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月明星稀
不知不覺間,半爿明月已升至夜中,寧初方驚覺自己原來睡了這麽久,同時也意識到了體內傷勢的嚴重,她決定待出宮之後抓緊尋出其他幾味草藥,保命要緊。
時辰不早,梁帝自己回了寝殿,将她臨時安置在了月秋閣,景妃對她的态度已全然不似早晨那般專橫,那充滿母愛的目光叫她看了心驚。
雖然已是夜深,但景妃仍将大小事務一并安排地十分妥當,來來回回十二個宮女丫鬟跟着服侍洗漱更衣,寝殿內更是一派雍容而舒适宜人地布置。寧初不禁在心中感嘆,這待遇,怕是真正的公主也不敢随意造次吧。
繁華的同時也帶了許多繁瑣,這一番服侍完畢,夜更深了。将宮女們都吩咐下去後,獨自坐在寝殿內的寧初感到一陣空虛。她倒也不是不喜歡這樣舒适華貴的生活,只是覺得這偌大的宮廷中,沒有太多鮮活自然的氣息,這周遭的一切,都與她格格不入。
相比起來,林長弋的享受情調,可比皇上要高得多啊。
左右睡不着,總覺得心裏空落落的想要做些什麽才好……她環顧四周,門前定有侍衛在守夜,她是打暈了侍衛從正門走呢?還是低調些從窗戶出去呢?她踱到窗邊,發現這扇窗出去後就是宮女們的雜間,此時來來回回有不少宮女正走動着收拾些什麽。寧初略一思忖,想是景妃仍對自己不夠放心,這屋子看上去華麗無比,但其實屋內人想要做什麽大的動靜,卻很難不被人發現。
仔細思量了一下,她簡單地穿戴了一番,緩步走向正門。她可不喜歡這被圍困之境,出去還是要出去的!
甫一開門,便正對上一雙漂亮的眼睛。
此夜有清風明月,有芝蘭少年于月下玉立,一雙眼清清淺淺,不多不少,剛好裝的都是自己的樣子。
孤寂之夜,疲乏之身,困頓之所,得遇佳人如此,真是莫大的安慰啊。
“葉……”
“姑娘有事嗎?”
正準備喚一聲以表自己的驚喜之情,卻聽見那人令自己感到陌生的嗓音,冰冷的語氣中滿是她最讨厭的那種疏離與規矩,寧初一怔,方才雀躍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她正色了起來,仔仔細細地将面前之人重新打量了一番,這個人身形健壯,膚色略黑,擁有着全不似一個十八歲少年該有的堅毅,他的鼻梁嘴角與葉原相比,也少了幾分少年人的溫潤,而眉眼,再看之時,早已沒有了第一眼的驚豔,應該是眼神變化了的緣故吧。
這樣看去,确實長得與葉原不大相像。
這一身侍衛的裝扮也不是葉原的風格,葉原喜歡簡單舒适卻不失禮數的衣服。
太子也不願輕易地放葉原出府,外臣進入後宮,一旦被發現,可是重罪。
所以,這人……
“姑娘,有事嗎?”
許久沒有等到回複,一直處于躬身狀态的侍衛再次詢問了一遍。不似第一遍的冷漠疏離,這一次,帶上了猶疑與些許關懷的意味。
“有事啊。”寧初随口答着。
“何事?”
“今夜景致甚好,索性睡不着,出來看看星星。”雖這麽說着,但說這話時,寧初的視線卻未離開眼前人分毫。
侍衛聞言擡頭望了望天,明月當空,只有三兩顆星子散布空中,孤零零地發着光。
“姑娘好眼力,我卻不能像姑娘這般有福,星星都去了姑娘眼裏,卻不存在我的世界。”
寧初有些竊喜一笑,她擡頭看着夜空說道:“你看不見是你的問題,怎能說它們不存在呢。你看不見,只是因為你離它們太遠了。”
“那如何是好?”
寧初低下頭,眸中帶笑地認真看着他,道:“走近一點啊。”
她這話說來溫柔缥缈,眼角眉梢盡顯可愛,侍衛猝不及防間有些恍惚,竟感覺心髒瞬間受到了什麽劇烈的猛擊。
一瞬恍惚後,他迅速恢複了平靜,向姑娘笑道:“怎麽走近?”
