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誰在偷窺
明知道書櫃上的書被許多人翻看過,很難再找到什麽線索,燕韶南原本也未抱希望,哪知道随手一翻,就發現了一本與衆不同的書冊。
這本書很薄,線訂的,大約只有二十幾頁,封面上一片空白。
燕韶南拿在手裏打開,見裏面每頁都謄着一首詩詞,裏面的詩句令燕韶南十分陌生,顯然不是廣為流傳的名家之作。
盡管如此,翻看的痕跡卻特別重,非但有折痕,還有的句子特意用筆墨圈了出來。
辛景宏卻早就知道這本書的存在,道:“無需大驚小怪,這本詩集雖然不出名,對蒼松書院意義卻不小,這就是步師兄先前出的那一本,你想看,藏書閣裏還有不少,可以幫你借到。”
燕韶南揚了揚手裏的冊子:“這本我可以借麽?”
“恐怕不行。這本是師妹親手抄錄的,你看,這是她的筆跡,宋師叔不會同意。”
宋雪卉的字文秀卻不軟弱,看長了,竟能隐隐感覺到當中那內斂的鋒芒,燕韶南不由贊了聲“好字”。
辛景宏道:“算你有眼光,師妹的字下過苦功,她跟宋師叔學的,二人一脈相承,都是綿裏藏針。”
綿裏藏針的,既是字,也是人。看過宋雪卉的閨房,燕韶南對她已然有了幾分了解。
看起來這是一位溫婉、內斂的才女,同時又因身世的關系,身上帶着幾分冷淡疏離。
“她平時可有交心的朋友?”
“沒有。”
果然,這回答一點都不出乎燕韶南預料。
出事這麽久找不到兇手,連辛景宏都覺着無計可施,無疑同宋雪卉的性格有很大的關系。
燕韶南盡心竭力地将這間屋子所有犄角旮旯都找了一遍,甚至推開窗戶,探頭出去瞧了好一會。
兩人已然在房裏呆了近兩個時辰,辛景宏饑腸辘辘,催道:“差不多了,走吧。”
她還有些意猶未盡:“下次我若想來,你宋師叔不會攔着吧。”
她抱起琴,到退着走到門口,用手肘推開了虛掩的房門,一扭頭,卻見一人面無表情站在門外,正是宋訓。
宋訓明明聽到燕韶南所言,卻沒有任何表示,只是沖辛景宏道:“客人第一天來,你老師必然已經等急了,看完了就趕緊回去。”
辛景宏應了,道:“師叔,燕小姐想借步師兄的《蒼松詩稿》一觀,等回頭我去藏書閣裏拿本給她。”
宋訓颔首答應。
兩人出了閨房,又走出數丈遠,燕韶南扭頭看看,見宋訓進屋關上了房門,确定他聽不到了,方出了口氣,小聲道:“宋閣主好嚴肅啊。”
“他心情不好,情有可原。”
“別忙走,來。”燕韶南四顧無人,停下來,沖辛景宏招了招手。
“做什麽?”
“我們悄悄回去,瞧瞧他在做什麽。你熟悉地形,帶個路,繞到後窗那邊就行了,別被他發現。”
“……你該不會是懷疑宋師叔吧!”
燕韶南低聲斥道:“噤聲!你傻了麽,這也嚷嚷!”
辛景宏依言壓低了聲音,臉色卻變得有些難看:“怪不得你方才開窗不關。燕小姐,我請你來,不是叫你毫無證據胡亂猜疑大夥的,他們是父女,宋師叔怎麽可能是兇手,你那腦袋裏都是些什麽龌龊想法。”
他說到後來,不說聲色俱厲,語氣已然很重了。
燕韶南也不高興了:“辛三少,既然你這麽有本事,看誰像兇手,直接定下來就得了,還請我來幹什麽?”她抿了抿唇強壓火氣,“是你說兇手是書院的人,換言之,你們每一個都有嫌疑,宋雪卉深居簡出,你師叔是與她接觸最多的人,我為什麽不能懷疑他?至于我腦袋裏想法是否龌龊不要你管,我只怕它們不夠卑鄙毒辣,想象不出兇手作惡的真實意圖,這又與你何幹!”
說完她一甩袖子,自顧自往旁側走去。
崔繹忍不住鼓噪:“說的好。擦亮眼睛看清楚吧,那小子根本與你不是同路人。”
他準備等燕韶南獨處的時候,同她好好聊聊。
“喂!”辛景宏追上來,腆着臉探頭道:“真生氣了啊?”
