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蓮箋(5)

這樣的懷抱啊,陌生而又熟悉,多少年不曾觸及,留在記憶中的只是遙遠而模糊的印象。那時似乎他的手位置要更高一些,從她的肩上垂下來,手裏拿着書本或是別的什麽玩意,他的下巴抵着她的頭頂,說話時輕輕磕她的腦袋,每每惹得她笑出聲來,他便會板起臉,假裝生氣擰她的耳朵……

“素蓮,是你,真的是你……”吉溫的臉埋在她肩上,呼吸中帶着酒氣,吹進她脖子裏,“那回……那回你撇下我和小玉,我沿着那條河一直找一直找,卻發現它居然流到我們當初相遇的地方。素蓮,你是故意這樣懲罰我麽?自從你離開我,你可知道這些年裏我都是怎麽過來的?他們都說你死了,可我總覺得你還沒死,也或許是我自欺欺人,不敢相信這輩子再也見不着你了……還有小玉,她也說你沒死,盼着你回來。你走的時候她才四歲,轉眼就快十年了……你看到她了吧,她越長越像你,每次看她就好像看到了你。她始終不肯原諒我,我不敢看她那張臉,她和你那麽像,每次她用憤怒的眼神看着我,我就想起最後見你的那次,你也是那麽看着我,然後你就……可是我又舍不下,如果可以再見到你,如果你可以回到我身邊,就算你這輩子都恨我,我也心甘……”

他從來沒有一次說過這麽多話,尤其是……尤其是他娶妻之後,每次來,都是默默地坐着,相對無言,然後又默默地離去。再後來,便是連面也很少見到了,遠遠的一瞥,也只是個模糊的背影。

“沒想到你還活着,素蓮,你居然真的還活着。那次在城外道觀見到你,我只以為自己是在發夢。我始終不敢向你挑明,怕你不肯認我,更怕只是我思念太深,把一個相貌和你相似的人誤認成是你,而你其實已經不在了……”他低低地訴說着,每一言每一語,都是刻骨的相思。

以前一直以為是他負心,背棄了盟誓另娶他人。看到他們一家三口和樂的模樣,以為他過得很好,早已忘卻了舊人。誰知他卻一直還想着念着,她的那些憤恨怨怒便都落了空處。

血脈相連的親人,沒有辦法。世上也只有他和小玉,不管做過什麽她都會原諒吧?

“素蓮,你為什麽不開口?你真的那麽恨我,連一句話都不肯跟我說麽?你說如果那棵被雷劈了的紫薇能再活過來,你就原諒我。你看到沒有,我把它救活了,它開花了,年年都開,每搬一次家就移植一次,可它一直活着。但是你,你還是不肯原諒我……還是這只是我在做夢?我知道了,一定又是我在做夢……”

他搖搖頭垮下肩,身子有些不穩,抱着她的手也松開了。菡玉連忙轉過身去托住他的胳膊,他因勢雙臂一收,又把她摟進懷裏去,頭擱在她肩上。

“素蓮,素蓮……我做夢也盼着你能再來見我一面,哪怕是在夢裏,盼你能再看我一眼,再叫我一聲七郎……”他喃喃地吐出模糊的字句,聲音漸漸低下去。

“七……郎……”她停頓了一下才叫出來,還是覺得別扭,後面那個“郎”字輕得似聽不見。許久都不見回應,發現他已然醉倒睡過去了。

菡玉低嘆一聲,想扶吉溫去找地方休息,稍稍一動他便滑倒下去。她只得伸手抱住他的腰,以此支撐他的重量。越過他的肩正看到敞開的房門,微弱的光線從那裏照進來,突然有什麽東西出現在門口,把門框擋住了大半,屋裏立刻昏暗下來。

她悚然一驚,連忙推伏在自己身上的人,一邊喊着:“吉中丞,快醒醒!”見他毫無反應,又喊:“七郎!”

吉溫醉得實在厲害,感覺到她推自己,非但不松手,反而巴得更緊,嘴裏嚷着:“素蓮,別離開我……別走……”

菡玉掙脫不開,眼看着門口的人影快步向他倆沖過來,一把抓住吉溫的衣領往後拉去。吉溫抱緊了菡玉,第一下沒有拉開,反把吉溫的衣領扯破了。楊昭索性雙手抓住吉溫肩膀,使勁把吉溫扳倒在地,大步跨過他橫在地上的身子,向菡玉逼來。

菡玉伸手不及,眼看吉溫倒了下去,腦袋磕在牆角轉彎處,居然還沒有醒,就那麽歪着脖子昏睡着。菡玉擔心他撞暈了,想蹲下去看他,那邊楊昭已到了面前,抓着她的胳膊把她提了起來,又推到背後的牆上。

他欺身上來壓着她,身後是堅硬冰冷的牆壁,令她動彈不得。背着光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聞到淡薄的酒氣,挾着他的怒焰撲面而來。他的雙眼被酒和怒氣燒得血紅,昏暗中亮晶晶的兩點,如饑餓兇狠的狼。

“你心心念念想出來就是為了來這裏和他幽會!”他的雙手扣緊了她的肩膀,她從未見他用過這麽大的力氣,十指仿佛要把她的骨頭捏碎,“你們倆背着我到底幹了些什麽!”

菡玉心口怦怦地跳着,這樣的楊昭讓她害怕,讓她手足無措,只想逃避。她努力保持鎮靜,聲音卻仍忍不住地微微發抖:“相爺,下官與、與吉中丞只是偶遇,并沒有做什麽……”

“偶遇?偶遇會遇到這偏僻的小院子來?沒做什麽,那剛才你們是怎麽回事?他為什麽會抱着你?”

