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終歸墟極
“寧初?”
“是。殿下也好,葉原也好,又有幾個人能确切地猜出寧初的心思呢?何況,寧初自絜羭被齊妃帶回宮中,這之間發生過什麽除了本人誰也不知道,寧初那樣的性子,為何會願意回宮,殿下,您清楚嗎?”
近兩個月未見,太子有些驚喜地看着面前的女子,卻被她的話語稍稍震驚了一下。女子這次來并無半分敘舊的情誼,雖然以前也不甚含情,可這次,卻是越發的冷漠。
女子來時,太子已處于辦事不利的困境之中,雖然葉原提出了幾條建議,卻不能讓他真正地安心。如今見女子前來,正想詢問一番解決之道,卻見她直接開口便道:“殿下,我此番前來時間倉促,希望殿下趕緊進宮,告訴娘娘兩件事。一是寧初身份之事,一是娘娘須得警惕兩個人,一個是蕭瑜绮,一個是寧初。”
于是太子便帶着葉原進了宮,正好趕上齊妃院子裏的那一幕場景。如今想來,确實有些驚險。
“兒臣只是覺得她來歷蹊跷,也不知道曾經經歷過什麽,雖然她年歲尚小,但畢竟是長寧公主的女兒,又是被齊妃尋回來的,怕是不能掉以輕心。”于是太子便照着女子的話,将她交代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與景妃說上了一遍。
聽聞此言,景妃卻一下子想起了庭院中的小小姑娘時如何局促地從躺椅上慢慢走下來,又是如何憋紅了臉忐忑而期待地看着自己,用小心翼翼的輕柔話語柔聲問自己:“阿寧可以叫娘娘娘親嗎?”
想起她睜大天真的雙眼,長睫微顫,真切地望着自己問道:“娘娘會對阿寧好嗎?”天真爛漫到将她的一顆心融化。
“我知道了,你放心。”景妃淡淡回應道,腦中卻時不時想起澄澈藍天下的蒼白少女。
“這位先生是?”這樣想着,景妃又突然想起那一抹從身旁飛過的白色身影,下意識一望,便看見了坐在下面的葉原。景妃說不清楚他身上的感覺,那種乍看之下十分平靜,看久了卻幽深暗湧的寒意。
“這便是其三。”太子笑道,“這個孩子名為葉原,尚未加冠,是兒臣的親信,兒臣想安排他在宮中待幾日,替兒臣安排一些事情。”
景妃震驚地回望他:“這怎麽行?!”
“母妃不必驚慌。”太子繼續淡定道,“只幾日便好,宮內規矩雖嚴,但大多掌握在母妃手裏不是嗎?父皇信任母妃,母妃不必驚慌。”
“這事一旦暴露……”
“這事一旦暴露,皆由在下一人承擔。”葉原此刻起了身,打斷了景妃顫抖的聲音,“不會牽連娘娘與太子。”
說完,他平靜地望向太子,太子說不清自己此刻的心情,有期待,也有猶疑,他也靜靜地望着他,仿佛想要看透他,又仿佛想要在那好看的眸子裏看透自己。
“如此甚好。”良久,太子回答道。
春日裏白晝漸漸變長,不知在偏殿等了多久,葉原只記得自己從日中之時懷抱着他本以為有辦法将自己照顧的很好的少女來到這,一松手,便到了現在。落日在天邊暈染出一片金色,再往上,是一段缥缈輕幻的紫,比寧初腰間常束的紫色緞帶要淺上許多。目光下移,終于還是移到了那間彌漫了藥香的屋子,約莫有三個時辰了,屋子裏只有陛下與寧初,一個脫離凡塵,呼呼大睡;一個不理世事,悠悠幻想。倒還真是一家人。
這樣想着,他終究還是離開了月秋閣的偏殿。如今他被編入了月秋閣護衛隊中,成了景妃宮中的一個小小侍衛。宮中的護衛常有升遷調動,景妃專後宮之權,又喜培養親信,也未招致猜疑。他此番進宮稍飾了一下妝容,一般人看不出他原來的面貌,如此,只要小心些不遇見蕭瑜绮,就無妨。
葉原不知道的是,他剛離開月秋閣,內閣裏的寧初便懶洋洋醒了過來。她這一覺睡得十分不安穩,胡亂想了許多事情,便覺得自己醒來應該也沒過多久,不至于誤事。
果然,她在模糊之中看見了一個明晃晃的身影,那黃袍加身站姿有些萎靡之人不是梁帝還能是誰?只是……殿中安靜地有些出奇……她左右環顧了一下,确定沒有其他人在場。
不知道梁帝在想什麽,寧初望着他的背影一會了,他還是那樣一副呆立的樣子,在自己的世界裏沉浸地很是徹底。寧初無奈地又躺了下去,她有些憂心,弄到這一步,其實并不在自己的計劃之內啊。
雖然當初吞食雪夜雲的時候就知道可能會有不良反應,但卻沒想到這後果來得這麽快。寧初左右思考了一下,覺得很有可能是那盤略甜的酥酪出了問題,具體不知是牽動了哪裏的精氣流通不順,以至于牽扯舊傷,致使自己昏迷不醒。不過看來姑姑進行得還不錯……
罷了罷了,計劃總歸是計劃,不能指望它真的變成現實,說來她人生計劃不算少,得以實現的也不過十之二三。
梁帝那邊終于有了動靜,寧初輕輕閉上了,喃喃了一聲。
梁帝聽見這一聲低語,終于脫離幻境,走回了床前。他看着床上的女孩,女孩的睫毛微顫,像是馬上就要醒來。見此情狀,梁帝卻突然一下子緊張了起來,他感覺到心髒在心口撲通跳個不停,大腦卻好像停止了思考。明明想了很久相逢的畫面,可真到了這一刻,梁帝的心中卻充滿了不确定。
她知道自己的身世嗎?