寧初見他一臉正色一番虛心求教的樣子,臉卻不經意間泛起了微微紅色,雖因為某些原因看不太清,但已然十分可愛。她開心地走近他,道:“就像我離開的那天晚上,你做的那樣。”
說完,朝他狡黠地笑着,一副了然于胸的樣子。
然後,不及他做出什麽反應,便輕松朝別處走去了。
只留下月下故作老成的少年,握緊了手中的物什,空望着月明星稀的夜空,不知該不該笑。
葉原啊葉原,你這番妝容,侍弄地真是不錯。
只不過啊,無論你裝扮成什麽樣子,我總是能認出你來的。
因為啊,你堅毅的樣子,你輕松的樣子,你一臉淺笑的樣子,你一臉假笑的樣子,你不在意的樣子,你認真的樣子,你為了什麽而奮不顧身的樣子,你想要擔當一切的樣子,你虛榮的樣子,你藏着自己小心思的樣子,你欲言又止的樣子,你故弄玄虛的樣子,你所有所有的樣子,我都見過的啊。
只要你還是你,只要我還有這一雙眼,這一條命,我總是能認出你來的。
若你不是你,我便也不再在意你。
那麽你是什麽樣子,也便都與我無關。
……
“娘娘,寧姑娘朝花榮殿去了。”有宮女附在景妃耳邊說着。
景妃訝然了一番,心中一時有些酸楚,朝宮女揮手道:“弄清楚她是去做什麽的。”
“是。”宮女應聲道,慢慢退出寝殿。
殿內,景妃撫弄着青絲,想起今日發生的事情,一時間前塵往事不知為何直往腦中湧去,叫她悵惘不已。
且說寧初大搖大擺地沒有避諱任何人,便直出月秋閣向花榮殿的方向去了,花榮殿是齊妃的住所,然這一路上她走得倒是頗為順利,來往的宮人看見她也不加阻攔,一停留一俯身便過去了。
寧初這才知道,在她昏迷的這一下午中發生了多少事情。向幾乎全後宮的人宣告她的重要性,将葉原安排進月秋閣的護衛隊,景妃倒還真是挺能幹。
蕭瑜绮一心只在梁帝身上,很少插手後宮事物,她自己便醫藥武功無所不通,有自己的算計與禦下之道,旁人算計不得她,她也無心去管那麽多的事情,反正獨占着陛下的寵愛,一切便都足矣。
如此看來,景妃在後宮權勢滔天這麽多年,二十多年來見過多少手段與算計,但仍然幾乎無人可以成為她的威脅,想必是相當自信的吧。
沒想一會,花榮殿便盡在眼前了。
其實這兩個宮殿隔得并不很近,一個在東邊,一個在西邊,宮內既無皇後,也無皇太後,兩殿的主人并不會經常來往。
只不過寧初一路上心思浮沉,這才覺得不一會便走到了。
她望了望那座富麗堂皇的宮殿,卻并沒有走進去,而是一轉身,去了一旁的宮牆處,看身影,似是十分熟悉這裏的路線。
這是花榮殿東邊的一堵高牆,牆外密集着種了許多樹,樹下零星地布着一些花朵,此刻正是春花浪漫之時,樹下的花卻只開了一小部分。
寧初在這一小片花中來回踱着,似是在尋找些什麽,不一會,俯下身子開始挖掘。她似是沒有注意到,身後蔻珠的眼睛正在小心地看着她。
寧初挖了一會,卻并沒有挖出什麽有價值的東西,就只是将花的根挖了出來,她嗅了嗅那根,繼而又将一小片花瓣放在嘴裏嚼了嚼。
蔻珠不大明白這個不過十二歲的小姑娘在做些什麽,正疑惑間,卻看見一個人影從高達二十尺的宮牆上一躍而下,落地之時竟十分輕盈。蔻珠看清了那人絕美的容顏,心中一驚,如不是自己也有幾分修為,此刻怕是會直接栽倒在地。
那人,正是齊妃蕭瑜绮。
“寧兒,你可知這些花,我悉心照料了多久?”齊妃的話語裏,似有怒氣。
蔻珠見寧初聽到這聲音微微打了個哆嗦,然後緩緩地回過身,不服氣地道:“你若是想要悉心照料它們,花榮殿這麽大,你為何不種在宮內?”
“你……”齊妃聽了似乎更加不滿,揚手就要朝寧初打來,蔻珠見寧初迅速抱頭低下身去,似是對這一動作十分地敏感熟悉。
“罷了。”見此情狀,齊妃放下手,傲慢地說道:“陛下可有對你說什麽?”
“都是些舊事,我都照着你說的,回過他了。”
“那就好。”
“你放心,我不會亂說什麽的。”
“他有沒有說些別的事?”
“沒……沒了……”
說到這裏,齊妃像是想起來了什麽似的往寧初的身後看了看,問道:“你這麽笨,沒人跟來吧?”
說到這,寧初突然擡起了頭,在蔻珠看不到的地方,朝蕭瑜绮鄙夷地看了一眼,再之後,她們還說了些什麽,蔻珠就聽不見了。
雖然如此,蔻珠還是一動也不敢動,她今夜才算見識到了蕭瑜绮的武功有多麽厲害,從那麽高的宮牆上跳下來也能輕盈無聲,她的氣勢就那般張揚在這一方小小的天地裏,壓得旁人不敢放肆。
不知等了多久,蔻珠終于感覺到了一絲輕松,那是那股盛氣終于消失了的輕松。蔻珠趕緊回過頭去,只見零星花朵中的小小人兒,正蹲着身子抱着自己的雙膝,周圍的高大的宮牆和繁盛的大樹更襯得她的弱小,此情此景實在叫蔻珠感到一陣令人心疼的孤獨。
小小人兒将埋着的頭微微昂了起來,看着并沒有多少星星的夜空,似是沉思,似是啜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