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
◎一只蒼白瘦削的手掌緊緊握住她◎
黃昏時分。
天邊的雲霞好似火燒般絢爛, 變幻着橘紅霞色,從天的這端一直燒到看不見盡頭的位置。
宗璟從前只在皇宮高高的圍牆下看到過夕陽, 尚且還沒嘗試過在這樣廣袤無垠的荒村野地中看見毫無束縛的廣闊天地。
這裏和京城截然不同。
腳下是夯實的泥地, 站久了都會讓小皇子稚嫩的腳底感到不适。
沒有金鋪玉砌的地磚也就罷了,就連空氣中都彌漫着淡淡青草氣息和那些家禽的氣味。
可天就要黑了,現如今借不到牛車, 從這裏走到縣城去最少要一個時辰, 半道上天色便漆黑下來,只怕更容易遇到壞人。
是以今晚上知虞便只能将自己的床鋪讓出來,給這無端落難的小團子睡上一晚,自己則和阿寶睡另一間屋。
宗璟蓋着被子, 在女人圍着自己忙活半晌後,便假裝合眼睡去。
等知虞給他留了一盞夜燈離開後,他才睜開一雙烏黑黑的眼眸。
蓋在身上的被子香香軟軟的,身邊既沒有精致的火爐和炭盆,也一樣讓宗璟無法拒絕在莫名舒服的狀态下放松防備産生困意。
窗外閃過一個黑影。
宗璟掃了對方一眼, 猶豫了一瞬沒有張嘴召喚,對方才又悄無聲息地藏匿了起來。
等到第二日早。
知虞照顧阿寶起床後, 發覺另一間屋子裏的小團子已經自己乖乖穿好了衣裳出來。
知虞瞧見後不由彎唇一笑, 忽然緩步上前去蹲在對方面前, 便瞧見小團子黑眸裏閃過一絲無措忙要後退。
她柔聲道:“別怕。”
宗璟聽到這話心想,他才沒有那麽膽小。
結果這個女人接下來又在他跟前溫柔地叫他“別動”,讓他頓時僵住不敢再退。
甚至在她一雙柔軟的臂膀将自己環在她懷裏時,耳尖都不由自主地微微發熱。
這小白團子一看就是給養尊處優的孩子,雖然自己主動穿好了衣服, 可穿得歪歪扭扭實在很不像話。
知虞見他還是個小娃娃, 身邊沒有大人在跟前便很是可憐, 便耐着性子替他翻過衣領,又一一整理好夾在腰帶裏的衣擺,替他衣服上重新打了個漂亮的結,這才将他放開。
她在這樣近的距離低頭打量他,見他實在生得可人,卻又故作老成地緊繃着小小身體,不由笑說:“真怕了啊?”
小團子卻偷偷紅了白皙的臉皮,頓時扭過小臉。
只……只不過是一個軟弱地好似羊羔一般的女人,他有什麽好怕的。
宗璟這時候才不由地想到,他的父親竟然不是後來才變得不正常的。
他原以為他父親那種滿肚子城府又陰暗無比的人,會喜歡和自己差不多厲害或是聰明的女人。
可沒想到,他竟然會看上這樣的女人。
畢竟哪一條壞蛇會不撕碎那可以帶來巨大快丨感的獵物,而是喜歡上對方,還準許這樣柔弱的獵物肚子裏懷上自己的子嗣?
小團子稍稍走了走神,便發覺自己嫩嫩的小爪子落到了女人柔軟的掌心裏,被包裹住時,他更是止不住耳尖滾燙。
知虞原以為他會甩開她。
不曾想,她初見他時,這小團子也只是看上去不像是個好脾氣的孩子,實則她要他做什麽,他基本都會乖乖配合。
只等早上鄭老伯家的牛車停在了知虞門口。
知虞便将小團子領去外邊。
她替他擺好凳子,讓他爬上牛車,然後才對他道:“待會兒到了縣城裏,自會有縣太爺替你尋找家人,你便留在縣衙裏等候消息,那裏是最安全的地方……”
宗璟聽到她對自己逐字逐句的交代,忽然間心裏就改變了主意。
“我不去……”
知虞有些錯愕,擡眸便瞧見小團子忽然壓低了眉,扁着小嘴稚聲稚氣道:“夫人就好心留我幾日吧,我家裏落了難,家人都四處躲躲藏藏……”
“他們說就這幾日便會過來這裏接我回去。”
知虞不由愣住。
她忽然就想到他先前落水的情況。
原來竟不是失足落水,而是家中落難,也許是被人推入水的?
