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蓮箋(1)
第二日楊昭一直睡到日上三竿才醒,又被宿醉帶來的頭痛折磨了一下午,便又在骊山逗留了一日,第三天才返回長安。他醒來後仿佛完全不記得酒醉後發生過什麽了,菡玉只好也裝傻,當作什麽也沒發生。
回長安之後,因為皇帝不在京中,楊昭需處理的事情變得更多了,也不天天坐在吏部盯着菡玉,甚至有過兩三天不見他的影兒。這總算讓她暫時松了一口氣。
自從兼任吏部郎中,菡玉除了料理吏部事務,還多出許多額外的是非來。吉少卿從今年三月起借居相府,受右相寵信愛重,已是滿朝皆知的事,甚至暗地裏也全是關于她和右相不清不楚的流言蜚語。右相高不可攀,想巴結也未必巴結得上,便有人把主意打到她頭上來,。這段時間每回她獨自回去,總會在路上被這樣那樣的人用各種借口攔住,想盡辦法通過她請托右相。
錢權總是相伴,楊昭身居要地,中外饷遺,家財豈止萬貫,外頭風傳他家中堆積絹帛達三千萬匹。三千萬或許有些誇大,但是後院庫房裏堆滿的財帛菡玉也是見過的。除了參觀左藏庫,她從來沒有見過這麽多的財物。
她伏案寫明日的奏表,心中一直想着這些事,一不小心竟寫岔了。寫給皇帝看的奏表又不能塗改,只好扔了重寫。
婢女芸香在一旁伺候筆墨,菡玉把寫壞的奏表遞給她,讓她拿下去處理掉。芸香接過來捧在手裏,頗是惋惜地說:“這麽好的紙,扔掉了多可惜啊。”
遞給皇帝的奏表,紙張當然是極精致的,外封錦皮。菡玉道:“不小心寫壞了,只能扔掉。”
芸香看着奏章上工工整整的楷書,贊道:“少卿的字寫得真好,寫壞了還這麽漂亮。”
菡玉不由笑了:“是內容寫壞了,不是字寫壞了。”
芸香道:“既然沒用了,少卿不如賞給我吧。我正在學寫字呢,正好可以拿來臨摹。”
菡玉聽她說想學寫字,也很高興,說:“你要摹我的字?我的字寫得不好,綿軟無骨。你要是想學,我給你找幾本字帖;或者摹相爺的字,他比我寫得好。”
芸香道:“我才不要學相爺的字呢,硬邦邦的,哪有少卿寫得好看。”
菡玉一想,芸香女兒心思,當然喜歡娟秀的閨閣風而不愛臺閣體。她幼時也曾摹過名姬帖,現在早就沒有了,便說:“也好,你要是想學我的字,我另給你寫一些。這本是給陛下的奏章,不便流傳出去,芸香見諒。”
芸香喜笑開顏,連聲道:“我有紙,我這就去拿紙!”歡歡喜喜地跑回自己房裏取了紙來。藕色的箋紙印制得很是素雅精美,還散發着淡淡的荷花香氣。
菡玉不由一怔。這荷花箋……
芸香瞅她兩眼,問:“少卿,這紙能寫麽?”
菡玉回過神來,笑道:“當然能,只是用它來做字帖實在太浪費了,合該題上詩詞作詩箋,才不會暴殄天物。”于是換了一支細狼毫,忖度着寫什麽好。
芸香看她思索,叮囑道:“少卿,你可別寫些什麽國策方略、豪情壯志的給我呀!”
菡玉問:“那你想要我寫哪種?”看芸香粉面含春欲語還休,又看看這秀雅清香的花箋,心裏登時明白過來,笑道:“我給你寫首詩好了。”提起筆來,用娟秀的簪花格題了一首“采葛”。
芸香湊過來,撿着自己認識的字讀出聲:“采草……一日不見,如三月……”這句話的意思淺顯直白,她當然明白,當即羞紅了臉,卻歡喜得很。
菡玉笑問:“寫得可還中你的意?”
