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長鳴已已

當利刃之聲從體內穿過之時,哈蘇爾感受到了從未有過的寧靜。寧靜之中,有一句話清晰地浮上腦海,浮過之後,他覺得自己這一生,還有很多的遺憾。

“世界之大,我,也在其中。”

悅禾的死給答諾帶來了莫大的沖擊,但是從哈蘇爾出現的那一刻起,答諾就從難以解脫的悲痛之中走了出來,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憤恨!

他恨這個抱着他女兒的男人,恨這個讓他家破人亡的男人,所有一切的悲劇,都是因為這個男人!因為他的野心,因為他的不安分,因為他的狂妄!如果沒有這個男人,這一切都不會發生,如果不是他,悅禾就不會死!

她現在應該親昵地叫着自己爹爹,應該還坐在堂前看着她的書,應該還在思量着等天氣漸暖,和自己的親人去某個地方散散心,她還會伏在自己的肩頭,跟自己說一些笑話……

然而這一切在此刻全都成了虛幻!

他為之努力的親情,他最愛的人,以及本該屬于他的王位,都被眼前的這個男人,一一奪去!

他不甘心!

他緊緊地握住了自己一直藏在袖中用來防身的匕首,人生第一次實行如此冷靜而又堅決的刺殺,就在那時,他突然覺得可能每個人都是天生的好殺手,當有足夠的理由之後,就會用盡所有的智慧與耐心,做出拼盡全力的一刺!

就像現在的他這樣。

答諾沒有注意到,在他的旁邊,被叫做林長弋的男子迅速地再次抽劍朝他刺來。

他也不需要在意了,在那之前,如願以償的聲音已經傳到了腦中。

他松開了已經刺入阿蘇爾身體裏的利刃,緩緩地倒下。

目無焦點地看着上方,他身體裏的感覺被漸漸地遺忘,只有聽覺好像還在發揮着作用,那樣悅耳的聲音,喚着:爹爹……

“哈蘇爾!”寧初茫然無措地呆站在那裏,完了完了,這下一切都完了……

她知道哈蘇爾與悅禾彼此情深意切,卻怎麽也沒想到他竟然會傻到這種地步!這怎麽能沒有一點意識地被人殺害呢?答諾是個什麽樣的無能之人,竟也能給以哈蘇爾致命一擊麽?寧初從不信天命,也不屑于這麽做,她只能認定是哈蘇爾傻,可是一個被她欣賞的人,不能這麽傻啊……

寧初有些糾結地站在那裏,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哈蘇爾和答諾都死了,但是帳內的焦灼狀态一點也沒有改變,寧初也是第一次知道,原來絜羭內部兵士,也可以使用這麽精妙的陣法,讓葉原和程毅,全都左右支绌,遑論她這尴尬的武力了,一旦進入這樣的陣法,必定難以脫身,她現在身受重傷,自保才是最重要的,否則只能是拖累他人。

可是她很難過。

哈蘇爾死了,雖然答諾不足以用一刺致他于死地,可是哈蘇爾之前的傷勢就已經很嚴重,這一擊便如同最後一根稻草,無論如何皆是無力回天之事。

這還是,這麽多年來,唯一一個問她年歲幾何,所遇何事的人,也是這麽多年來,第一次真心關心她,想要救治她的人,甚至是唯一一個,知道她真實面目并且毫不介意地說穿的人。

可是這樣的一個人死了,他死了寧初就不能跟他亂編故事說瞎話了,他死了就不會有人聽她說那些遙遠的或真或假的故事了,他死了,以後寧初,就不能在絜羭王都裏肆意行走了,多麽悲傷啊,寧初突然間很想大哭一場。

但她來不及大哭一場。

雖然她并不想主動進入戰場,可自哈蘇爾從這裏跑出去的那一刻起,這裏俨然已經變成了戰場的一部分。或許是因為太過悲傷,寧初也不知道身後這個人是什麽時候出現的,又或許是因為來人的敵意不強,給她的危機感不夠使她意識到他的存在。

“寧……初?”來人一身普通士兵的甲胄,看上去不是什麽大人物,但是眉目清秀,給人以山水澄澄之感。

“你是誰?”

