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所謂隐秘
“我十八歲時因為自己的膽怯與懷疑嫁給了一個并不愛我的人,之後又因為自己的任性胡鬧永遠失去了我的孩子,直至如今,二十多年過去了,我仍然記得那座荒蕪的院子裏,春花曾經如何爛漫地開過,卻終此一生,都沒有辦法回去看那森森白骨一眼。”
景妃此刻已很是平靜,眼淚像是流盡了般,在她開始講述這個故事後再沒能張狂地落下。她的聲音平和微有起伏,似乎只是一個講多了故事的說書人,但怎樣的平淡也掩蓋不了其下的深情。
之後的事情便很好推測了,當年的梁帝知道祈宣的太子妃病入膏肓無可救治,念及祈宣勢弱,才會為他娶了顧思琪,只是這兩個人一個不願再嫁一個不願再娶,太子便未再立妃。
而曾經爛漫任性的顧思琪卻徹底囿于宮廷之中,在常年的悲歡怨毀之下長成了這副模樣。也不知這段陳年往事被刻意埋葬了多久,成了再揭開時也不敢觸碰的柔軟。
寧初忍不住在心中感嘆,林長弋那樣一個癡情的人,老爹怎麽就如此不靠譜。
這可一定不能讓景妃知道當年那個信誓旦旦說要娶她的人此時早已娶妻生子過上了幸福美滿的生活,更不能讓她知道自己不僅認識這個不靠譜的負心漢,還是那負心漢兒子的知己好友……
“娘娘,往事如煙,過去了,也不必再追究了。”寧初輕聲勸慰道:“鳥兒歇得再久,終還是要高上九天,只是無論如何,您自己抓住了你想抓住的東西,其他的,也都無所謂了。”
“抓住,什麽東西?”景妃茫然。
“您還有太子……”寧初頓了頓,“您還有我啊……”
景妃靜靜地看着她,寧初繼續道:“阿寧很久以前便沒了娘親,不知道受了他人多少欺淩。如今看見娘娘很是欣慰,雖然阿寧身負的困難太多,害怕拖累了娘娘,但是可以的話,阿寧會對娘娘好的。”
景妃聽完這一番話,忽然有些激動,她緊握住寧初的手,問道:“阿寧,我與你說了這麽多我的事情,你是否也能告訴我,你究竟有些什麽困難?”
景妃神色緊張,眉宇之間盡是關懷之色,寧初皺了皺眉,見窗外人影已經不見,但仍然有所擔心,便壓低了聲音附在景妃耳邊問道:“娘娘可知,戶部尚書……沈清嘉?”
說完,有些忐忑地看着她。
“沈清嘉?”景妃疑惑地望着她,“你說的困難,便是指他?”
“這件事情說來話長,牽扯到的人……很多……”寧初吞吐道。
“沒事,你說,不管牽扯到誰,都沒關系。”景妃勸慰道。
“那太子呢?”寧初問道。
“太子和這件事情也有關系嗎?”景妃警惕道。
“娘娘……其實我,之前一直躲在太子府……”寧初小聲說着。
“什麽?”景妃十分驚愕,她突然想起太子之前對她說的話來。
“只不過我未見過太子,也許太子并不知道我的存在。”寧初繼續道:“而将我送去太子府的人,就是沈清嘉!”
景妃有些詫異,雖然後宮不幹政,她卻也知道沈清嘉和禮部尚書交好,都是太子一派的人,怎麽會好端端牽扯進這件事情。
“這件事情,很有可能禮部尚書王道鈞也是知情的,畢竟,當初就是他們兩個,燒毀了我的家!”說這話時,寧初的臉上有一絲憤恨閃過。
“這又是怎麽一回事?”寧初是長寧公主的女兒這件事情本就在很多地方都于理不通,如今看來,其中确有很多隐情。
“我當時年紀尚小,并不清楚到底是怎麽一回事,娘親與父親一同葬身火海的時候,沈清嘉和王道鈞出現了,他們對我很好,跟我說那場大火只是一個意外,可我知道,娘親絕不會發生這樣的意外。”
“那……是什麽時候的事情?”
“八年前,我雖然小,但是從小聰明伶俐,娘娘你要相信我。”寧初說起這樣的話來,格外地真誠。
八年前,寧初應該是四歲,已經懂事了。景妃認真看她:“他們為何要這麽做,把一個小孩子送進太子府,太子又怎麽會不知?”
