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蓮決(2)
楊昭從吉府出來回到車裏時,菡玉已經把原來的衣服換上了。簡便利落的小翻領胡服,比長裙要爽利許多,但也失了那份妩媚秀麗。他略感惋惜,瞧着她已被衣服遮得嚴嚴實實的前胸,眼尖地發現她喉間還是柔潤光滑,并無凸起。
她是怎麽做到将那枚假喉結收放自如的?好幾次他想問,都忍住了沒有問出口。現在這樣很好,若能一直這樣就好了。
楊昭在她身側坐下,吩咐車馬起行。
“小玉她沒有受罰罷?”
“當然沒有。我送她回去,他們不敢。”雖然他很想藉吉溫夫婦之手好好教訓那臭丫頭一頓,但怕菡玉擔憂,只得作罷,還幫她說了好話,“你不用看我,鮮肉胡餅味道不錯,就當是我對她的回報。”
菡玉微微一笑:“那我就代小玉謝過相爺了。小玉年紀還小,脾氣又壞,對相爺多有冒犯,難得相爺如此寬宏大量。”
他不以為意地揮揮手:“這孩子秉性不壞,只是身世不好,有娘生沒爹教,才落得這樣一副尖牙利嘴,想必是小時受了很多欺負,吃了些苦頭。”還不忘趁機貶損吉溫一番。
菡玉笑道:“是啊,小玉從小孤苦伶仃,的确可憐。都怪我這做娘的……”
楊昭不悅地打斷她:“她已經回家去了,你也換回了男裝,你們倆今天這個游戲就算做完了,還說什麽娘啊女兒的。”
菡玉擡起頭來看着他:“相爺,這不是游戲。小玉她本就是……”
他心頭一顫,喊了一聲:“菡玉!”
然而她已說了出來:“她本就是我的女兒。”
楊昭愣住了,呆呆地盯着她的臉。真相如同癰疽,無論他願不願意相信,它都一日一日地成長,一日一日地明顯。而他只是固執地自欺,只要它不破,就當它不存在,就當自己是好好的。但是它長熟了,她輕輕巧巧的一句話,就像鋒利的刀刃一下子就将它劃開,那內裏腐壞的膿血便噴湧了出來,一塌糊塗,不可收拾。
菡玉重重地長吐一口氣,像是下了很大決心一般,鄭重地開口:“相爺,其實有件事我一直瞞着你,我從一開始就對你說了謊……”
“我不介意!菡玉,你不用說了……”
菡玉睜大雙眼直視他:“相爺,我根本不是什麽道士,也從來沒有在深山中修煉過,只是粗看過幾本奇門術法的書,略懂一些皮毛,大多是信口胡謅欺世盜名罷了。我是天寶四載來的京城,在那之前我就住在新豐縣,根本沒有去過衡山。那時七郎在新豐任縣丞……”
“菡玉,你別說了,以前的事不要再說了……”
她卻不管他願不願聽,自顧自地說下去:“我本是昭應富戶之女,外出游春偶遇七郎,兩心相許。彼時七郎尚無功名,家境貧寒,父母不允這樁婚事。我不顧家中親人反對,奔投郎君私定終身。但七郎家中規矩嚴苛,大人以私奔之由不肯娶我作正妻,只得屈居妾室之位,不久又為七郎另聘了良家女為妻。她是個厲害的女子,且為七郎生下子嗣,而我僅有一女,公婆更是偏愛她母子,家中漸無我的立足之地。而我與七郎,縱有百般情深、山盟海誓,也在重重折壓之下消磨殆盡。恩愛已斷,不容于家,活着還有什麽盼頭,于是我起了輕生之念。一次與七郎争吵之後,我一怒之下離家出走,投水尋了短見。誰料天不亡我,竟被阿翁--就是史敬忠--救了起來,好言相勸,并攜我離鄉上京,從此女扮男裝改頭換面。我本以為七郎對我已經恩斷義絕,才下決心入朝為官,誰知他……還有小玉……”她不禁黯然,垂下眼去。
“誰知他還對你念念不忘,小玉也一心一意盼着你回去,所以你就改變主意不想做官了,想回他身邊去重續鴛盟,是不是?”
“當然不是!”菡玉矢口否認,擡頭觸到他迷亂的眼神,那眼光中蘊着的傷痛叫她不忍直視,重又低下頭去,“我既然入了官場,哪還能再重拾原來身份。”
“那你告訴我這些做什麽?告訴我你已經嫁過人,還有了一個十二歲的女兒,就是為了讓我死心嗎?既然你不會再回他身邊,你嫁沒嫁人、有沒有過孩子,又怎麽樣?又怎麽樣!我才不管!”他轉過身來,扣住了她的肩。
“相爺,我和七郎縱然是無法破鏡重圓,但也改變不了我已是有夫之婦的事實。我先前欺瞞了相爺,令相爺有所誤會,實在是不該,只希望現在亡羊補牢為時未晚……”
“晚了!你以為這麽幾句話,就能把我徹底拒之門外?”他怒極反而冷笑出來,“有夫之婦,哼,有夫之婦又怎麽樣?陛下還能搶了自己兒媳作妃子,我怕什麽!”
