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蓮箋(4)
筵前的小小意外很快被忽略。有楊昭在,吉溫這個壽星兼東主反倒落了陪襯。宰相大人說要不拘禮數賓主盡歡,自然沒人敢拘謹,至少要表現得落落大方些。只要他一個眼色,甚至不用找借口,敬酒的人就會自覺地幹杯;倘若他去敬別人酒,當然更沒有人會推辭,受寵若驚地連幹三杯方顯敬意。因此而灌倒了好幾個,連吉溫也被他敬酒敬到頭重腳輕。楊昭自己酒量本就好,也沒喝多少,眼神還清明,只雙耳微微泛紅。
菡玉酒量很淺,雖然有楊昭幫她擋着只喝了少許幾杯,還是上了臉,雙頰彤紅,眼睛眯眯瞪瞪地睜不開。廳中彌漫着一股酒氣,被暖爐一熏,熱烘烘的,讓她有些透不過氣來。趁着楊昭被幾名官員圍住,她悄悄退席,準備到外頭轉轉透透氣。
楊昭眼睛卻尖得很,還是瞄見了,打斷身旁人的話問:“你去哪裏?”
此言一出,幾個人都向她看來,數道目光同時投在她身上,尤其是正中間的楊昭,目光帶着洞悉的了然,讓她覺得自己無所遁形。原本只是些微的念頭,在他的逼視下,竟仿佛成了心心念念的思量,讓她不由地心虛起來。
“我去……更衣。”
他點點頭,收回視線。其他幾人相視一眼,都心知肚明,只當什麽都沒發生,繼續方才的話題。
菡玉微惱,酒氣上湧醉意愈濃,腳底下有些虛浮。勉強走出大廳,被外頭冷風一吹,昏沉的腦袋又隐隐作痛起來。她深吸一口氣,涼意從鼻端一直沖進胸腔,心口一陣翻攪。她急忙捂住嘴,奔進園中扶着一棵樹,張嘴欲把那翻湧全部傾倒出來。
然而什麽也沒有,這具身子畢竟不同于常人。她不怕冷,不怕熱,不會生病,甚至不會死,當然也不會嘔吐。這樣的感覺,只是助情花産生的假象罷了。
以前身子正常時,她似乎也很少胃腸不适,僅有的幾次惡心欲嘔也都用那個方法止住了……
一塊白色的手絹遞到她面前。她未及道謝,先接過來卷成長條往左手手掌上一纏,右手手指連繞幾圈,繞到最緊,拇指從布條的縫隙裏卡進去,掐住虎口。整只左手又酸又痛,心口翻湧的感覺卻壓下去了。
一雙手突然從身後伸過來,抱住了她。她身子一僵,手裏纏緊的手絹松了,無力地垂蕩下去。
“娘……”
孩子的雙手只能夠到她的腿,緊緊抱住,臉貼着她的後腰,隔着薄薄的衣衫,濕意瞬間便透過去,冰涼的淚珠沾濕了她的肌膚。
孩子很小的時候,也總是這樣趁母親不注意時,突然沖過去抱住母親的腿,咯咯笑得開心,樂此不疲。每回母親都會轉身把她抱起來,親她的小臉蛋。她漸漸地長大了,長高了,可以夠到母親的小腿了,可以夠到母親的膝蓋了,可以夠到母親的大腿了。她想,總有一天她可以夠到母親的腰,夠到母親的背,夠到母親的肩,可以像父親一樣抱着她,母親就不會再傷心了。可是有一天,有一天,她發現自己又變矮了,比第一次這樣抱母親時都要矮,矮得舉起雙手,也只能夠到她的腳踝。
“我……”她忍着淚,“我不是你娘。”
“娘……”孩子固執地喚着,既不改口也不松手,“你是我娘,你就是!只有娘才知道這樣把手絹纏在手上,是她教我的,她只教過我!”
“小玉,”她扣住身旁的樹幹,“其實你都知道的,你娘……她已經死了。”
“沒有!沒有!她只是走了,只是走了!”孩子抽泣着,吃了冷風,一邊哭一邊打嗝,“她走了,卻留我一個人在這個地方,留我一個人……”她轉到菡玉面前,揪住了她的衣角,仰起頭看她的臉,“雖然那時候我只有四歲,可是我還清清楚楚地記得她的模樣。她身上有荷花的香氣,很香很香;別人都說我長得很像她,就像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你看看我,看我像不像她?像不像她?”她舉起袖子,胡亂地擦拭臉上的淚水和污跡。
菡玉終于還是忍不住,蹲下身去抱住了她:“像,很像,小玉和娘長得幾乎一模一樣。”
孩子破涕為笑,摟住她的脖子:“娘!你……你帶我走吧!我再也不要留在這裏了,我要和你在一起!”
“小玉,我真的不是你娘……”菡玉輕輕拍着她的背,“而且我現在……”
“我懂!我都明白!”孩子放開她,擦幹眼淚,努力擺出一臉嚴肅,“我知道,你現在是朝廷當官的,是男人,你不是我娘,我明白的!”
菡玉也扯出笑容,眼淚卻在眼眶中打轉:“小玉真乖。”
“那你能不能……經常來看看我?”孩子可憐巴巴地哀求,轉而又擺擺手,“還是不要了,會叫別人懷疑的。我偷偷溜出去找你,好不好?”
菡玉不禁莞爾:“你是不是又想從西牆那個破洞裏鑽出去?”
“你怎麽知道?”孩子驚訝地瞪大雙眼,“那個洞是我前兩天剛掏出來的,我都拿草蓋嚴實了,還以為不會有人發現呢!”她有些沮喪。
“我……你還不是從小就這麽頑皮!”