地上的吉溫翻了個身,手正好搭到菡玉腳邊,抓住她的衣袍一角不肯松手,一邊迷迷糊糊地呓語:“素蓮,你別走……我想你想得好苦……”

楊昭怒火中燒,聽到這話無疑更是火上澆油,擡腳踢在吉溫手背上,怒道:“滾開!不許你碰她!”他穿着厚底硬靴,一腳下去踢斷吉溫手骨也不足為奇。

菡玉眼見吉溫被他踢翻過去歪在牆邊,心中不忍,急道:“你別碰他!”

“你心疼了?”他愈發妒怒,“這樣你就舍不得了?你信不信我随時可以叫他死無葬身之地!”

菡玉連喘數口氣,逼自己鼓起勇氣直視他:“相爺,你貴為右相,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我一向對你景仰有加。但你這樣以權勢要挾公報私仇,不顧別人意願強取豪奪,未免太不講道理!”

“強取豪奪不講道理?你是迫于我的權勢才留在我身邊,其實你心裏根本不願意,巴不得從我身邊逃走是嗎?”楊昭咬牙切齒,一手伸進懷裏,摸了好幾下才掏出要拿的東西來,“那這算什麽?你這算什麽意思!”

菡玉隐約看出他掏出的是個錦囊,裏頭露出藕荷色的一角,散發出淡而綿遠的荷花香,露出的地方只看到“三歲兮”等字,分明是她為芸香寫的詩箋,不知為何會到了他手裏,還讓他誤解。

“這是我寫給……”話到嘴邊她又吞了回去。看他盛怒到失了理智的模樣,這時候不管說出誰來,都會成為他遷怒的對象,不能因此而連累了芸香。

“寫給誰的?”

菡玉略一遲疑:“反正……不是寫給你的。”

“不是寫給我的,難道是寫給他的?”楊昭憤憤一指地上的吉溫,“吉菡玉,你到底當我是什麽!”

菡玉垂下眼:“您是當朝右相,是下官的頂頭上司,下官對右相一向敬重愛戴,不敢有半分輕……”

楊昭怒聲打斷她:“什麽右相,什麽頂頭上司,我在你眼裏僅僅就是這樣而已?我要你的敬重愛戴做什麽?我要的是……要的是……”他突然放開她的肩膀,雙手轉而捧住她的臉,低頭便向她覆上來。

菡玉大驚失色,想要掙紮,可是身子被他壓在牆上,雙臂也被他的手肘抵住使不上力。他力氣那麽大,連那只包着繃帶的手都仿佛鐵鉗一般,緊緊箍住她的臉,移動不了半分。

他輕而易舉地攫取了她的唇,是帶着酒後怒意的掠奪,粗魯而狂野的侵占。他弄痛了她,又或是故意要弄痛她,讓她無法忽視自己的存在。開始時她還掙紮,漸漸地動作就平息下去。她不怕痛,寧可他以這種洩憤的方式來對待自己,她只怕……

他的舌尖突然從她唇上一掠而過,蜻蜓點水般。然後,他敏銳地捕捉到她的身子因此而起了一陣輕微的顫栗,如水面下的暗湧。她本能地貼近他,又立刻向後退卻。他放柔了動作,手下卻絲毫不松懈,雙手伸到她背後将她抱住。

“這樣,你還能只當我是右相,是你的上司麽?”他貼着她啞聲道,靈活的舌刷過她敏感的唇瓣,挑開她緊閉的牙關,纏住了她。

荷花的幽香悄然隐褪,另一種奇異的香氣升騰起來,絲絲縷縷纏纏綿綿,挑動人心底最深處的欲念。是助情花,滿山遍野的助情花,濃綠的藤蔓,豔紅的花朵,瘋狂地滋長,彙成绮豔的海洋。花藤像毒蛇一般纏上她的四肢,纏上她的身軀,纏上她的脖子,讓她無法呼吸。四周一片混沌,只有一團團花球,紅得如心口滴出來的鮮血,又像……

視野突然一晃,模糊了,紅的花漾出一道道緋色的影。那紅色的痕跡是胭脂,是他下巴上殘存的那一抹胭脂。

過去那麽久了,她卻依然清晰地記得那副畫面,他淡青色的下巴上沾了一道胭脂痕,仿佛利刃割開劃出的血跡,生生撕碎她僅有的一點點隐秘心緒。

菡玉睜開眼,只看到面前楊昭放大模糊的臉,隐約是餍足的表情,仿佛是在品嘗人間至極的美味。他是不是也曾這樣吃過那胭脂,也曾這樣對裴柔,對虢國夫人……

她怒由心生,趁他放松了手上力道,猛地一把推開他,格開一臂的距離。他還不滿足,又要欺上來,她揮起一拳擊中他的臉,将他打得跌倒在地。

“菡玉!”他痛得嘴都歪了。

菡玉對他怒目而視:“你內養裴柔、外通虢國,如花美眷左擁右抱還不夠麽?還來招惹我做甚!”說完舉起袖子狠狠抹了一下嘴唇,轉身大步走出房去。

楊昭捂着被她打腫的臉,手正碰到地上睡着的吉溫。他沖他舉起拳頭,又苦笑着放下,只覺得自己比這爛醉如泥沉在醉夢裏的人,還要不如。

作者有話要說: 初吻已經有了,初夜還會遠嗎?磔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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