“鐵羽,答諾大王的間諜。”自稱鐵羽的男子溫和地說出這番話。

寧初有些震驚,眼下的局勢如此明顯,雖然哈蘇爾和答諾都死了,但是答諾的殘黨本就是因為忌憚哈蘇爾而臨時召集起來的,如今兩人都已喪命,不難想象絜羭即将面臨一場腥風血雨的□□和厮殺,而所有參與在這兩人之間的人都必定不會有什麽好結果。這個人,居然能這麽淡定地告訴她,他是答諾的間諜!連她聽了都忍不住想殺了他。寧初一時之間無法判定究竟是這個人太自信,還是單純地太傻……

“你該不會是,特意來找我的吧?”寧初問。

“這倒不是。”他撓了撓頭,不再那麽淡定地說道:“能遇見你我也很驚喜,不過我只是想看一下裏面發生了什麽而已。殺了堪離将軍之後我就成了答諾大王的近臣,現在答諾大王和哈蘇爾大王都死了,我得給自己找找後路……”

寧初有些好笑,她繼續問道:“所以你打算找什麽樣的後路?”

“我……我也不知道怎麽辦才好,不過姑娘你招這麽多人惦記,一定很有本事,要不你給我出出招?”鐵羽睜大着眼睛看她,寧初覺得雖然他的這個想法有些不切實際,但是人倒是挺可愛的。

“不行。我不想卷進這些亂七八糟的暴動裏,幫不了你,不過你倒是可以問問裏面那個大開殺戒的白衣公子,問問他願不願意幫你。”寧初平靜地說着,這麽一說,想起哈蘇爾死了,她應該很長一段時間都不會回來絜羭,真是件難過的事情啊。

“你說我如果綁架了你,會不會有用?”鐵羽突然驚喜地看着她,他臉上的稚氣與明淨的眉眼有些不搭。

寧初上下打量了一下這個人,帶着諷刺地微笑着,淡淡說道:“不會。你綁架不了我。”說着便猝不及防地出手一擊,将這個穿着甲胄的男人擊倒在地,男人驚訝地看着她,顯然是沒想到這樣一個小姑娘竟然可以這麽輕易地撂倒自己。

寧初笑了笑,沒有進一步的動作,而是用命令的語氣說道:“保護好我,不要想別的,沒用。”說完,便轉過身去看帳內的戰況如何。

她有些誇大其詞了。要是以前,這個男人必定沒法綁架自己,可自己現在身體狀況實在不算好,剛剛那一擊已是極致,現在體內存餘的力量只夠自己站穩在這裏,順帶着虛張聲勢罷了。

鐵羽不再有綁架的心思,他吃痛地從地上慢慢爬了起來,帶着些琢磨的意味看着背對自己而戰的姑娘。這實在是一個單薄瘦弱矮小的小女孩,讓人生不起半分戒心來,然而就是這樣一個人,卻讓鐵羽漸漸心甘情願地聽她號令,她的冷靜與淡然,絕不是這個年紀的女孩所該有的。

林長弋刺殺了答諾之後冷眼旁觀了一會葉原的戰鬥,看着他白衣飄展身影閃爍于一片鐵甲之中,本是殺伐決斷的招數卻被他舞出了陰柔之感,而少了剛勁之力。林長弋嘆笑,這個人,沒有自己幫助,應該很難完好地解決吧。正這麽想着,只見一道劍影閃過,在葉原的背脊之上留下了一道長長的血痕,白衣染血,卻愈發地醒目了起來。林長弋心下一緊,也不再閑淡着坐看,而是飛身入了戰場,只一揮劍,便使令葉原受傷的士兵身首異處。