她會恨自己嗎?
她在習慣宮廷的生活嗎?還是會跟她的娘親一樣……
她會……留在自己的身邊嗎?
自己……又能照顧得好她嗎?
……
還未及想完,床上的女孩終于醒了過來,将朦胧清淺的目光慢慢投到自己的身上,梁帝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麽,卻見女孩皺了皺眉,帶着些困惑地望着自己,然而很快她眼中的霧氣便消散幹淨,用少女特有的清甜嗓音喚道:“舅…舅?”
明明是溫聲細語的呼喊,梁帝卻覺一道驚雷炸響在自己的耳邊,頓時頭暈目眩,腿腳有些站不住。他的身形晃了晃,良久平複了下來,喚了一句:“阿初……”
寧初聞言心中一顫,回道:“我是叫寧初來着,但是娘親和大家,都喚我阿寧或是寧兒,初是,靡不有初的初……”
梁帝情感正直高潮,卻不想聽見寧初胡言亂語了一通。他平複了心情,俯下身子,扶着寧初換了一個舒服的姿勢,剛要坐下,便聽見女孩笑着說道:“舅舅,我想喝水。”
梁帝聞言一笑,意識到了自己的慌張可笑,不過此情此景,倒是讓他頗為懷念,亦覺得頗為溫暖。
服侍着寧初喝完水,剛坐下的梁帝卻又聽見了女孩肚子裏傳來的咕咕叫聲,他擡頭望了一眼寧初,只見她有些無奈地看着自己的肚子,喃喃道:“怎麽又餓了……”
梁帝不禁一笑,經她這一提醒,梁帝這才想起來此時已過了晚飯時分,不僅是她,連自己也有些餓了。說餓便真的餓了起來,這不,梁帝剛笑完她,便聽見自己的肚子裏也傳來了咕咕叫聲,他一擡頭,果見寧初正噙着一絲笑意,有些壞笑地望着自己。
“時辰不早了,舅舅帶你去吃好吃的。”經這一番意外的鬧劇,他們之間的尴尬氣氛在頃刻間便消散于無,梁帝耐心地等着寧初穿戴簡單的衣物,任她牽着自己的衣角慢慢走進夕陽的淡淡光暈之中,好似之前的歲月全不存在,他們從一開始便是世間至親的親人。
只是在這淡淡光暈之中,除了自己牽着的這個親人,寧初似乎還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離自己十分遙遠。
“你是怎麽知道我是你舅舅的啊?”
飯桌上,一向很少說話的梁帝感覺有滿腹話語急着要說,一邊吃着珍馐玉食,一邊将目光放在寧初身上。
“娘親畫過幾幅舅舅的畫像,書房裏常挂着,我一見舅舅,便認出來了。”
聽及此,梁帝有些動容,雖已年近半百,卻突然間似孩童般呢喃道:“你娘親,将我的畫像一直挂着書房中?”
寧初将口中的肉咽下,随口說道:“娘親擅作畫,閑來無事做的畫實在太多,爹爹辟了好幾間書房,娘親畫的畫像挂的滿牆都是,舅舅的那副,也在其中。”
梁帝聽完,失落之餘倒覺得也在意料之中,若是自己這沒心沒肺的姐姐什麽時候将自己的畫像挂在牆上日夜瞻望,倒是聽來吓人。說來梁帝年輕之時,處理政務之餘最大的愛好便是作畫,長寧公主的一手畫技更是他悉心教出來的,寧初覺得她娘親作畫做得好,但是事實上,長寧公主的畫技尚不及梁帝一半。
“你娘親,提及過我嗎?”
“當然啦,舅舅小時候如何淘氣,如何教娘親翻牆爬院,又是如何欺負她害她屢次幫你背黑鍋,娘親可沒少說啊。”說道這裏,寧初像是想起了什麽,突然哈哈大笑起來,“娘親說,小時候舅舅不敢放煙火,就慫恿她去放,結果煙火在手中炸了,煙灰全沖進了眼睛了,舅舅害怕娘親哭起來引來旁人,讓你受罰,于是就一個勁地跟娘親說,讓她趕緊流淚,把煙灰都沖出來,于是娘親真的信了,就一直在非常努力地憋着淚,雖然眼睛是沒什麽事,卻弄得自己十分頭暈腦脹。”
梁帝嘆了一口氣,倒也跟着寧初笑了起來,只是他不及寧初笑聲爽朗,那裏面,竟有無盡的遺憾。
“阿寧,那你可知,你的娘親,現在在哪裏?”終于,梁帝還是小心翼翼地問出了這個問題。如果不問,他不會安心。
阿寧愣了一瞬,一瞬之後,她擡起頭來,朝梁帝一笑,說道:“歸墟。”
“那你可知,她為何……”梁帝說着,竟有些哽咽。
阿寧垂下雙眸,淡淡道:“住處失火,爹爹病重,她們二人未能出逃……”
“住所為何失火,爹爹為何病重?”梁帝追問道,情緒已有些激動。
阿寧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眼神盡顯虛妄,她嘆道:“大概是天意吧……”說完,繼續低下頭去扒起了飯。
“天意……”好一個天意啊……梁帝一時無語,寧初那一句天意說來無奈,想必指的是真的上天之意,而非天子之意,但這話在梁帝聽來,确實格外地揪心。他倒也不再問些什麽,舉起筷子,将一片竹筍放入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