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春意未老

翌日一早,景妃便來到專為寧初準備的偏殿月英閣中,屏退了左右宮女,只留下了蔻珠在一旁站着,以便傳喚。

說來蔻珠景妃她多年,也是她最為信任的人之一,景妃能安穩在後宮之主的位置上這麽多年,與蔻珠的機靈能幹也是分不開的。

許是昨夜睡得晚的緣故,此刻辰時将近,竟也未見寧初醒轉過來。景妃倒不急着叫醒她,而是在她的床邊坐着,細細朝着她的臉細細打量了起來。

仲春時節,漸有花香彌漫,芬芳婉轉流入殿中,染了一片溫潤之色。景妃不善莳花,如今望着寧初如仲春未然全綻的花朵般的面容,竟有些期待等待一朵花開的心情。

“阿寧,你是誰?”見寧初眉頭輕蹙,想她現在的意識應在半夢半醒之間,景妃用溫柔的語氣輕輕問道。

“我是……”似是被這個問題難到,寧初的長睫顫抖了起來,似是在與什麽掙紮,“我是……”

“不要着急,好好想一下,你是誰,從哪裏來,要做些什麽?”

景妃見寧初面有難色,想可能是自己問的有些急,這小丫頭一時不知從何答起,便多問了兩個問題,希望寧初有了方向之後可以更好地作答,卻不想,自己一出口,便問出了三大哲學難題……

“我……”寧初一時之間聽見這麽多問題,竟更加發暈了,景妃見狀看了看蔻珠,希望她能給出什麽辦法。

夢中呓語本是模糊不清的,然而景妃一早便吩咐蔻珠過來,在月英殿中燃了幻香。

這種香清雅好聞,卻容易讓人進入神思恍惚的飄然境界,若是在香氣将盡,人已完全半夢半醒之時用适當的語氣提問,便可以得到自己想要的回答。

景妃出身名門,自是不知道這些歪邪之事,所有籌謀都出自蔻珠之手。

“娘娘問得急了些,可問一些具體的事情,比如,齊妃……”蔻珠見景妃望向自己,小聲提醒着。

景妃點了點頭,正打算繼續問下去,卻聽見寧初小聲呢喃了一聲:“娘親……”

景妃一愣,俯下的身子僵在了原處,她緩緩将視線移至寧初臉上,聽見她繼續道:“我是……娘親的女兒啊……”

景妃愣了愣,慢慢坐直了身體,有一陣的眩暈。莫非是幻香的香氣還未盡嗎?為何忽然之間,她竟也覺得如此恍惚呢?

恍惚得不知今夕何夕,恍惚得不知此地何地,恍惚得……不記得從前那個負心人,是如何抛棄自己……

“娘娘,娘娘……”蔻珠從旁喚了幾聲,卻不見景妃有何反應,無奈之下,只好走上前去拍了拍她的肩頭,放大了聲音喚道:“娘娘!”

景妃終于清醒了過來,她看了看蔻珠,想起了自己要做的事情,卻在看向寧初的剎那,不知所措。

不知何時,床上的小丫頭已經醒了過來,正迷蒙着一雙眼睛呆呆地看着她,仿若還在夢中。

“阿寧?”

“娘……”寧初看着她,話音裏帶着剛睡醒的懶意,用軟糯的聲音輕輕說着,景妃驚訝地發現,自己竟有一些期待,“娘娘。”

景妃聞言垂了垂眼,深吸一口氣快速平複了自己的心情,溫聲道:“見你辰時還未醒,有些擔心,過來看看。”

寧初聽罷似乎有些驚訝,說道:“竟已這麽晚了嗎?最近……也不知道怎麽回事,越來越貪睡了……”

景妃仔細地看着她,發覺她說出這番話時,面上不僅有疑惑,還有一絲痛苦與無奈。

“阿寧啊,我看你這樣嗜睡,确實是有些不像常人,你在外流落多年,是不是落下了什麽病?”

聽到景妃這樣問,寧初突然擡起了眼,那一直處于迷蒙中的雙眼突然放出了些許光芒,只是這光芒,很快便又黯淡了下去。

“有什麽事情都可以跟我說的,我承認呢,之前在花榮殿确實對你有些兇,不過那時我只當你是齊妃剛帶進宮不懂事的小丫頭,我身為後宮之主,對這後宮中的人,自然都是要管管的,你還在為那件事情怨我嗎?”

景妃小心翼翼地問道,語義極致溫柔,仿佛面前的小丫頭是自己在哪裏受了氣的小女兒,再舍不得她傷心半分:“如果你還在為那件事情怨我的話,我向你道歉,對不起,我不該對你那麽兇。”

寧初仍是不說話,只是呆呆地看着景妃,但是眼神已不像剛剛那樣無神,而是帶了些動容。

景妃像是想起了什麽,低頭一笑,繼續說着:“阿寧之前問我可以不可以叫我娘親?現在,我想問問阿寧,可不可以,叫我一聲,娘親?”

景妃微笑着看她,有些期待,有些忐忑。

寧初的長睫顫了顫,眼眶有些濕潤發紅,她長長地看着面前這個對她施以無限溫柔之人,張着嘴巴,幾次嘗試說些什麽,最後,終于吞吐了一聲:“娘親……”

這一聲娘親,叫得愁腸百轉滿是委屈,這一聲娘親,叫得得償所願死而無憾,一瞬之間,景妃與她,竟皆是淚流滿面,就連一旁的蔻珠,臉上也有所動容。

“告訴娘親,阿寧哪裏不舒服啊?”

