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蓮決(1)

楊昌搓着手在書房門前來來回回踱了幾十圈,始終下不了決心推門進去。好幾次向門把伸出了手,又縮了回來。

這事……不好開口啊!

他搖搖頭,後悔自己不該一時大意接下這個燙手山芋。本來他一個貼身伺候的仆人,只管相爺的生活起居,相爺在外頭的事情他完全可以拒絕插手的。這回派出京去調查的人也知道這消息必然會使右相震怒,耍心眼對楊昌說查的是私事,讓他代為傳遞,自己搶先溜了。确實是私事沒錯,但……

這消息就算是吉少卿本人來告訴相爺,也準會讓他火冒三丈,何況是其他人。

今兒是八月十五,家住城南歸義坊的遠房表舅邀他去共度佳節,這也是他在世上僅有的親眷了。不知道他說完之後,還有沒有機會去見表舅一家。

楊昌一只手懸在門把前,猶豫了半天還是下不了手去推門。

手正舉着呢,門突然打開了,他來不及縮手,就那麽定定地舉在半空。開門的人淡淡道:“怎麽在門口徘徊這麽久都不進來?有什麽事要禀報麽?只管說來。”

楊昌見他已經察覺,索性硬起頭皮道:“相爺,前幾日派去吉中丞故裏的人已經回來了。”說着從袖子裏掏出一卷紙來。

楊昭眉梢一動,接過來轉身往屋裏走,一邊道:“進來說話。”

楊昌低着頭跟他進了書房,回手把門關上,眼見他一邊走一邊打開了那卷紙,坐到書案前,才看了兩眼眉頭便皺了起來,越看神色越是不豫,到最後整張臉都泛出鐵青色。楊昌不敢看他,又不敢離開,低頭垂手立在書案旁,背上冷汗不禁滾滾而下。

“開元十年五月生?”許久,楊昭才緩緩問出一句。

楊昌低着頭,以為他問自己,便答道:“是,今年正好是三十二歲……”

“要你多嘴!”楊昭勃然大怒,站起身就把手裏那卷紙揉成一團朝楊昌扔了過來,“我自己不會算嗎!”

楊昌連忙撿起那團紙,照原樣撫平了。打探消息的人還請人畫了像,雖然粗糙,但還是看得出畫中之人和吉少卿十分相像。畫像旁詳細敘述了畫中人生平經歷:“溫故妾韓氏,小字素蓮,生于開元十年五月……淫奔至家,大人頗有言,另聘良家女為溫妻……韓氏既失恩,大人不喜,正室不容,屢輕生,皆未果……天寶三載投水而死,屍骸漂流遍尋不得,溫以衣冠葬之……”

開元十年生,和吉少卿同歲啊……楊昌還記得,今年五月相爺曾給吉少卿慶過一次生辰。而天寶三載,那不正是相爺和吉少卿入朝為官的前一年……

他默默收起那卷紙來,大氣都不敢出一聲,唯恐又成了相爺發怒的□□。

“我讓你們去查吉溫同宗女,你們查他死了的小妾幹什麽!沒用的東西!”楊昭怒火正熾,一掌拍在桌子上,震得那筆墨硯臺都蹦了起來。

楊昌急忙掏出袖中的另外幾卷紙遞過去:“相爺,凡與吉中丞家裏有過來往的堂表姊妹遠近親屬,年齡在二十以上、五十以下的女眷,統統都在這裏,一個也不漏。”

楊昭劈手奪過,哪還有心思細看,随便翻了幾頁,不小心扯破了好幾張紙。他狂躁不安,索性扔了那些紙大步走出門去。出門左拐,轉向菡玉居住的小院。

楊昌看他那架勢,吉少卿身邊的那兩個丫頭肯定擋不住,都得挨罰,連忙追上去道:“相爺請止步,吉少卿她不在此處。”

“不在?這會兒她不待在屋裏,跑哪裏去?”

楊昌暗暗叫苦,回道:“少卿半個時辰之前出門去了,聽說是有人來訪……”

“有人來訪?”楊昭咬牙切齒,也不管菡玉究竟是出去見誰,已自行将那人定為吉溫。待到門房一問,卻說是個十來歲的小女孩,菡玉見了她之後,便和她一同走了。

聽門僮描述,那小女孩必是吉溫之女小玉無疑。雖然不是吉溫本人,但他的女兒……

楊昭想着吉溫壽誕那日菡玉和小玉見面時的場面,吉溫和菡玉在偏院幽會的情景,剛才看的那卷資料,以及前前後後的一些線索,心裏的怒火逐漸被涼意取代。

如果,她真的是……

他搖搖隐隐作痛的頭,問門僮:“她可有說要去哪裏?”

楊昌連忙接口道:“已經派人跟着她們了。”一邊吩咐下去:“備車。”

車馬準備好,楊昌也得到了消息,把菡玉和小玉一路的行程都報告了回來,說她兩人出門後先去了東市,後又去西市,一直在街上找還開門的店鋪,轉了許久,先後進了一家成衣鋪、米面鋪和一家酒坊,目前還留在酒坊裏。

那家東升酒坊只是一家簡陋的小店,賣酒兼營打尖住宿,位于深巷之中,七拐八彎,若不是有人引導還真難找到。店面不過一進屋子,擺了四五副桌椅,高矮不一缺角少腿,此時無人用飯,凳子都倒扣在桌上,還是有些擁擠。這家店住宿價格便宜,住了不少窮困的外鄉人,店堂就是掌櫃的家,因此中秋晚上也沒有關門,別人都已打烊回家團圓了。

楊昭下車進門,店家看他穿着,只道他是位有錢的貴客,熱情得很,一邊往裏頭迎一邊說着吉祥話。楊昭不理睬他,進門環顧一周,便問:“人呢?”