宗璟見她沒有回答,便做好要哭的準備。
他知道,這種柔柔弱弱的女人最容易心軟,同情心泛濫,然後就會被人欺騙。
橫豎也只是掉幾滴沒用的眼淚,對他來說自然不會有任何損失。
只是小團子以往在父親跟前那樣高壓的環境下,眼淚都能說來就來。
在這個女人面前,想要僞裝情緒反倒變得困難許多。
烏黑眼眸裏不由掠過一絲迷惑的同時,稚嫩的後背突然便被一雙溫熱的手掌按住。
小團子到底還是個小娃娃,被人輕輕按住後背,身體便頓時不受控制地栽倒在了女人的懷裏。
他眼中掠過一絲慌亂,本能地伸出短短小手環抱住她的脖子,繼而便感受到了知虞身上比昨晚那床被褥要更加柔軟、更加溫暖的懷抱。
甚至被子上不易察覺的香氣,在她的身上也變得濃郁明顯了許多,熏得人暈陶陶的。
仿佛……仿佛他很小很小的時候,曾經也被一個女人這樣抱在懷裏呵護過。
知虞只是随手将這富貴人家的小崽崽從牛車上抱下來,卻不曾想他在自己懷裏頓時又将身板僵住。
猜到他也只是表面淡定,心裏多半因為家裏突遭變故而惶恐不已,卻不敢輕易表露出來。
她無奈地輕撫了撫他的後背,就像安撫阿寶那樣,試圖安撫他離開 家人後不安定的心情。
只等到晌午吃飯的時候,知虞替阿寶洗過手後,便讓宗璟也過來跟前。
她猜到他平日裏必然也是被人服侍慣了,替他卷起袖口,将他雙手放在水裏浸濕。
期間小團子便好似被人調戲的小媳婦般,羞赧得垂眸盯着自己那雙小手一動不動,很是可愛。
任由知虞替他搓洗指縫,揉捏掌心,最後又用柔軟的帕子将手上的水珠擦幹。
知虞原本都沒有在意,直到替他洗完擦幹手後,放下袖子時才突然看見了他腕上一串眼熟到讓她心口一陣悸顫的物什。
她替他放下袖口的動作驀地頓住,随即語氣驚愕地問道:“這……這手串是哪裏來的?”
宗璟看到自己手腕上纏繞數圈的手串,滿不在意地開口答她,“聽說原本是我兄長的,後來父親就從兄長那裏拿來給我戴了,說是對我好還不許我離身。”
他的語氣若無其事,話也逐個逐個的字眼鑽入到知虞的耳中。
可偏偏,在這些字眼全都組合在一起後,幾乎是瞬間,知虞的耳邊便由一陣嗡嗡耳鳴所取代,眼前也跟着陣陣發黑。
頃刻間,她立馬便清楚了他的身份。
他上頭還有個曾經擁有過這佛珠的兄長,他兄長便是她的……
難怪……
難怪看到他的時候,她就覺得他那樣眼熟,眼熟到讓她幾乎瞬間想到了那個人……
當初她懷子嗣時一直很不定當,是沈欲專程去了佛寺替她求來的佛珠壓驚。
再然後,她離開時,便将這佛珠戴在了阿玄的身上,希望佛祖的庇佑可以保護她的阿玄身體健康。
只是知虞萬萬都想不到,沈欲連這串佛珠都不願意留給阿玄,竟從他“兄長”手裏拿過來,直接給了這孩子。
想必……這佛珠定是很珍貴了。
知虞強忍住心口的難受,她想,無論如何,這都是沈欲的東西,他有随意支配的權利。
而且,不管怎麽說,這孩子完全是無辜的,不該攪合進大人的複雜感情中。
知虞不由背過身去假裝擰幹毛巾。
她忍耐住自己內心深處激動的情緒。
宗璟不解她突然間是怎麽了。
可這個女人也只是背對着他,柔聲道:“你先過去吃飯,我待會兒就來。”
宗璟乖乖地去了桌旁,坐在了阿寶旁邊。
只等飯菜都呈上桌後,宗璟看着桌上缺口的瓷碗,還有那些色澤不夠鮮亮的尋常菜色,不由感到興致缺缺。
這是喂豬的吧?
