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蓮箋(2)
楊昭坐在書案前提筆書寫,聽見有人推門進來,頭也不擡,不耐煩地斥道:“不是說了我有事在忙嗎,別來煩我!”
那人卻不退開,反而一步一步朝他走來。他正當煩躁,怒由心生,抓起手邊的碧玉筆擱就沖那人扔了過去:“滾出去!”
他本以為進來的是楊昌,随便一閃就能躲過去。誰知那人卻不避不閃,玉雕的筆擱正砸中額頭。芸香痛得低呼一聲,手裏托盤一晃,硬是忍住沒有松手。
楊昭聽到是女子的聲音,擡眼去望,發現竟是菡玉院裏的侍女,忙站起身來走到她面前:“怎麽是你?……剛才沒有砸痛你吧?”
芸香道:“謝相爺關心,我沒事。”
楊昭看到她的一瞬間心頭已轉過百種思量,竟有些緊張,問道:“你……你來做什麽?……誰讓你來的?”
芸香跪下,高舉食盤道:“請相爺用晚膳。”
楊昭哪還有心情吃飯,揮手道:“我不餓。你這時候不是該在……吉少卿身邊伺候麽,到我這邊來做什麽?”
芸香卻不答,固執地舉着托盤:“相爺請用膳吧。相爺生氣不肯吃飯,要是氣壞餓壞了身子,不怕少卿心疼嗎?”
楊昭揮出去的手就落在芸香舉着的托盤上,忘了收回。
芸香低頭道:“相爺和少卿兩個,明明心中都萬分不舍對方,為何一定要互相怄氣、互相讓對方擔憂呢?”
楊昭接過食盤随手放到一旁桌子上,拉起芸香來問道:“這些話是……是她跟你說的麽?”
芸香搖頭道:“是我自己察言觀色琢磨出來的。少卿的脾氣相爺也清楚,要是他能這樣直抒胸臆地坦言,哪怕是對旁人,也不會是如今這樣了。”
楊昭有些失望,放開芸香的手:“原來只是你自己猜度。”
芸香連忙道:“相爺,婢子決不敢妄自揣測憑空捏造,我是有憑有據的!且不說我跟随少卿數月,見微知著,單就是這次……”她從懷裏掏出一件東西來,“相爺請看,這是少卿剛剛寫的……”
楊昭接過來一看,發現那是菡玉寫的奏表,建議改進吏部的一些辦事步驟,都是些很細枝末節的瑣事,只是在那奏章的末尾落款處,居然寫了大半個“昭”字,只差最後一筆沒有封口。
芸香解釋道:“相爺走了之後,少卿就坐下來寫這個。我看他一直心不在焉,寫着寫着就把這道奏折給我,說是寫壞了,讓我去扔掉。婢子看最後那個字似乎是相爺名諱,就私自藏了下來。婢子猜測是少卿寫的時候走神,把心中所想寫出來了……”
她又拿出另外一樣東西來:“然後少卿又寫了這首詩……”
楊昭還未拿過來看,就聞到那藕色的花箋上淡淡的荷香。他恍然憶起剛剛在菡玉房中,似乎确曾看到她書案上有這種花箋,題了幾句詩,但沒有看清楚。
他心神一蕩,急忙接過來,只見荷花箋上用娟秀的簪花小楷寫着:彼采葛兮,一日不見,如三月兮;彼采蕭兮,一日不見,如三秋兮;彼采艾兮,一日不見,如三歲兮!
“少卿的心意,相爺這下可都明白了吧?少卿并非故意要惹怒相爺,他或許也是有苦衷……”
“我明白,我都明白!我從來都不怪她……”他握着那張小小的花箋,手不聽話地微微發顫。
芸香小心翼翼道:“相爺,這是我趁少卿不在屋裏偷偷拿出來的,既然相爺已經明了,就請物歸原主。不然讓少卿發現,又要責怪我多事……”
楊昭道:“這詩箋我要了。你放心,只當是我自己拿來的,她絕不會怪到你頭上。”
芸香道:“謝相爺關照,剛剛我出來時,少卿仍是愁眉不展黯然神傷,一會兒相爺見了少卿,可要多多包涵着他些。婢子也是希望相爺與少卿能雲開月明盡釋前嫌,千萬不要弄巧成拙才好。”
楊昭對她展顏笑道:“怎麽會呢?這回你可是立了大功--對了,你叫什麽名字?”
