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已向季春

“那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

寧初遞給景妃一張手帕,景妃抹了抹眼淚,與寧初坐在床上,開始娓娓講述着她近來一直夢見、一直想起的事情……

“二十多年前,我還只是一個小姑娘,不過還是要比你現在大一些,那時的我剛過了及笄之年,正是最美好的風華年代。

“就在那一年的及笄日,我遇見了那個導致我如今地步的人,他的名字叫林傾弋。”

聽到這個名字,寧初有點震驚,她之前聽林長弋說過,他的老爹年輕時有筆糊塗情帳,沒想到,竟然是和面前這位娘娘!

寧初仔細地重新審視了一下眼前人,再想想這幾天她聽到的傳聞以及眼見的事情,不得不感嘆,時間真是個奇妙的東西。

二十多年前,景妃還不是景妃的時候,是陵安城內人人皆知的大才女顧思琪。

顧家是名門望族,顧思琪的父親顧崇岺又是當朝宰相,而這位出身高貴的貴女本就才貌俱佳,是個有名的美人。

這樣的出身加上這樣的天賦,本可以遇上一段好姻緣,嫁一個自己想嫁的人,但可能是上天覺得給自己的東西太多,想要拿點什麽來平衡一下,于是就讓顧思琪在及笄一日,遇見了林傾弋。

加冠之年的林傾弋還是個浪蕩的江湖游俠,除了有錢長得帥之外沒什麽過人的本事。

二十歲的林傾弋平時最大的愛好就是喝醉了酒耍酒瘋,但是他耍酒瘋的方式卻與旁人不同,偏愛在醉時舞劍,在舞劍時吟詩。迫于自己的墨水有限,雖能像李白那樣拔劍擊柱,但長嘯狂歌就有些困難了。

于是,這一天再次喝醉了酒的林傾弋,好巧不巧地路過了顧家的院子,好巧不巧地想偷溜進去歇歇,好巧不巧地在歇息時聽見了顧思琪吟詩。

“越長歌,不想烏衣年少,長戈穿雲……”

林傾弋像是受了什麽感召,知覺靈臺一陣清明,握劍的手十分地有力量。于是他心情大好地從滿園傾頹的花草之中躍了出去,長劍出鞘,拔出一片刀光劍影。

被突然闖出來的這麽一個人吓了一跳,顧家大小姐的心髒都跳得快了些,正準備破口大罵,叫來仆從将他趕出去,卻在看見他面容的一剎那,驚得連呼吸都忘記了,周圍靜得只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正發愣間,卻聽見那人帶着醉意說道:“小姐,能否繼續吟詩?”

顧家大小姐最不喜醉酒耍瘋之人,最不喜舞刀弄劍之人,最不喜別人用帶着任何一點命令意味跟她說話。

然而在及笄日的這一刻,在看見眼前人的這一瞬間,所有的這些讨厭的喜歡的全都煙消雲散,只留下澄澄碧天之下的一個潇灑身影,合着季春的花香,鋪天蓋地而來。

長劍如游龍般在平地上婉轉騰挪,伴着少女铿锵有力的吟詩之聲,點頓勾次之間皆是恰到好處的曼妙。

一曲舞罷,林傾弋舒爽地長嘯了一聲,園中樹上的幾片樹葉,竟應聲而落。

嘯完,他朝顧思琪一笑,道:“謝啦。”

顧思琪被他這一笑攪擾地心髒亂跳,一時之間竟有些無法思考,便聽見他繼續問道:“我還能再來找你嗎?”

顧思琪不知該說些什麽,只是一個勁地點頭。

林傾弋看見她這副模樣,被逗笑了般笑了開來,顧思琪只覺得這笑好看極了,也溫暖極了,是比這春日陽光還好美好的存在。

“你家仆人快來了,我先走啦,小姐也快些回去吧。”說罷便轉身迅速消失了。

“哎…”顧思琪望着那背影來不及說什麽,只聽見身後似乎有人在叫喊,便連忙閃将了出去。

“明明聽見有什麽在叫……”

“我也聽見了,這可真是奇怪……”

“可能是牆外傳來的吧。”

趕來的侍衛正這麽想着,便聽見牆外果然傳來一聲長嘯,園中樹上的葉子,又落了幾片。

此後的一年間,顧家的仆人每隔一段時間都會聽到花園那邊傳來一聲難以描述的長嘯,卻如何找官人搜尋也無法探知長嘯聲的來源,漸漸地,本就被荒廢了的屋子變得更加荒廢了起來。

而仆人們不知道的是,幾乎每一個長嘯聲出現的日子裏,他們大小姐的心情,都會比平常好上許多。

這樣一來二去,顧思琪與林傾弋說得話也漸漸多了起來。

“我們認識差不多一年了吧。”林傾弋蹲坐在草地上,說道。

“恩恩,剛好一年哦,今天是我的生辰,一年前的那一天,剛好是我的及笄日。”顧思琪笑着說道。

林傾弋有些驚訝地轉頭看她,顧思琪被他看得有點緊張,正想着他會給自己怎樣的生日祝福,卻聽見他說:“你……定過親了嗎?”

“啊?”顧思琪感覺自己的臉龐正慢慢發着熱,她沒想到這個一向不大正經的人會說出這樣讓她浮想聯翩的話,她吞吞吐吐地問道,“為、為什麽這麽問?”

“你說一年前你就及笄了啊,我聽說,女子如果定了親就在十五歲及笄,不然就要推遲到二十歲。”林傾弋一本正經地說道。

“哈哈。”顧思琪聞言笑了兩聲,她說道:“想不到你對這些事情還挺了解的嗎?平日見你背詩文怎麽就這麽困難呢?”