知虞在桌旁坐下的時候仍舊恍惚地看着他。
一旦加持上一些記憶點,越看,便覺得他越像。
她收斂了心緒,察覺到他眼底的挑剔,只緩緩道:“碗筷都是新的,這些菜也都洗得很幹淨。”
“明日也許湊巧,我能在集市上買到肉,屆時再給你補一些好的。”
知虞想到他并非是那些尋常富戶公子,而是個皇子,他的身份自然貴不可言。
而桌上這些菜色對于他們這樣的人來說,的确難登大雅之堂。
她說完後便往阿寶碗裏夾了塊豆腐。
阿寶這孩子最喜歡吃飯,每每吃飯時都恨不得将腦袋埋進碗裏。
虧得她活潑好動,每日都要皮的滿身大汗,面頰上雖有稚嫩丨奶氣的嬰兒肥,但小小的身體卻也沒能貼上多少肥嘟嘟的肉肉。
知虞見她沒怎麽長肉,便也不拘着她吃飯香。
一旁宗璟登時盯着阿寶碗裏的豆腐,心裏哼了一聲。
不過是一塊豆腐而已。
她喜歡夾給誰就夾給誰吃。
但一想到這個女人的日子過得這樣緊巴巴,連一套像樣的三進三出院子都沒有,指不定根本沒錢賣肉。
小團子幹巴巴道:“不用了,這些菜我可以将就一下。”
然後便同阿寶一般的模樣,悶不做聲地将碗裏的飯菜都吃完。
期間,知虞一次菜都沒有夾給他過。
原因無他,她這裏沒有多準備一雙公筷。
其次,在這位受盡寵愛的小皇子眼裏,自己與女兒必然也都是下等人,是不配給他夾菜的。
等到下午,阿寶要去書塾。
知虞便也同書塾裏的先生打過了招呼,讓小團子也暫且同阿寶一般,在學堂裏待上半日。
宗璟猜到這個女人大概要出去辦事,不方便照顧自己,便揚着下巴頗不甘不願地答了句“好吧”。
書塾裏都是孩子,為了保護孩子們的安全,甚至專門請了護院。
先生教的東西也極其簡單,無非就是一些三字經千字文,這些宗璟早就自己能倒背如流。
看着那些同齡的小蘿蔔頭在課堂上磕磕絆絆念都念不出來,便又好似看待弱智一般的眼神。
阿寶自然也背不出來。
可她比那些弱智便要可愛多了,在下課後笑咯咯地拉着宗璟去牆角用狗尾巴草掏螞蟻洞。
兩個小團子正掏的鼻尖冒汗,這時一個胖墩墩的男孩子跑了過來,擡起袖子抹了一把鼻涕,甕聲道:“阿寶,你今日跟我一起玩吧?”
這孩子叫大石,看着便很是壯碩,讓學堂裏的孩子對他都很是發憷,總是将他視作“老大”一般的角色,不敢随意拒絕他的要求。
阿寶卻完全沒有這個意識,只拒絕道:“不啦,今天我要和小哥哥一起玩。”
小胖墩叫了她好幾次她都不應,甚至急的他當場冒了個鼻涕泡,被周圍的孩子一頓嘲笑。
小胖墩立馬惱羞成怒地指着阿寶嘲諷道:“哼,你一個沒有爹的野種,孤孤零零地我都還肯跟你一塊玩,你不要不識擡舉!”
阿寶樂得沒心沒肺,好聲好氣道:“沒有爹爹我還有母親呀,阿寶不覺得孤伶,謝謝大石哥哥的關心。”
大石盯着小姑娘臉上燦爛晃眼的笑容既覺得紮眼,又覺得心虛,說完便忿忿地朝阿寶踢了一把泥巴轉頭就跑。
宗璟擡手将阿寶一把扯過,在躲開那些髒兮兮的泥土後,冷眼看着阿寶,發覺她并不是在反諷對方,只是單純的不懂。
她甚至連“野種”和“不識擡舉”這幾個字的意思都未必能明白。
“笨蛋,他在罵你。”
阿寶不懂,“上回大石哥哥還帶糖給阿寶吃,他待阿寶很好。”
宗璟眼珠子一轉,“那你感謝過他沒有?”
阿寶搖頭。
宗璟道:“那你得感謝他。”
阿寶問:“怎麽感謝呀?”