他平時要擺宰相的威儀,即使在家裏也是板着臉嚴肅的時候多,芸香見他多是與菡玉一起,更是沒什麽好臉色。這面對面的一笑起來,才讓人恍然驚覺他也有着不輸貴妃、虢國夫人的好相貌,即使已經不年輕了,卻仍有一番動人心魄的誘惑力。
芸香一時看得呆了,他又問了一遍才回過神來,結巴答道:“回、回相爺,婢子名叫芸、芸香。”
她紅着臉低下頭來。聽說他的舅舅是武則天的愛寵張易之,論色相未必比貴妃差呢……俗語說外甥似舅,難怪相爺如此……外人都道是相爺貪圖吉少卿美色,其實吉少卿也就年紀上占點優勢而已,若都是風華正茂少年郎,只怕吉少卿還要被相爺比下去。這麽一想他真是鐵石心腸!怎麽能做到對着相爺如此面容、一片癡心還無動于衷?
“芸香,好,好。”楊昭重複一遍,向外喊了道,“楊昌!”
楊昌應聲而至。楊昭道:“帶芸香到賬房領錦緞百匹錢百缗,以作嘉獎。”
芸香大驚,撲通一聲跪下:“相爺,如此豐賞芸香怎麽敢當?”
楊昭笑道:“你今日功勞不淺,理當褒獎。”
芸香道:“我只是不忍相爺傷心傷身,一時腦熱才做出今日之事,能讓相爺展顏就是對我最大的獎賞了。”
楊昭将她扶起,拍拍她的手:“難得你如此為我着想,不賞你還賞誰呢?”不等芸香說話,又對楊昌道:“去吧。”
楊昌恭敬地颔首:“遵命。”
楊昭舉步欲往外走,芸香忽然道:“相爺,入夜外頭涼,披件衣服罷。”說着自行走到衣架前取下外衣來遞給他。
楊昭道:“芸香,你真是體貼入微。”心想有這樣忠心護主又細致周到的婢女在菡玉身邊伺候,他也放心。他伸手去接,芸香卻轉到他身後,雙手舉起外衣替他披上。楊昭被人伺候慣了,也未拒絕,任她幫自己系好衣帶便迫不及待地大步跨出門去。
楊昌狐疑地睨着芸香:“你可真有本事啊,到底跟相爺說啥了?你院裏那口子還真能有好消息傳出來?你可別對相爺耍心眼兒。”
“相爺是什麽人物,我還能在他面前耍心眼兒?”芸香一擡下巴,“去賬房吧,楊大哥。”
楊昭闖進菡玉院中,屋裏卻是空蕩蕩的,不見她的蹤影。筆墨紙硯都還攤放在桌上,鎮紙下壓着一張荷花詩箋。他取過來一看,只見詩箋上寫着“愛身以何為”等句,字體也是和那首“采葛”同樣的簪花格,确是菡玉筆跡。
自傷失所欲,淚下如連絲。這是她的疑度,還是……他想起芸香說“她或許是有苦衷的”,略感疑惑,心頭有什麽模糊的念頭一閃而過。但他此刻一心只想找着她,也未多加思量,把那詩箋壓回鎮紙之下,出門繼續尋找。
一出房門,正看到旁邊奴仆房出來一個小丫頭,便叫過來問道:“吉少卿人呢?”
