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幾幅畫像
燕韶南湊過去,一見之下,不由地輕“啊”了一聲。
畫上的少女只有十三四歲的樣子,正坐在窗前看書。
她低垂着眼睛,一手托腮,全神貫注的樣子十分傳神,鵝蛋臉微微透着紅潤,穿了件鴉青色的窄袖小襖,素白的裙子逶迤拖地,身下那張竹子躺椅又寬又大,更襯得她纖細文弱。
這便是當年的宋雪卉啊,小小年紀透着清麗溫婉。
她的養父宋閣主确實了不起,打開畫卷,一股獨屬于清純少女的恬靜優雅之氣便撲面而來,好似連空氣中隐約都飄散開淡淡清香。
二人盯着那畫看了半晌,辛景宏才收起來,又拿起了另一幅。
這張畫上宋雪卉同前一張面容肖似,只是瞧上去大了兩歲,依舊穿得十分素淨,憑欄而立,裙角飛揚,眉宇間卻仿佛染上了一絲愁容。
燕韶南不禁想,宋姑娘這模樣連自己這素不相識的人看了都覺着心疼,她在想什麽呢,按照時間推算,應該是知道了身世吧。
宋閣主觀察入微,肯定心知肚明,又是懷着什麽心情将她畫下來的呢?
想到這裏,她忍不住悄悄向旁邊的宋訓看去。
宋訓若有所覺,哼了一聲:“你們想查殺害雪卉的兇手,更應該好好看看那一幅。”
辛景宏照他所指,打開了最邊上的一幅沒有裱起來的畫。
一見畫上內容,他小聲抽了口氣:“師叔,你……畫下來了。”
這赫然是楓樹林——宋雪卉死亡現場。
宋訓恨恨地道:“若叫老夫知道行兇的賊子到底是哪個,必要将他剝皮剔骨,一刀刀剮了方解心頭之恨。”
辛景宏勸慰了幾句,将畫小心遞給燕韶南:“你不是抱怨說當時沒在場麽,好好看看這畫,這與當時的情形一般無二,看看可會有所發現?”
燕韶南接畫在手,往亮處走了幾步。
夕陽下的楓樹林,在宋訓筆下色彩十分濃郁,絲絲光線将遠處空中的那些紅色楓葉虛化,朦胧中透着悲怆。
近處,楓葉色呈暗紅,楓樹下,垂首倚坐了一位紅衣少女。
周圍是滿地的落葉,有風刮過,楓葉旋起,深秋蕭索,離枝的葉子很快将枯萎腐敗,而宋雪卉這正當韶華的少女也在畫中不聲不響地凋零了。
燕韶南足足看了有一盞茶的工夫。
屋裏靜得落針可聞。
她收起畫卷,交回給宋訓時,辛景宏問了一句:“如何?”
宋訓雖然未作聲,期待的目光卻暴露了他急于找出真兇的迫切。
燕韶南問了句風馬牛不相及的話:“那天對宋姑娘而言是什麽特別的日子麽?”
“怎麽?”辛景宏怔了怔才反應過來,看向宋訓。
燕韶南又補充道:“比如說,是她的生日之類。”
宋訓黑了臉:“那天非年非節,她生下來被親生父母所棄,誰知道生日是哪天。”
辛景宏幫着打了句圓場:“也不是師叔收養師妹的日子。你怎麽想起問這個來?”
燕韶南話到嘴邊又咽回去,道:“宋閣主,我可以去宋姑娘房中看看麽?”
宋訓對她已經喪失了信心,重新冷淡下來:“随便吧,反正官府已經搜查過好幾輪了。”
燕韶南也不惱,沖辛景宏點了點頭,示意他趕緊帶路。
由剛才的幾幅畫,已經知道哪間是宋雪卉的閨房了。
等進了屋,見主人雖已不在,房裏卻依然收拾得一塵不染,燕韶南回頭望望宋訓所呆的方向,悄聲問:“書院有丫鬟小厮,或是傭人之類的麽?”
辛景宏亦小聲回答:“有啊。辛吉不就是?我們這些人在家都是少爺,哪會照顧自己,也有不帶的,書院有洗衣婆子,三餐都統一在食堂吃。”
“你師叔這邊呢,我怎麽一個都沒看到?”