宗璟說:“他喜歡蛇,我們可以送他蛇。”
……
下學後,知虞怎麽找都沒有找到阿寶。
她腦中仿佛繃斷了根弦般瞬間“嗡”的一聲,顫聲問道:“怎麽回事……”
那一瞬間,她心中生出了無數的懊悔。
早知道就不将阿寶送來這裏學習了……
偏偏阿寶喜歡熱鬧,喜歡人多,喜歡跟着這裏的先生和武師傅學習,撒嬌求了知虞好久,知虞才請過行武幫忙的。
阿寶是她心肝一般的存在,她自己傷了都未必會有分毫難受,可若阿寶傷了丢了,知虞甚至都不敢想象。
好在有其他喜歡阿寶的孩子還沒等來父母接走,便上前道:“菀娘菀娘……阿寶和那個好看的小哥哥跟着大石回家啦。”
幾個孩子陸陸續續過來七嘴八舌的補充了細節,知虞這才緩過神來,同他們一一道了謝。
若是大石的母親,趙嬸子來接那就不奇怪了。
趙嬸子的丈夫常年在外回不來幾趟家,她和知虞幾乎是差不多,都是一個人撫養孩子長大,與知虞沒少互相幫忙接送孩子。
知虞緩下心思,安撫自己想得太多,按捺住種種憂慮又快步走到了趙嬸子家附近。
可等她到了那裏之後,知虞便突然聽見趙嬸母子倆的屋子裏傳出來一聲尖叫。
接着裏面一頓噼哩當啷,從那門檻出頓時逃散出來數條各種花色的長蛇。
知虞原本就極害怕蛇,一下子看見這麽多蛇險些就要吓暈。
直到她眼尖地看在躲在門外鬼鬼祟祟偷看的阿寶和阿玄。
她立馬上前去拉過兩個孩子,詢問阿寶,“阿寶,這是你做的嗎?”
阿寶茫然,可她再不懂,也看懂了母親臉上的神色。
她悶聲道:“是……是阿寶做的,和小哥哥沒有半分關系。”
知虞頓時氣得心口窒悶。
只待将兩個孩子領回家後,便将阿寶帶進寝屋裏按在腿上重重打了她屁股數下。
阿寶趴在她腿上悶悶地哼哼了幾聲,卻并不哭。
“母親,你別生氣了,阿寶再也不敢了……”
知虞冷着臉問:“你知道自己錯哪裏了?”
阿寶站在地上,小手搓着屁股,疼得不行,嘴裏心虛道:“阿寶不該往大石哥哥家裏放蛇。”
知虞卻說道:“你不該對母親撒謊,也不該提前從書塾裏離開。”
阿寶愈發無措。
她張開手臂本能地想要鑽到知虞的懷裏去,“母親……”
知虞知曉自己教訓她時,萬不能讓她的撒嬌得逞,便愈發不許她過來抱自己。
阿寶終于慌了,小嘴也扁了下來,嗚嗚咽咽道:“母親……母親……阿寶知道錯了……”
對于四歲的阿寶來說,不能被母親抱抱便已經是天塌地陷 般的懲罰了。
只等阿寶在裏面委屈啜泣地睡過去後。
知虞出來,便看到外面的小團子眼裏同樣一閃而過的慌張。
随即卻被收斂了起來,眼中愈發不馴。
那麽多蛇都是奎狼幫宗璟捉的,這個女人非要追究,也的确就是他的意思。
知虞勉強維持着溫和的聲音,低下頭同他說話,想要讓他去和趙嬸子認錯。
宗璟這次卻拒絕了她。
那些下等人焉能配他堂堂的皇子低頭去賠不是?
“我不,等我家裏仆人來了,我就讓人将這些人放火燒死,讓他們眼睜睜地看着自己的腿被火一點一點燒沒。”
知虞聽他這般稚嫩的模樣,嘴裏卻說出這樣陰毒的話,更是氣得胸口起伏不定。
“你住口!”
阿玄見狀眼底微微不屑。
他實在不明白,這個女人自己都孱弱如羊羔般,到底在憐惜他們什麽?
他用着那張五官漂亮的小臉,恍若天真無邪的語氣繼續溫吞道:“那就在燒死他們之前,将他們四肢切下來,投入鍋裏煮熟,讓他們自己吃下去。”
他烏黑的眼睛裏沒有一絲的玩笑意思,反倒同他的父親一般,每每說起這樣的事情時,都好似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情而已,只要他們願意,便能随手辦到,且是認真地辦完他口中說的每一個具體流程。
那張宛若小仙童一般的無害面容,在說出這樣的話時,便更像是一個天生的小惡魔,話語下流露出令人心顫的陰暗邪惡,無需人教,便是他與生俱來的本能。
知虞不由想到方才離開趙嬸家的情形。
趙嬸與大石母子倆素日裏不偷不搶,也不曾害過別人。
偶爾也會來知虞家裏竄門,請知虞幫忙照應孩子,逢年過節也給阿寶送過兔兒糕和粽子。
在知虞眼中,這些都是再淳樸不過的村民,何至于要因他一句話而喪失性命,甚至被活活折辱至死?