小丫頭戰戰兢兢地回答:“少卿去花園散步……”
這麽晚了,去花園散步?他轉到屋後花園中去尋找,夜色晦暗,園中只有亭臺廊閣下挂了燈盞,其餘地方都是黑漆漆的。他幾乎将整個花園尋遍,才在離菡玉院子最遠的東北角聽到低緩的笛聲。
楊昭心中一喜,頓住腳步,分辨出那聲音就在數丈之外。隔了一片樹叢,笛音斷斷續續,低沉幽遠如泣如訴,卻也是那支“鎮魂調”。他取出自己的玉笛想和上一曲,笛子到了唇邊,想想又放下了,怕驚動了她,于是手中拿着那管玉笛,輕手輕腳地向樹叢那邊走去。
還未看清她在哪裏,笛聲戛然而止,一團耀眼的白光突然從聲音來處向他襲來。那白光速度之快,竟讓他來不及躲避,剎那間便到了跟前,焰光暴漲化作巨大光團,眼前瞬間一片亮白,刺得他睜不開眼,什麽都看不見了,只覺得手那裏熱度急速升高,像被投進了熔爐一般。他燙得吃痛縮手,“啪”的一聲,笛子掉在地上,白光驟然熄滅,消失于無形。他一時适應不了光線的劇變,眼前仿佛還有一團一團的銀白色光暈在忽閃。
他閉上眼緩了一陣,才慢慢恢複過來,睜眼就看到菡玉急匆匆地跑來,驚魂未定地喘着氣,焦急地問:“相爺,你怎麽樣?要不要緊?傷到哪裏沒有?”
他心裏一暖,忍住右手手心裏傳來的鑽心灼痛,若無其事地說:“沒事,就是手被燙了一下。剛剛那團白光是怎麽回事?”
她不回答,執起他的手來查看,黑暗中看不清楚,正碰到他灼傷的手心。他痛得悶哼一聲,又立刻咬牙忍住。
“相爺,你的手……”她小心地擡起他的右手來,四周實在太暗,什麽也看不清,她便拉着他往旁邊有燈的長廊走去。
“我的笛子。”楊昭拽住她,一邊蹲下身去撿掉在地上的玉笛。
“我來。”菡玉搶先一步撿起笛子,誰知碧玉雕琢而成的短笛竟滾燙如烙鐵,手一觸到立刻被燙傷。她低呼出聲,急忙縮回手來,把燙痛的手指放到唇邊。還未來得及吹,他也蹲下身來,抓過她的手去湊到唇畔。
黑夜裏看不清楚,他一時情急動作大了,嘴唇撞到了她的指尖傷處,讓她再次驚呼了一聲,想從他手裏把手抽回來。他不知自己怎麽想的,也許是關心則亂,也許是不情願就此放開,竟然張嘴把她的手指含住了。
菡玉身子一晃,幾乎站不穩。全身的毛孔好像一下全閉合了,緊緊地屏着,身周卻冰冰涼的,甚至感覺不到衣料的觸碰。她屏住呼吸,用力屏住,心口緊得仿佛絞到極限的繩索,再緊一分就要崩裂。
然而不管她如何努力,指尖向來遲鈍的觸覺卻靈敏得仿佛緊繃的琴弦,任何一點觸碰都能帶來深遠的回響。他口中溫暖柔軟的肌膚貼着她,那傷處不因灼燒而麻痹,反而好似脫去了堅硬的外殼,熱得仿佛要燒起來,脆弱敏感得讓她直想尖叫逃跑。他的動作極盡輕柔,舌尖從她指腹緩緩滑過,卻仿佛最強力的磁石,牢牢地将她吸住,直要将她整個人都吸進去,吃進去。
去年的除夕夜,也曾有人溫柔地撫慰她燙傷的手指,但是那和現在完全不一樣……吉溫,和楊昭,相似的行為舉止,卻是截然不同的感覺和蘊意……
“相爺……”她艱難地開口,聲音卻虛弱得像是告饒,“我沒事……你放、放開……”
他這才慢慢松口放了她。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他是抿着唇将她的手指一點一點抽出來的,舌尖似乎還在她指腹上舔了一舔,她覺得半邊身子都麻了。
菡玉縮回手,探到腰間去取汗巾,探了好幾下才摸到。她用汗巾把那滾燙的玉笛包了,兩人一同走到廊下燈亮處。
“這笛子……”他一開口發現嗓子又幹又啞,咳了一聲才繼續問,“這笛子怎麽回事,怎會突然變得這麽燙?還有剛剛那團白光,你看到了麽?”