“林公子,你終于舍得進來了。”葉原背對着烏衣男子,說笑道,他的聲音已有些虛弱。

“我再不進來,你就要被人砍死了。”烏衣男子的語氣裏夾帶着不滿,和些許的無奈,“那就沒人陪我喝那壇酒了。”說罷,神情嚴肅了起來,手中握劍之上,殺意四起。

待寧初回頭查看戰場之時,只見一身烏衣在沉重的甲胄之間以常人難以企及的速度輕快地移動着,所過之處,鮮血四濺,毫無美感,只有絕對的殺戮。

林長弋進入戰場不過片刻,局勢便被完全地扭轉了過來,轉眼之間,絜羭王族世代相傳的精妙陣法便被毀于一旦。不過陣中之人許是從小訓練的死士,不流盡最後一滴血不離開自己的守位,叫寧初看得揪心。

帳外不知何時已被暈染成一片金黃,天空中的雲也染上了一片血紅之色,如同被火燒過一般,這樣的場景,為夏季所常有,然而春秋之際,卻非常罕見。

不只是誰碰倒了帳中的燭臺,火勢漸漸蔓延了開來。寧初見戰鬥将盡,已準備離開這裏。她看了眼倒在王座之上無人理睬的哈蘇爾,好像看見了十五年前倒在自己家門口的落魄小王子,她嘆了口氣,對身後的鐵羽說道:“你去将哈蘇爾汗王和悅禾王後的屍體抱出來吧,火快燒過去了。”

鐵羽聞言有些震驚,這個小姑娘,命令起人來還真是自然吶,不過他确是不太想去:“你都說了火快燒過去了,那何不讓它就這麽燒着呢,反正人已歸天,燒了不好麽?”

寧初有些發愁地看了他一眼,說道:“這笨孩子,一個是汗王一個是王後,就算是屍體抱出來了還是有些作用的,你不是想要後路麽,抱出來就有後路了。”說完,自己離開了這個火光血腥之地。

鐵羽聽罷,深覺有理,便颠阿颠地跑了過去,葉原等人已将戰場打掃地很安全,他走過去倒是容易,只是哈蘇爾高大健碩,頗費了他一番功夫才将兩人抱了出來。

等他走出燃燒的帳篷,看見草原之上殘陽如血,天地蒼茫,一時之間竟有頗多感慨。

人生世代的更替,權力永遠的轉換,都躲不開生死二字,然而王者的生死,動辄千百鮮血的祭奠,用以标注一時的盛衰。待到百年之後,煙斷火絕,荒原之上蔓草萦骨,又會有新的生命,舞罷羅绮。

所以,他要好好地活着。

“葉子,你受傷啦。”寧初有些擔心地看着葉原身後的傷痕,她想對程毅說些什麽,但一回身,看見那個傷勢看起來更為慘重之人擺出一副可憐兮兮的姿态将自己熱切地望着,心下一麻,又趕緊轉了回去。

于是程毅只好将自己滿懷的肺腑之言又憋了回去。

“恩,有點慘……”葉原笑着看了看她。

“是挺慘的。”寧初說着,從懷裏掏出一顆糖,踮着腳想要放進葉原的嘴裏,葉原見她這個樣子頗為可愛,正想俯下身子銜過去,卻見寧初像是想起了什麽似的收回了手,輕輕地将糖放在了他的手裏。

葉原也沒有什麽別的反應,微笑着接過,不予多言。倒是程毅見狀,冷哼了一聲。

“哪裏來的小姑娘,好可愛。”稍遠處的林長弋蹦跶着跑了過來,趁寧初躲閃不及迅速摸了摸她的頭發,不動聲色地站到了葉原的旁邊。

寧初見他行為輕浮,有些生氣,正欲說些什麽,卻又欲言又止。她擡頭看了看葉原,葉原果然正有些奇怪地打量着她。她皺了皺眉,冷冷地瞥了一眼林長弋,不再說話。倒是跟随他們出來的鐵羽,有些疑惑地看着烏衣男子,這個人如此高調地在整個絜羭尋找寧初,難不成正主就在面前站着,他卻認不出來嗎?

“葉先生,我們接下來怎麽辦?”見寧初低着頭神色不悅地站在葉原的面前,程毅有些看不下去了,他冷冷地問着。

“先回祁州吧。”說罷,不再看向寧初,而是望着天空中翻滾的紅雲,若有所思。

“等一下,葉先生,我想和你們一起回祁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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