剛剛一番折騰之後,景妃見寧初已有些疲累,便喚人進來服侍她洗漱了一番,眼下,正端着一碗甜粥,一口一口仔細喂着。

想是小孩子多喜歡吃甜食,寧初十二歲的模樣,看上去實在有些瘦弱,倉促之間不知她喜歡吃什麽,但多吃些糖想是無妨的。

“沒有,可能是進宮之前有些奔波,累着了。”雖如此說着,寧初卻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像是有什麽事情,想說又不敢說。

“沒關系的,如今我既已是你的娘親,萬事都會為你做主,你也看到了,你娘親很厲害的,有什麽困難和委屈都告訴娘親,好不好?”

這一番溫存下來,寧初又有些紅了眼眶,但還是看着景妃輕聲說道:“謝謝娘親,已經有好久好久沒有人像娘親這般溫柔待阿寧了。”她哽咽着扯出一個笑來,“沒事,我真的沒什麽大事,就是有些累了,休息兩天就會好的。”

景妃見她雖有些猶疑,可眼中堅定更甚,知道是問不出來什麽了,她望向一旁的蔻珠,蔻珠只是搖了搖頭。

“沒關系,現在不想說就不說吧,只是啊,阿寧你要知道,現在你是我的女兒,以後我覺不允許別人欺負你。”

她這話說得堅定,但卻像是透過眼前的寧初向另一個影子說的一般:“來,咱們先吃飯。”說着,便舀了一勺粥,朝寧初喂去。

寧初此刻已勉強吃下三勺,此刻看着這粥,糾結了片刻,終于還是開口道:“娘親若真的想聽,阿寧确實有一件事情要說與娘親知道。”

“什麽事?”景妃驚喜道。

“阿寧……吃不了甜食……”

……

等到景妃與蔻珠都離開之後,已是巳時三刻,正是衆人忙碌着準備午飯的時間。寧初複又躺了下來,在床上發着呆。

雖然只是過了一天一夜,寧初卻覺得已經過去了好久好久,久到她覺得自己又蒼老了十歲。只希望景妃中午可以自己安心地吃午飯,別再過來“關心”她了,她可不想人未老心先死。

想來這宮廷裏的生活真是無聊啊,晨起,打扮,吃早飯,閑聊,吃午飯,午休,閑聊,吃晚飯,卸妝,睡覺,便是閑聊,也不能真正地閑聊……

如此一想,寧初竟隐隐地有些佩服蕭瑜绮。不過再仔細一想,蕭瑜绮畢竟與自己不一樣,占着梁帝的寵愛,在宮中盡享特權,怕是想怎麽閑聊便怎麽閑聊,想什麽時候與梁帝厮耍便什麽時候與梁帝厮耍吧。

這對別人來說如同牢籠一樣無趣的皇宮,對她來說,怕是一片比草原還要遼闊的樂土。

如此一想,倒有些懷念在東宮的生活了。

那也不過是随意的幾十座宅子拼拼湊湊的一個小地方,卻可以讓她從中找到許許多多的樂趣,閑适而惬意。

好想閑适而惬意地活着啊……寧初突然産生一樣一個念頭,這樣一個她從未想過的念頭。

以前沒想過,是因為以前的自己過的就是自己想要的生活,是從什麽時候起,開始發生了變化呢?

是從那個人分花拂柳而來,帶着不流于俗的風華氣度而來時,還是自那個人看着滿天的大火心痛欲絕始?

是從那個人淺笑着告訴她他的名字時,還是自漫天的星光下他坐在屋頂上閉目酣睡始?

是從他踏血沐風而來将她從草原帶走時,還是自彎月之下他故作沉靜卻心如擂鼓始?

總之,都怪他……

“你在想什麽啊,竟然能癡笑成這樣?果然春光明媚,連我這還沒長成的小侄女,也開始發春了啊!”一串清幽缥缈又嬌媚婉轉的聲音傳入耳中,寧初迅速從幻想中出離,出手便朝來人襲去。

“喂喂,有你這樣與長輩見面的嗎?”靈活地将身子一側,十分輕而易舉地,來人便接過寧初突如其來的一招。

“你也好意思稱我的長輩?”話音無半分怒意,代之的,是滿滿的諷刺。寧初保持着與她對峙的狀态,朝她歪頭一笑,輕聲說道。

“陳年往事,你要計較我也沒有辦法,可是我也不是故意要那樣做的,當時情境複雜,你還小,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不過随你怎麽想,我是無所謂啦。”來人并沒有理會寧初的諷刺之意,她将寧初的雙手輕輕一放,腰身用力向後轉去,脫離與她對峙的狀态,坐下道:“話說,打不過就不要每次都嘗試了行嗎?不怕我一個不小心傷到你嗎?”

“不怕。”寧初笑了笑,也跟着坐了下來,“現在的我,只有活着,才對你有好處,不是嗎?”

“活着和傷着,可不是一回事。”來人笑着回道。

“你與我相處的時間也不算短了,應該知道,我不算是世人口中的那種善良大度的人,人若傷了我,我自然不會原諒她。”寧初看着她,笑得有些狡黠。

來人很快便理解了這話的意思,一開始也不是不理解,只不過看着這丫頭不爽,就想說她幾句,她嘆了一口氣,說道:“哎……某些人吶,可不只是不夠善良大度,也很是沒有良心啊,管不相幹的人叫着娘親,叫得那般催人淚下,對着相幹的長輩,無半分禮遇啊。”

“良心這回事,你還是不要跟我讨論了吧。”她瞥了她一眼,笑着道:“你沒有。”

來人聽完這話卻正色了起來,雖還是笑着的模樣,眼中卻已沒有了笑意,她沉聲道:“阿寧,你有嗎?”

“什麽東西有沒有啊?”一聲雄渾的聲音打破了彌漫在宮閨之中針鋒相對的氣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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