“少卿!”芸香羞得滿面通紅,“我……我去收起來!”一把抓起那詩箋跑了出去。
菡玉笑着放下筆,準備繼續寫她的奏章,卻發現桌上落下了一張空白的荷花箋。她拿起箋紙湊到面前聞了一聞,還是那熟悉的香味,比新鮮荷花略濃郁綿遠。她翻過箋紙來,果然見箋紙背面印了一朵淡雅的荷花。
這麽多年了,沒想到還能見着這種荷花箋……
小小的孩童擅自拉開母親的抽屜,翻出母親舊日的詩箋,搖頭晃腦賣弄地念出自己認識的字,不認識的胡亂猜着念:“皮采草分,一日不見,如三月分;皮采花分,一日不見,如三秋分;皮采艾分,一日不見,如三歲分。”她大聲問母親:“娘,這個是什麽意思啊?什麽叫一日不見如三歲分?”母親苦笑道:“就是一天看不到,就好像過了三年那樣久長。”“我知道!就像娘想看見爹……”孩子突然住了嘴,小眉頭皺了起來,扔掉那張詩箋換了另一張。“我出東門方,角後……角後……田君……房……衣巾……”太多不認識的字讓她讀得磕磕絆絆,詩又太長,索性跳到最末尾,“自……失……淚下如連絲!啊,這個我認識!淚下如連絲!”孩子開心地發現了一句自己能認全的,咧開嘴擡頭向母親炫耀,卻只見母親面頰上兩行晶亮的淚水。
“淚下如連絲……”她喃喃地重複着這一句,欲放下的筆重又拾起,在花箋上寫下那久違的詩句。
“愛身以何為,惜我華色時。中情既款款,然後克密期。褰衣蹑茂草,謂君不我欺。廁此醜陋質,徙倚無所之。自傷失所欲,淚下如連絲。”
她郁郁地甩開筆站起身來,抓起那張花箋想揉作一團丢棄,窗外忽然傳來一陣悠揚的笛聲。那笛聲歡快清越,如同黃莺出谷百靈展喉,音色比她那管裂了一道紋的玉笛要明亮許多。
是那曲“鎮魂調”。
她從來不知道鎮魂調還可以用這樣歡快的節奏吹出來,不僅心中忿怨煩悶一掃而空,還生出些許欣悅。
她忍不住走到窗前,推開窗往外看去。正是盛夏花草最繁茂的時候,池中荷葉密密實實鋪滿水面,放眼望去遍是濃綠。聒噪的蛙蟲似乎也被這小調懾住,一時齊齊停了鳴叫,園中出乎尋常地安靜。隔着重重交錯的枝葉,遠遠看見一道淡青色的人影,手中執一管玉笛,面朝她這邊悠悠地吹着。
除了楊昭還能是誰呢?這支曲子她只告訴過他,而他也恰好有一管碧玉笛子。
他看見她開了窗,停止吹奏向她走過來。剛走到窗前丈餘遠處,另一邊也傳來一陣腳步聲,菡玉探過去一看,竟是虢國夫人和幾個侍女,連忙退後。虢國夫人來得突然,窗戶也來不及關了,她一側身閃到窗邊,貼着牆壁。斜着從窗子裏能看到楊昭,還有虢國夫人的左手。
楊昭瞥她一眼,對虢國夫人展開笑容:“天氣如此炎熱,三姐還有興致到我家中來游園?”
虢國夫人卻不答話,對身邊侍女道:“你們先都退下。”
侍女應聲退走,虢國夫人突然上前一步,握住了楊昭的手:“昭兒,剛才是你在吹笛子麽?”
楊昭聽她叫出自己幼時稱呼,又抓住了他的手,臉色一變,眼光掃向屋內牆邊的菡玉。菡玉只是低着頭,貼緊了牆壁。
虢國夫人又道:“好多年不曾聽你吹笛了,乍一聽到,不禁又想起少年的時光。那時候你總能編出各種各樣的新曲子吹給我聽……剛剛那支小調也是你自己編的麽?聽着好親切呢。”
楊昭道:“許久不練,技藝早就生疏了,又讓三姐笑話。”
“三姐三姐的,聽着多生分,這裏又沒有旁人。”虢國夫人嗔道,往前一步偎到楊昭身邊,背對着窗戶,“以前你是怎麽叫我的,你都忘了麽?”
楊昭心裏一急,視線又被虢國夫人擋住,看不見窗內菡玉的景況。虢國夫人抓着他的胳膊柔聲道:“我要你還像以前那麽叫我,叫我瑗瑗。”
屋內忽然傳來哐當一聲響動,虢國夫人一驚,回頭去看,只見身後的屋子窗戶敞開着,屋裏空無一人。她蹙起秀眉。
楊昭趁機道:“三姐,這裏畢竟是相府,旁邊就是客舍,人多耳雜。”
虢國夫人卻會錯了意,笑道:“那你去我家,我家裏沒有外人。”虢國夫人嫁與裴姓人家,丈夫早已過世,如今獨自寡居。
楊昭推辭道:“今日多有不便,改日再上門拜訪。”
虢國夫人道:“那好,我本來也準備回去了,正好聽到你的笛聲才轉過來看看。說好了可不許賴,我等着你。”
楊昭勉強一笑,目送她款款離去。
虢國夫人前腳剛走,菡玉便從窗後閃了出來,伸手就要關窗。楊昭把胳膊往窗戶裏一伸,架住窗戶不讓她關,速解釋道:“菡玉,那都是二十多年前的舊事了。”
菡玉沉着臉一語不發,使勁推窗,但拗不過他的力氣,一松手掉頭就走。楊昭推開窗,一手撐住窗臺躍進房中,追上去幾步把她拉住。她掙脫不得,就任他抓着,背對着他看向別處。
“菡玉,自從她嫁了人,我就再未與她有過私弊。”
她深吸一口氣,冷冷地開口:“相爺,你不需要向我解釋。既然都是以前的舊事了,相爺如今行得正坐得直,我自然會當什麽都沒看到,決不會去向裴娘子搬弄是非,也不會告訴其他人,相爺只管放心。”
他與虢國夫人的私情,她早就聽說過,原來真的确有其事。但是從別人嘴裏聽來和親眼見證,畢竟還是不一樣……
她偏過頭去,看向桌上的荷花箋。愛身以何為,惜我華色時。自傷失所欲,淚下如連絲。自傷失所欲,淚下如連絲……心頭種種滋味混雜難解,是憤、是怨、是妒、是怒,自己都分不清楚。
兩人正僵持着,大門突然被推開,芸香跑了進來,笑嘻嘻地喊着“吉少卿”,一進門看兩人姿勢,目瞪口呆愣在當場,不知該進去還是退後。
楊昭忙放開菡玉,把手負到背後擺出宰相的架勢來,裝模作樣地問道:“除了剛剛說的那兩件事,你還有什麽要禀報的嗎?”