她含混地搖搖頭,捧着他的右手湊到燈下去看。整個手掌心幾乎全燙傷了,通紅通紅好似燒熟了似的,直接碰到笛子的地方更是被灼得不成樣子,指根處和四個手指的指肚最為嚴重,仿佛稍微一碰就能帶下一塊皮肉來。
菡玉看着都覺得揪心:“必須立刻就醫才行。”
楊昭卻沒看自己的手,只是低頭看着她:“沒事的。”
“這還叫沒事?”她憂心如焚,拉着他往南面廳堂去,“你先去屋裏歇着,我立刻去找郎中來。”
“等等,”他拖着她不讓走,“菡玉,等一會兒再走。”
她拉不過他的力氣,氣急敗壞:“還等什麽?難道你又不想要這只手了?”
他固執地堅持:“我……不想去別的地方,就想在這兒呆着。”
她氣得跺腳:“那你在這兒等着,我去找郎中來!”說着放開他就要走。
他跨上一步,左手一抄攬住了她的腰,把她拉了回來,就勢摟進懷裏緊緊抱着,再不肯放開。寬大的披風将兩人都包住,圍成一方小小的天地,只有他和她,兩個人的世界。
“你幹什麽?放手,我要去請郎中!”她扯開嗓門嚷道,生怕聲音太小了底氣不足會發抖。
“不放。”
她不知說他什麽好,又不敢去掰圈在她腰上的手,也不敢掙紮,只怕自己一用力,他的手又要傷得更重。
“菡玉,”他埋首在她肩上,嗅着她發上頸間的馨香,那香味如夢似幻,氤氲漂浮,就像這動人的夜晚,美好得太不真實,“我只是不敢相信這是真的,你居然會這麽關心在乎我……我怕我只是身處夢境,一覺醒來就什麽都沒了,一切還是原樣。這夢太美,我不願醒,不願改變夢裏的場景,只想讓它停留久些,再久一些。”
她幾乎脫口說出安撫的話來,到嘴邊又生生咽下去。既定的事實,已經定下的決心,不會因為手上這一點點燙傷而改變。
“就算是夢,我也心滿意足了。”他貼着她的發,雙手更樓緊了些。
“相爺不顧惜自己身體,不肯療傷,”她低着頭,伸出手來,“可我也是傷員,請相爺容許我去就醫。”
他瞪着她指尖上那一點紅痕。菡玉又道:“好疼。”
楊昭無奈道:“好吧,我這就派人去請郎中。”
兩人一起出了花園,先到楊昭書齋。楊昌正在那裏候着,一看相爺的手傷成如此模樣,連忙使人去請醫者來。很快消息就傳出去,裴柔也趕了過來,看到楊昭的手,簡直就像天塌了似的,弄得全府一陣忙亂。
不一會兒郎中請到了,見宰相大人傷得嚴重,不敢疏忽,診了又診才開出藥方,內服的外用的,早上的晚上的,傷口用的愈合後的,林林總總有十來樣。而菡玉不過是手指上燙紅了一小片,連個水泡都沒起,給了她一盒藥膏自己回去塗抹了事。
堂前堂後內外都是人,菡玉拿了自己的藥便悄悄退了出去。楊昭礙于當着這麽多人的面不好開口挽留,只得眼看着她離開。
一直忙亂到亥時,楊昭把湯藥喝了,遣退衆人只留楊昌在身旁伺候,才終于重獲清靜。
他坐在榻上想着今晚發生的事,還覺得自己身在夢中,不敢置信。他了無睡意,又把藏在懷裏的荷花箋拿出來,看了又看。
一日不見,如三歲兮。從明天起,還是去吏部坐班罷……
他反反複複看了無數遍,又讓楊昌找來錦囊收在其中,貼身放着。
而那支玉笛,菡玉放在了他身邊的案幾上,還包着她的汗巾。他拿過那管玉笛來查看,當時脫手掉在石板路面上,不知可有摔壞。
笛子帶孔的一面完好無損,翻過來卻有一道細長的裂痕,從中段延伸到末尾。他試着吹了吹,笛音低沉,不複原本的清亮,就像菡玉的笛子一般……
他恍然想起,她的那支玉笛,背面也有一道這樣的從中間延至末尾的細痕。
作者有話要說: 又被人說這篇文像耽美了,突然有點無法直視楊大叔舔菡玉手指頭這個畫面了腫麽破……
======
補了點楊大叔的外貌描寫蘇一蘇,免得讓人覺得他是個觊觎小鮮肉的老變态,實際上人家也是大帥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