“我不知道太子知不知道,但那兩個人,之所以沒将我也滅口,是因為我是他們加官晉升的好棋子!”寧初繼續說道,“前段時間,我只覺得自己不該繼續在太子府茍且偷生,便跟着一個自己信任的小公子一起出去,到了很遠很遠的地方,誰知才歇腳沒多久,我就被賊人擄了去,這個賊人不是旁人,正是沈清嘉。”
“那你,是怎麽得救的?”
“我……”說到這裏,寧初顫抖了一下,“我……沈清嘉擄走我後,便一直與我待在一起,我找了一個機會……殺……殺了他。”
“你……你說什麽?”景妃吃驚道,“他,他應該是奉了陛下的命令去接你回京的吧,你為什麽……”
“不是這樣的!”寧初打斷她道,“我們在回去的路上遭遇了襲擊,襲擊的人殺了沈清嘉身邊所有的護衛,卻唯獨沒有殺了我和他,後來他出去了,我竟然聽見他跟外面那個人有說有笑的,我悄悄掀開簾子看了一下,那個跟他說笑的人,和放火燒了我家的人,穿戴地一模一樣!
“我絕對不會忘記,當年就是他和王道鈞,毀了我的家庭,現在陛下要接我回去,我不知道他們打算利用我做什麽,但一定不是什麽好事,所以我就惶恐的走下車轎,裝作害怕的樣子撲進他的懷裏,然後用偷偷撿起的匕首殺了他。”
“然後呢?”這一番話說得景妃心驚肉跳。
“齊妃娘娘在這個時候出現了。”說這話時,寧初低下了頭。
“她?”
“我不知道她是怎麽出現的,但是,她就那麽出現了,她很厲害地帶着幾個臨時雇傭的人解決了那些意圖不軌的人,但還是漏掉了幾個。”本該是說來慶幸的話,景妃卻發現寧初意志消沉。
“她,要挾你什麽了?”景妃試探地問道。
“也,不算要挾吧,就是讓我不該說的話不要多說……”寧初神色怏怏,并不正面回答。
“她應該……也殺了不少人吧?”景妃輕聲問道。
“那些人嚴格來說也不能算她殺的,她只是不知道從哪裏借了一些奇怪的勢力,仔細說來,我确實是殺了沈清嘉。”
寧初說這話的時候,顯得有些委屈,明明是殺人的話,卻叫人忍不住心疼:“我們進陵安的時候,聽到了一些人在說這件事情,我覺得有些害怕。”
雖說後宮不幹政,可是本朝的後妃還是可以接觸到很多前朝政務,畢竟區分得再清,都有許許多多的牽絆存在在那裏。對于景妃來說,比如顧家,比如太子,都使她不可能不接觸到前朝的消息。
沈清嘉在一個月之前被陛下秘密派往祁州的消息對她來說并不是什麽秘密,自然,沈清嘉在途中遇刺身亡的事情她也不會不知道,更有甚者,梁帝曾因這件事情嚴厲指責過太子,并命他好好調查這件事情也有人向她彙報過。
所以,在聽到寧初說這些不為人知的隐秘之時,她才會這麽驚訝。
如此說來,雖然有很多隐情,但這件事情真正的兇手是眼前這個十二歲的小姑娘。
而這個小姑娘來歷不明,且剛剛惹梁帝生了氣。
但是破不了案子,太子必定會因此事而受罰,據說,這趟出調祁州以求互市的策略是太子獻的,然而結果卻很不理想,反倒是讓寧王撿了便宜。
這樣,景妃就陷入了一個頭疼的境地,怪不得寧初一直說自己幫不了她,想是這個十二歲的小姑娘,先是遇到了因為要在梁帝面前維護良好形象而不會幫她的齊妃,又是遇見了與太子緊密相連的自己,此事涉及太子,确實讓她有些難辦。
只不過,聽完寧初說的這些話後,景妃仍是有些不解,除了幾乎沒有人會相信的事實,她還害怕些什麽呢?
“阿寧,你不用為這件事情擔心,沈清嘉已經死了,雖然這件事情太子在查,但是沒有會查到你身上的,就算查出了你的存在,也沒有人會相信一個十二歲的小女孩會殺人。”
說到這裏,景妃頓了一下,是啊,連她自己,也無法相信,自己面前這個看上去人畜無害柔弱天真的小丫頭,竟然在不久之前以那樣狠伐的手段将匕首刺進人的身體。
她頓了頓,繼續道:“就算真的有人這麽想,梁帝那麽看重你,也一定會保護你的。”她像是想起了什麽,“你放心,那個人,對于自己在乎的東西,是不管什麽禮儀和規矩的。”
“娘娘。”誰知寧初聽了這番話,反倒不安地擡起頭,看着她急急地說道,“我擔心的是太子哥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