芸香看看兩人,小心翼翼地對楊昭屈身行禮:“相爺和少卿商量要緊事,那芸香先告退了,一會兒再來伺候。”說完轉身欲走。
“好。”“等一等!”
兩人同時開口,芸香頓住腳步,不知該聽誰的。菡玉搶先道:“今日勞動相爺大駕,下官着實有愧。朝政大事還是去相爺書齋商議罷。”
楊昭點頭道:“也好,那走吧。”
菡玉對他一拜:“下官暫無他事禀奏,恭送相爺。”
楊昭心生惱怒,不想她居然用這種方法下逐客令。他回身瞪她,她卻深深地彎下腰去,恭敬地拜別。他礙于芸香在場不好發作,只得吃個啞巴虧,出門走了。
楊昌站在書齋門口,看到相爺黑着一張臉從隔壁院裏出來,就知道又發生什麽事了。自從吉少卿搬到相府,這樣的場景可真是屢見不鮮。
楊昌乖乖地低頭立在門邊,在相爺走到門前時伸手為他推開門;接着跟随他走進書房,右手橫伸在他身後,接住他扔下來的外袍挂到一旁架子上;然後在他喝出“出去”之前自覺地退出去,并将書房門關好。
屋裏沉寂無聲,楊昌側耳聽了一下,什麽也沒聽見。他心下思量:要是相爺每回生氣時能發發脾氣摔幾樣東西,說不定還好些,可他偏偏強忍着,一個人關在屋裏不知道做些什麽,總叫人擔心。
天色漸晚,一會兒到了晚膳時分,裴柔派侍女來請相爺到廳中用飯。楊昌道:“相爺有要事處理,就在書房用膳了。”相爺時常在書房裏獨自一人用餐,侍女也不多問,十分順利地打發走了。
楊昌命廚房做了幾樣簡單的小菜送到書房來,剛進門去就聽到他冷冷的聲音:“我在忙,出去!”
楊昌也不作無用的勸解,又把飯菜端了出去,準備拿回廚房去放在蒸屜上熱着。一會兒等相爺氣消了自然知道肚子餓,總會吃的。相爺就愛自己生悶氣,偏偏又屏不住這口氣,吉少卿從不向他道歉,總是他自己慢慢消了氣,回頭又巴巴地貼上去。
總這樣憋着不得纾解,遲早會憋不住的。楊昌搖了搖頭,實在是有心無力幫不上忙。兩人都是死心眼的主兒,叫外人如何插手呢?
“楊大哥,相爺又不肯吃飯了嗎?”
楊昌端着食盤剛走出廊下,就見芸香從隔壁院中走過來。他哂笑道:“相爺不是剛從你那邊回來麽。”
芸香和楊昌兩個各伺候一邊,早有了默契。芸香笑道:“我這不是一有了消息立刻就跑過來了,就怕相爺窩着一口氣又吃不下飯,弄壞身子。”
楊昌問:“什麽消息?”
“當然是能讓相爺胃口大開的好消息!”芸香嘻嘻一笑,賣個關子不肯告訴他,過來接了他手裏的食盤往書房那裏走去。
楊昌有些不放心,跟着她追問:“到底是啥消息?相爺正在氣頭上呢,你要是沒有十足的把握,可別進去捋老虎毛。”
芸香白他一眼:“你也不想想我是伺候誰的,不信我,也該信我上頭那位啊!”
楊昌腳步一頓,芸香已推門進去了。楊昌覺得有些納悶,吉少卿和相爺鬧了這麽多次別扭,從來沒見她主動低頭過,就算派個婢女來也是了不得的大事了。或許是她想通了,兩人就此有了轉機也說不定。他如此想着,便放下心來。
作者有話要說: 留言好少呢,過氣網紅楊大叔感覺有點心塞塞的_(:з」∠)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