他和別的孩子不一樣,他有權力,也有能力這樣做,他的一句話可以輕易改變別人的命運。
那些蛇裏甚至還有一些顏色豔麗的毒蛇,也是趙嬸母子運氣好才沒被咬到……
即便如此,大石因為害怕那些蛇,現在額頭上還頂着一個摔出來的紅腫血泡,趙嬸也因為摔倒而崴傷了腳。
趙嬸一個人白日裏還要去米店替人扛米袋養活大石,這樣一來不知要耽擱多少營生,家裏又會不會因為耽擱營生被人辭退,而變得更加拮據,這些都是說不準的事情。
偏偏這孩子完全不覺自己做錯什麽,此刻仍然态度惡劣,眼神中毫無對生命的敬畏心。
仿佛除了他和他父親,這世間萬物的一切都低賤至極,是可屠可宰的羊羔。
如此,他都還嫌不夠殘忍般。
宗璟不喜她這樣看着自己的眼神。
發覺她看自己的目光很是冷漠,他眼神便愈發陰沉下來,“再不然就挖出他們的眼睛……”
他的話未說完,雪白的面頰上便驀地挨了一記極其響亮的耳光。
知虞氣得渾身哆嗦,氣怒之下的話更是脫口而出,“你和你的父親都是一般模樣,你滾……”
小團子雪白細嫩的頰側瞬間浮現出了一個紅通通的巴掌印,又疼又辣。
他臉上的表情亦是從高傲模樣變得漸漸懵住。
似乎長這麽大以來,從來都沒有人敢打過他。
繼而便很是不可思議地看向知虞。
小面團子烏黑的眼瞳越睜越大,似乎是為了不讓瞬間湧現的淚珠掉落出來。
鼻尖卻完全不受控制地泛出酸楚委屈的紅。
知虞甚至都沒反應過來自己做了什麽,便冷不丁地聽見門口一道男人低醇的嗓音緩緩響起。
“讓他滾?”
對方的聲音仿佛穿透了夢境,從很遠很遠的地方,一下子便傳到了很近很近的距離。
近到讓知虞心口那種熟悉的悸顫幾乎是瞬間産生。
直到知虞看見一只玄履踏入了掉漆老木門檻。
來人從出現的那一刻起,眼神便落在了她那張塗了粉末的臉,處理過耷拉的眉,以及整張被刻意修飾得很是枯燥無趣的一張臉。
哪怕嘴裏說着孩子的事情,可眼睛始終都沒有從她的身上挪開半分。
“他是我的兒子不假,難道……”
“他不是你的兒子嗎?”
沈欲掀起眸,那雙深邃黑眸目不轉睛地盯着她,語氣溫潤平靜地問出了恍若驚雷轟頂般的話:“這麽大的活人……是我一個人能生得出來的嗎?”
知虞眼神凝滞住,腦中一片空白。
在她反應過來之前,沈欲便擡手慢慢地拂開袖口褶痕,冷淡地沖着宗璟啓唇道:“跪下。”
小團子便“啪”得跪下,膝蓋與地面發出脆響,讓人聽着都覺得膝蓋生疼。
“之前教你讨好母親,你就是這樣讨好的?”
“就算……”
他說着,陰翳莫測的目光朝裏側寝屋方向掃了一眼。
“就算不能像她女兒一樣讨取自己母親歡心,難道你連別人的一半都做不到?”
宗璟緊繃着一張稚嫩泛紅小臉,語氣冰冷道:“兒子無能,無……無法得到母親的青睐,甘願受罰。”
知虞在聽完他們的對話後,整個人幾乎搖搖欲墜。
尤其是方才打過對方的手掌此刻掩在袖子底下更是止不住的哆嗦顫抖。
她剛才……
她剛才打了自己的兒子……
是那個四年前被她在病弱中抛棄的阿玄——
他們那麽多年沒有見過,她也不是一次都不曾幻想過有朝一日母子相見的場景。
但從未想過,自己會在氣昏頭的情況下……不僅沒有補償于他,還親手給了他一記耳光。
知虞身體在原地僵窒了許久,然後終于反應過來,猛地快步上前要碰到那個孩子。
在那之前,一只蒼白瘦削的手掌緊緊地握住了她。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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