“宋師叔會抓來借書的學生,叫他們幹活。不過多數時候都是親力親為,宋師妹自小習慣了,也是如此。”
燕韶南點點頭,兩個人在不大的房間裏竊竊私語,好似什麽密諜眼線之類的接頭對了個暗號,而後散開來。
燕韶南打量了一番這閨房的家具布局,彎腰打開了衣櫃。
“你找什麽呢?”辛景宏又湊過來。
“你師妹平時穿的衣裳還都在啊。”
“那當然。宋師叔說了,沒抓到兇手先不下葬。棺材還在靈堂裏擺着呢。”
“是麽,那一會兒去敬炷香。去去,別過來,一邊呆着。”
燕韶南不想萬一翻到女子私密的衣裳叫辛景宏看到尴尬,心想辛三少也不知是不是讀書讀傻了,這些事情總是慢半拍。
“噢。”辛景宏依言閃到一旁,看到她進門後放在桌上的古琴,“咦,你終于舍得放下琴了?”伸手欲撥弄。
“停!住手!”燕韶南急忙忙喝止了他,搶過古琴去,換了個辛景宏夠不着的地方。
“……”辛景宏翻了個白眼,但燕韶南已經去查看衣櫃了,并沒有看到,他抗議道:“喂,我碰一下怎麽了,又碰不壞。”
燕韶南沒理他,辛景宏無趣地道:“我都懷疑你其實不是燕世叔親生的。”
燕韶南看遍了衣櫃,又将衣裳一件件原樣疊好放回去,口中回應他:“胡說八道。”
“你其實是這張琴變的吧,古琴成精?要不怎麽必須随身帶着,又不讓人碰?”
崔繹後知後覺,聽到這裏才意識到發生了什麽事,燕韶南不讓對方碰到琴,他像塞了團草一樣的心裏終于舒服了些。
姓辛的太讨厭了。有朝一日,看他怎麽收拾這小子,還有那個和反賊勾結的文青楓,一個都別想好。
燕韶南呆了一呆,兩手一拍:“我想起來了。”
“什麽?”
“我前段時間在津昌的時候做了個怪夢,夢到的地方竟是這蒼松書院。難道冥冥中早注定了有這趟白州之行?”
“切。”辛景宏還當她有什麽重大發現,聽她扯做夢這種事不禁大失所望,嘀咕道,“那你到是趕緊把兇手找出來。”
燕韶南也知道夢境無稽,宋雪卉之死絕不會與歐陽曼兒有關聯,搖了搖頭:“說正經的,我特意看了,你師妹的櫃子裏就沒有幾件紅衣裳,她那天像是特意打扮過了啊。你有印象麽?”
在某些方面,辛景宏實在是個粗心的男子,經燕韶南提醒,回想了一陣,才道:“的确是,她好像抹了胭脂,唇色也比平時紅,應該是用了口脂。師妹向來素面朝天,不喜這些,這麽說,她去那片楓林是與人相會?”
燕韶南心裏也是這麽想的。
都說女為悅己者容,情愛的魔力真有這麽大,明明自己不喜歡,卻願意遷就對方,去為他改變麽?
那個對方又是什麽人呢?
可辛景宏卻皺眉道:“沒有這樣一個人,師妹老大不小了,早到了談婚論嫁的年紀,不管同書院裏哪個師兄弟有意,都不用藏着掖着,大家只會樂見其成。不過前幾年她還去和大夥一起聽聽課,這一年多越發喜靜,等閑不出這間屋子。”
“她只有宋閣主一位親人麽,其他的人呢?”
“宋師叔發妻去世的早,一兒一女各自成家,早就離開書院了。這地方與世隔絕,不是所有人都能耐得住寂寞。宋師妹出事之後,她的哥哥姐姐趕回來幫着操辦喪事,但是不過幾日便惹惱了宋師叔,宋師叔把他們都趕走了。”
“知道是因為什麽嗎,按說宋姑娘慘遭不幸,宋閣主更需要兒女陪伴在身邊,多多寬慰才是。”
“這些事情,外人不好多問的。”辛景宏往門外望望,壓低了聲音:“我覺着這段時間宋師叔的脾氣越發變得喜怒無常。”
燕韶南點點頭,不再多說什麽。
她查看過了衣櫃,這會兒正站着繡床旁邊,伸長手臂夠到床頭的樟木箱子,打開來踮着腳尖探頭去看,卻見箱子裏整整齊齊擺放着繡繃、一大摞繡稿花樣、針包和各色的繡線。
“這……你師妹是此道高手啊,看樣子繡活兒非常了得。”
“她不大出門,大約把工夫都花在了這上面。宋師叔這些年除了書院的常服,四季衣裳都是師妹親手做的,師叔愛惜得很,以往每逢年節,都要向我老師他們幾個炫耀的。”
燕韶南仔細查看了一番,才關上箱子,環顧這閨房,尤其是幹淨整潔的書櫃和案桌,沉吟道:“這像是被人收拾過了,原來什麽樣子你還記得麽?”
“最早桌上攤開放了幾本詩集,沒什麽特別的。宋師叔剛才不是說,官府派人來看過好幾回了麽,每次來都弄得亂糟糟的,過後宋師叔便親手收拾一遍,也難怪他老人家心情不好。”
他既然說到了詩集,燕韶南檢查書櫃的時候便格外留意這方面的書。
這一看不要緊,大半個書櫃,幾十卷書冊全是有關于詩詞歌賦,由詩經到樂府,從白氏長慶集到劍南詩稿,李太白,蘇東坡,王右丞,諸多名家的詩作應有盡有。
“哇,這麽多。這些你師妹全都看過?”
“這些都是她自藏書閣裏抄錄的,師妹寶貝得很,哎,你別弄亂了……”
“等等,這裏怎麽有一本書沒有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