孩子害羞又得意地笑了出來,忽然臉色一頓,放開她蹲下去,手在土裏摸了一陣,又往自己臉上一塗,整張臉又變成剛才髒兮兮的模樣,蓋住了淚痕。然後她做出一副老氣橫秋的樣子,拍拍菡玉的肩膀道:“你們這些當官的呀,沒事就喜歡吃吃喝喝,酒量不好就別喝這麽多,知道不?”
菡玉覺察,回頭果然見楊昌站在廊下,看見了她,正往這邊走來。
小玉趁他還沒到跟前,飛也似的跑開,一邊跑一邊喊:“以後別再喝這麽多酒了,記着我剛剛跟你說的辦法!要記得哦!”
記得再見面的約定嗎……菡玉忽然想起,還沒有告訴她自己住在哪裏。
楊昌走過來,看到她微紅的眼眶,訝道:“少卿,你怎麽了?”
菡玉別開臉揉了揉心口:“沒事,許是喝多了,剛才差一點吐出來。多虧了這位小姑娘,還沒來得及向她道謝呢。”
“這不是吉中丞的千金嗎,一會兒向中丞道個謝就是了。”楊昌也不多問,“相爺看少卿久不回還有些擔心,因此派我來看看。少卿,你可好些了?”
菡玉搖搖頭:“沒事了,我們回去罷。”
兩人回到廳中,楊昌過去對楊昭說了幾句話。楊昭一邊聽,一邊盯着菡玉,那眼光說不出是什麽含義。好在他看了一會兒就回過頭去了。他既然不問,菡玉也就當什麽事都沒有,自行坐下。
就她出去這麽一會兒的工夫,又有幾個人醉得不省人事。年紀大的和酒量不濟的,得了楊昭允許都先行退席了。吉溫不知又被楊昭灌了多少杯,倚着柱子昏昏欲睡。連楊昭自己也沒剛才那麽清醒,脖頸泛紅,說話時嗓門明顯大了許多。
一場午宴進行了快兩個時辰,眼看就要結束。菡玉一心想着還沒有告訴小玉她的住處,小玉只是個孩子,也不知道她的化名,如何去找她?她心不在焉,不時四處觀望,只想找個機會好出去找小玉。無奈楊昭那雙眼睛不管看向哪裏,總好像有一線餘光投在她身上似的,讓她抽身不得。
又有幾名醉酒的官員告辭,廳中疏疏朗朗不剩幾個人,壽星又醉得糊裏糊塗,都意興闌珊想要散了。菡玉眼見時候不多,索性硬了頭皮對楊昭道:“相爺,下官暫且失陪。”
他挑了挑眉:“你又不舒服了麽?可別再一個人亂跑。”說着就要叫楊昌過來陪她出去。
菡玉道:“下官只是去更衣,恐有不便。”
楊昌止出腳步,建議道:“那讓楊九護着少卿去罷。”
楊昭和楊九俱轉過頭來古怪地看着他。楊昌輕咳一聲,低頭退下。楊昭道:“這裏到底是別人家,你快去快回,別走岔了道。”
菡玉一出宴廳便飛奔去找小玉。府中奴仆衆多,她卻不能詢問,只得憑借模糊的印象去找,碰到了人還要假裝在尋茅廁。好不容易繞過衆人耳目,尋到了小玉的住處。
小玉一個人住一進小院,院子裏也沒有下人伺候,冷冷清清。菡玉走進院子裏,院中一株白紫薇開得正盛,樹且有些年頭了,粗砺如石的斑駁樹幹上冒出新發的枝條,蓬勃的綠葉白花與老朽的枝幹極不相稱,不似夏花,反有幾分冬梅的韻致,宛如一幅淡彩水墨。她腳步一滞,在那紫薇前停住片刻,又立即調頭步入房中。
屋內窗戶都關着,光線黯淡,透着一股長年不開門窗而生的黴濕氣,陰寒濕冷。這屋子裏的一桌一椅格局擺設,甚至這股潮濕的黴味,都和記憶中一般無二。她輕車熟路地繞過地上那些雜物走進裏間,一邊小聲喚道:“小玉?”
身後忽然傳來一陣悉悉索索的簾布聲響,她停住腳步,那聲音也立刻止了。她暗暗一笑,故意不回頭去看。
孩子喜歡和母親玩捉迷藏,被子裏、桌椅下、門背後,任何能藏住她那小小身軀的地方。她最喜歡躲在長及地的簾子裏,抓住一端轉幾圈,簾子就把她整個裹在裏面,嚴嚴實實,誰也看不見。她躲在布筒中,屏息聽外面的動靜,聽到母親叫她的聲音,聽到她從面前過去了,再突然把簾布一甩從簾後跳出來,抱着母親的腿大笑,得意于自己又一次贏了游戲。
“好了,別玩啦,我知道你肯定又躲在那裏,出來吧。”她忍着笑,朗聲說道。
背後簾布一動。房門開着,天光透進來,把她身後的人影投在面前的地上,拉得老長。那影子猛地向前一撲,她也不避不閃,任她來抱自己。
然而這回,抱住的卻不是她的腿。
濃烈的酒氣從身後傳來,背後高大的身軀緊貼着她,不同于孩子雙手尚不能完全圈住她的摟抱,而是雙臂在她身前交疊,将她整個人都抱進懷中。
作者有話要說: 一章6800好長,雞汁地分成兩章發[doge]
惡心嘔吐掐虎口是管用的,但是我自己都忘了這個是從哪兒學來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