做出格殺勿論的手勢來。
林長弋這才重新提起手中長劍,朝答諾的方向刺去。
此時悅禾已經沒有了心跳,沒有了呼吸,但是仍然睜着她美麗的眼睛,像是彌留之際也不舍得閉眼,不舍得眼前這個呆呆的男人。
哈蘇爾靜靜地看着她,想起很多很多的場景,想起第一次見到這個姑娘時,她的大膽和羞怯,她的逞強和猶疑,她看向自己時那藏不住的愛慕……忽然,利刃刺入血肉的聲音将他從回憶中拉了出來。
“世界之大,我,也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