菡玉驚愕地瞪大了眼:“相爺!你怎可這樣說陛下和貴妃?他二人是兩情相悅,才不顧世俗之見結成良緣,長廂厮守。而我們……”
“他二人是兩情相悅,我們倆難道不是?”楊昭緊抓住她的肩膀,眼中有着狂亂而異樣的神采,“如今世風開放,女子改嫁司空見慣,誰也不會多說什麽。菡玉,只要你願意,我什麽都可以不顧!他若是敢難為我們,我就叫他永遠地閉上嘴!”
菡玉變了臉色:“你想把他怎麽樣?你不能對他……他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我決不與你善罷甘休!”
“說來說去,還是你對那姓吉的仍舊戀戀不舍,情絲未斷!吉菡玉,吉菡玉,”他反複念着她的名字,想起她曾對他說過,菡玉也不是她的本名,傷痛到極處,竟笑了出來,“好個吉菡玉!你為什麽不索性叫吉韓氏算了!”
菡玉吃了一驚,但立即又平靜下來,別過臉去:“原來相爺早就知道了。”
“我不知道,我寧可什麽都不知道……”他頹然垂下頭,枕在她肩上,“你為什麽不早告訴我?為什麽不早說?為什麽要等我陷得這麽深了,你才來告訴我,你早已是別人的妻,我這一生都沒指望了……可是我已經抽不了身,我出不去了……”
菡玉推起他,稍稍退後:“相爺的厚愛我無福消受,這輩子都還不了相爺的恩情了。就算我欠着你的,下輩子做牛做馬,再來報答。”
“我不要下輩子,下輩子還那麽遠,我只要現在……”楊昭不顧她的推搡,強行摁下她的雙手,側身過去把她壓在廂壁上。
菡玉整個人都被圈在他的包圍中,無處躲避,只得道:“相爺,使君有婦,羅敷有夫,請相爺守禮。”
守禮,他甚至還沒有碰到她,就已經算是逾矩了。他想起很久之前在東平郡王府他們所演的那場戲,他看了她的身子,碰了她的身子,從此就有了奢想;那次在左藏庫,兩人被壓在絹堆下,他們曾離得那麽近,他只要稍微再往下一點就能觸到她;還有半個多月前,在吉府那間偏僻的小院,他終于嘗到了夢寐以求的滋味,那樣美好,讓他沉醉流連。然而這些都不能讓他滿足,他要的不僅僅是這些,他想要她,要她的全部。
但是那永遠都不可能了。她是別人的妻妾、別人孩子的母親,他不能碰,從今往後都只能遠遠地看着,不能碰……就像現在,她明明就在眼前,明明就在他臂彎裏,他卻不能抱,不能碰……
為什麽不能?她就在這裏,就在他面前,就在他懷中,為什麽不能?
他猛地一收雙臂将她摟進懷裏,低頭急切地向她唇上探去,幻想着這一刻她還是他的,還可以恣意放縱一回。
“相爺!”菡玉慌亂地躲避推拒,他側着身雙手都使不上力,竟被她躲開。
“菡玉,最後一次,這是最後一次,就這一次,求你別……”他滿心裏只餘絕望,胡亂地揪住她的衣襟。
菡玉毫不留情地将他推開:“相爺,有一次就會有一百次,長痛不如短痛,相爺向來果斷,連這點決心都下不了麽?”
這時馬車忽然停下,他手一松,她便逃脫開去,迅速下了車。
楊昭坐在原處,背靠着廂壁,渾身虛軟沒有半絲力氣,站也站不起來了。車裏少了一個人,立刻顯得空蕩起來。自從她自己備了車馬,就再也沒有和他同乘過,今日是第一回,也是最後一回了。
算上這回,她一共和他同乘過四次,每一次他都記得清清楚楚。她總是坐在他的左手邊,車廂裏兩個人坐稍有些擠,難免會有所觸碰,他不由自主地向她那邊靠去,希望可以貼她更緊一些。他從侍禦史一步步坐到宰相高位,這輛車卻始終沒有換過,私心裏總想留着,興許還能與她像當初一樣同乘此車,狹窄的車廂裏還能與她緊緊挨着。
但是以後再也不會有這樣的機會了,這輛車裏,完全只有他一個人了。他看着另半邊空着的坐凳,那是她剛剛坐過的地方,還留着她的體溫。他把雙手覆上去,整個人都覆上去,只希望能留住這餘溫,再多留一會兒。
楊昌見菡玉獨自一人下車走了,而相爺遲遲不出來,心中疑惑,掀開簾子去看,就見他閉了眼躺在坐凳上,臉貼着那凳上的軟墊,好似抱着世上最珍貴的寶貝。
“相爺?”他試探地輕喚了一聲。
楊昭緩緩睜開眼,看見是他,又懶懶地閉上:“我想再呆一會兒,別打攪我。”
楊昌道:“夜裏涼,車裏還沒備暖爐,呆久了可是要受寒的,相爺還是……”
“冷麽?”他摸着那已經涼透的軟墊,坐起身來,“那就給我拿壺酒來暖暖身,要勁頭大一點的。”
作者有話要說: 虐男主模式開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