“我的記憶總是這樣,好得奇怪,也差得奇怪。”

“你說的沒錯,所以那日我并未進行及笄禮,只是想到及笄之日到了,莫名有些開心,就想來這裏吟個詩樂一樂,沒想到被你吓了一跳。”

“哈哈,那還真是無巧不成書。”林傾弋笑道。

卻見顧思琪一臉驚訝地看着他說:“哇,你竟然還會說幾個詞啊。”

諷刺,□□裸地諷刺,林傾弋瞥了她一眼,有些壞笑地說道:“我告訴你啊,我懂的東西,其實意外地多哦。”

顧思琪莫名紅了臉,出手朝林傾弋打去,卻被他鉗住了手,只聽見他在耳邊的細語:“喂,你是個很好的朋友。”

她有些緊張地看他,那人一笑如初見,溫潤好看。

時間就這樣又過了兩年,顧思琪出落地越發好看,其才名也越來越大,來顧府提親的人更是絡繹不絕。可直等到顧家大小姐十八歲,也未能出閣。

顧夫人有些着急,而顧崇岺和顧思琪卻不以為然。前者是覺得自家女兒天下無雙,那些來提親的人都配不上,後者是覺得有位公子獨一無二,那些來提親的人都比不得。

這樣一來二去,終于有一天,顧家姑娘才貌傳言便入了當時梁帝的耳。那時正值皇上壽辰,廣邀大臣攜妻眷入宮參加筵席,便看中了當時光芒畢露的顧思琪。

只是,梁帝不是為自己看上的,而是為他的太子祈宣看上的。

事後,梁帝與顧崇岺長聊了一番,第二天,顧宰相便告了假。

顧家小姐更是悶悶不樂了好幾天。

這一日,長嘯聲起,顧家小姐卻是下了好幾天的決心才去了那個熟悉的地方,見到了這幾天以來輾轉反側最想見的人。

“傾弋。”

剛一見面,顧思琪便凄慘慘喚了一聲,聽得來人忍不住打了個顫。

“怎、怎麽了?”

“你喜歡我嗎?”

林傾弋被她突如其來的問題驚了一下,還沒想好怎麽回答,便看見兩行清淚從顧思琪嫩白的臉上落下,落地他有些無措。

“說啊,你喜歡我嗎?!”

林傾弋被這聲呼喊驚得大腦有些發懵,但他不愧是混跡多年的江湖人,很快便笑着回答道:“喜歡啊,思琪,你這是怎麽……”

剩下的話都被這個突然失控的女子堵在了嘴裏,林傾弋只感到唇上傳來一片濕潤,驚愕間,有一個柔軟的物什滑了進來,有些不知所措地亂撞。

林傾弋被挑撥地有些好笑,一下子緊緊抱住了懷中嬌小的身影,開始有力地吻了起來,懷中的人動作一滞,之後便完全放任自己在他的引領在機械地動着。

還是這一年的季春,院子雖被廢了很久,但是野花仍然堅強地開着,染出一片惹人心動的韻味。

“你可以,帶我走嗎?”一番溫存過後,顧思琪靠在林傾弋的胸膛上,有些忐忑地低語道。

“你在說什麽傻話?”林傾弋好笑道。

“你要了我的身子,不準備對我負責嗎?”

“負責當然是要負責,但是……我不能帶你走。”

“為什麽?”顧思琪緊張地坐了起來。

“帶你走,豈不是會毀了你家的名聲?”林傾弋對她一笑,“我自然是要八擡大轎,轟轟烈烈地将你擡回去。”

後來的事情發展很明顯不能像他們想象地那樣順利。

顧思琪在家等了一個月,那一個月顧崇岺幾乎天天告病在家。一開始大家都還能沉得住氣,顧思琪尚懷着期待的心情等了林傾弋許多天,到後來,便漸漸有些心灰意冷。

顧家的人見狀不對,差不多也猜出了顧崇岺不去上朝的原因,雖然不說些什麽,但難免心中忐忑,顧思琪偶爾也能聽見一些流言蜚語。

四十天後,顧思琪見自己月事久久不來,想是有些壞事,便越加害怕與怨恨林傾弋,終于,在家中流言和心上人抛棄了自己這兩種悲痛心理之下,顧思琪含恨進了東宮,當夜便與太子祈宣圓了房。

好事雙成,一個月後,大梁朝太子新納的妃子,陵安城曾經著名的才女顧思琪身懷有孕的消息便傳了出去。

日子漸長,顧思琪越發想念林傾弋的同時也越發不喜歡自己的這個孩子,她鎮日裏郁郁寡歡,脾氣也有些暴躁,太子來她這裏的時日便日漸稀少。

最終,在孩子七個月大的時候,她不甚跌倒,随着孩子一同失去的,還有她的生育能力。

再後來,母親來看她的時候,跟她提過這樣一件事情。

那天她剛好與嫂嫂出門置辦東西,一位姓林的公子竟然空着手前來提親,只留下一枚玉佩,要求娶她,卻被父親和哥哥給打了出去。

往常這樣的事情發生地也不少,所以大家便沒告訴她。只是母親卻對那人印象深刻。後來父親告訴母親,這是個很不錯的小夥子,他其實還蠻喜歡的,若不是她已被梁帝賜了婚,加之……那人壽命将近,說不定他真的會做如此打算。

再後來,母親一日偶然間從那座荒蕪的院子裏走過,竟然發現那裏藏了一具屍骨。據說屍骨被移走之後,院子裏便再沒有奇怪的長嘯聲出現。

聽及此,顧思琪早已淚流滿面,她捂着自己的肚子,想起自己死去的孩子和未見到的夫君,悲痛欲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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