“哼。”
“好了,是我錯了。我帶路還不行麽。不是我說你,你這是白費工夫,我了解宋師叔,他絕不是你想的人面獸心枉顧倫常之輩。”
辛景宏賠着不是,嘴裏絮絮叨叨不以為然,趕在燕韶南身前穿過了書閣旁邊的竹林花叢,繞到了房後。
相形之下,燕韶南就謹慎多了,離遠見那扇窗猶自開着,趕緊貓下腰,左右尋找合适的遮蔽物,以防真被宋訓瞧見那可就尴尬了。
“等等,辛三少,你過來看。”
燕韶南一本正經叫對方“辛三少”,便意味着她還餘怒未消。
辛景宏心知肚明,不敢再捋虎須,趕緊湊近過去:“怎麽了?”
“這株牡丹的枝,曾被人用手折斷過,由斷茬看,時間不是太久遠,兩三個月的樣子。你再看看地上那個小土包,有什麽想法?”
辛景宏臉色凝重下來:“似是有人長時間在此停留,墊個土包,方便坐下來歇息?”
他環顧四周,很快又發現了更多的線索:“這人常在此間來去,踩得地上的雜草都快成蹊了。看來兇手經常偷偷潛來,窺探師妹是否在屋裏,以便掌握她的行蹤,着實用心歹毒。”
燕韶南沒有出聲附和,她蹑手蹑腳沿着那趟痕跡往前,果然最終停在了一株高大的冬青樹後面,無需矮身,那樹便将她整個人遮擋得嚴嚴實實,而她只需微微探頭,便能透過窗戶望見屋內的情形。
宋訓在屋裏來來去去地忙活,幾番經過窗口。
隐約有聲音傳出來,他在翻箱倒櫃地收拾東西。
燕韶南目不轉睛地盯着那窗戶,即使宋訓人并不在窗前。
她神情太過肅穆專注,辛景宏站在她身旁,幾番想要開口,又把話咽了回去,不敢打破這份寧靜。
大半個時辰之後,宋訓過來把窗戶關上了。
燕韶南打破沉寂,悄聲道:“走吧。”
她後退兩步,想要轉身,卻又微微一滞,而後彎下腰,由雜草中撿起了一束幹枯的花枝:“這是什麽?”
辛景宏湊過來看:“花?”
“帶回去慢慢研究吧。”
折騰了這麽久,燕韶南也餓了。
事先她真沒想到宋訓這做養父的,光是收拾宋雪卉的閨房就用了這麽久的時間。
她查證的時候已經很注意将大小東西都恢複之前的樣子,盡量不給主人家添麻煩,宋訓此舉已經不是潔癖或者懷念女兒所能解釋。
這些發現,都令得她心頭沉甸甸的,而辛景宏一路沉默,顯然也沒有了說話的心情。
燕韶南的臨時住處離山長住的院子很近,她來得早,等過幾天因婚禮趕來道賀的客人一多,客房也會變得很緊張。
辛景宏送她到院門外,打算跟進去看一眼,只要确定她們一行人都安置妥當了,便趕緊去見老師。
燕韶南将那束枯掉的幹花遞過來:“這個給你,不要聲張,你負責把弄這花的人找出來。”
“怎麽找?”
燕韶南站住,抱着琴回望他:“書院當中有一個人,經常偷偷跑到宋姑娘的窗外窺探她,長時間的流連意味着矛盾糾結,這個人就算不是兇手,也肯定知道不少內情,對我們找到真相會有很大幫助。他長期舉止有異,難道會一點端倪不露麽,我不相信與他同吃同住的師兄弟絲毫不曾察覺。”
“再一個,”她指了指辛景宏手中的花枝,“假設這東西是他曾經想送要給宋姑娘的,後來不知因為什麽打消了主意,這是很明顯的慕艾之心,宋姑娘遭遇不幸,他是愛也好恨也好,心情總歸不平靜,你可以試試給幾個有嫌疑的保媒說親,嗯,就說你有個表妹堂妹,如何如何,看看他們的反應。”
辛景宏嗔目:“你還真是無所不用其極,我哪有那麽多未嫁的表妹堂妹?人家要是同意了,豈不是騎虎難下?”
燕韶南瞥他一眼:“随你吧,只要能找出人來,怎麽都行。盡快,拿出你找到那條鱷魚的本事來,你肯定行的。”
都到這份上了,辛景宏又怎麽能說不行,只得将證物收在袖子裏,接了這苦差事。
兩人一前一後進了月亮門,屋裏櫻兒聽到動靜迎出來:“小姐,你可回來了。”
燕韶南見她嘟着嘴,一副悶悶不樂的樣子,笑問了一句:“怎麽,誰給你委屈受了?”
沒想到還真是。櫻兒見辛景宏跟在後頭,有意說給他聽,告狀道:“這書院的人太刻薄了,一點都不友好。方才辛吉帶我們挑住處,那些匾額上都寫了字,我跟姐姐不是不認識嘛,就随口問了一句,不知從哪裏鑽出來個小丫頭冷嘲熱諷地将我倆挖苦了一通。識字了不起啊,真是的。”
辛景宏嘴角抽了抽。
雖說在蒼松書院裏目不識丁的人确實容易受到歧視,但好歹是他請來的客人,是誰這麽不給他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