楊昌道:“在後院二樓天字號房。”

楊昭舉步便往後院走。店家一看不對勁,急忙過來阻止:“哎這位客官,天字號房已經被一對母女定下了……”

楊昌眼看相爺聽到“母女”兩個字時神色一厲,趕緊拉過店家來,對他耳語囑咐了一番。楊昭便徑直步入後院,上到二樓。

天字號房是二樓第一間,就在樓梯旁。楊昭走在樓梯上,就聽到房中傳來小女孩清脆的笑聲,一邊笑一邊谑道:“娘,你是太久不穿女裝,都忘了怎麽穿吧?這個帶子應該這麽系,你那麽系會抽成死結的啦!”

接着是菡玉帶笑的聲音:“小玉,你別那麽大聲,外頭有人呢。”

“為什麽不能大聲?”小玉笑得得意,“我要大聲告訴所有的人,我又有娘了!我有娘了!我有娘啦--”她扯開嗓子大叫大嚷起來。

楊昭正上樓,一腳踏空,一個趔趄往前撲去。他神思恍惚,都忘了伸手去撐面前的階梯,幸虧身後楊九眼明手快,及時将他拉住。

楊昌追上來:“相爺……”

楊昭擺擺手:“我沒事。”一腳擡起,跨了兩級臺階,身子晃了一晃才站住,已到二樓。

屋裏笑鬧聲戛然而止,變成竊竊私語,大約是聽到了外頭的動靜。楊昭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稍微平靜了些,便上去敲門。

開門的是小玉。她今日穿戴整齊了,臉也洗得幹幹淨淨,面容愈發酷似菡玉,只是嘟着嘴氣鼓鼓的,語氣也十分不善:“你怎麽在這裏?跟蹤我們的那個人是不是你派來的?”

菡玉跟着她出來,低斥道:“小玉,不可對相爺無禮。”她低頭看看自己的裝束,還是抱拳行了一禮:“參見相爺。”

她新換了一件淺色襦裙,上襦素白,藕荷色下裙,頭發挽了個簡單的發髻,沒有戴任何首飾。時下女子的衣裙越來越豪放,菡玉買的這件成衣領口也開得很低,雖然外頭罩了罩衫,仍露出些許姣美的曲線。她舉手投足還保留着男子的做派,但不經意之間還是流露出一些女子的柔媚,尤其在這身女裝的襯托下,更是女态畢露,嬌美動人。

這是楊昭第一次看到菡玉着女裝的模樣,他一時有些愣怔。他曾無數次在腦中構想她換回紅妝的樣子,但是從來沒有想過,她會是在這樣的情況下,為了另外一個人而恢複女兒身。

“我……今日是中秋團圓日,我聽說你不在家,不放心,所以找出來……”

菡玉拱手一揖:“多謝相爺關心。”

小玉挨着菡玉,朝天翻個白眼,表情分明是要逐客;菡玉牽着小玉的手,低頭默默無言,只等着他離開。他喉嚨發幹,咽了一口唾沫,只覺得滿口都是苦味,又舍不得就這樣走了,問道:“你們倆這是要幹什麽?怎麽跑到這種地方來?”

菡玉回道:“小玉要我陪她一起過節,做她愛吃的胡餅,我那院裏又沒有廚房,只能出來找店家借地方了。”

“哦,你們打算自己做胡餅?什麽味道的?”

小玉不耐煩地插嘴譏諷道:“我娘做的是蔥花鮮肉的鹹口胡餅,只有我愛吃。宰相大伯經常吃宮裏貴妃那種又甜又細又風雅的月餅,肯定吃不慣鹹的吧?今天貴妃肯定又賞了月餅,大伯不回去陪着夫人們吟風弄月共度佳節嗎?”

楊昭卻道:“鮮肉鹹胡餅,聽來就覺得滋味不錯,我還從來沒有聽說過呢,今日定要嘗一嘗。”

小玉沒想到他真會答應,吃個啞巴虧,氣哼哼地嘟着嘴,噔噔噔往樓下跑去。

菡玉和楊昭随其後一同下樓,菡玉突然想起一事,摸了摸脖子,對楊昭道:“相爺,我還有些事去料理,勞煩暫等片刻。”

“我跟你去!”小玉回頭也要跟着上樓。

菡玉按住她:“你呆在這裏別亂跑,我去去就來。”

楊昭道:“我替你看着她。”

菡玉點一點頭,上樓回了房間。小玉轉身惡狠狠地瞪他一眼,楊昭心頭火起,真想一掌拍死這臭丫頭,但眼光一觸到她那張酷似菡玉的臉,就什麽火氣都沒了。她們那麽像,就好似一個模子刻出來的,讓他恨不起來,雖然她也許是菡玉和別人的孩子……

小玉沖他一龇牙,壓低聲音:“別這麽不知趣好不好!她是我娘,我是她女兒,我們母女兩個至親一起過節,你算和我們什麽關系,非要來摻一腳,真不拿自己當外人!”

他眉毛一挑:“胡說,她不是你娘。”

“至少今天是!她都許我今天這麽叫她了,還穿了裙子,你沒看到麽?”

“今天?”他笑了起來,“只有今天而已?”

小玉讪讪地撇嘴:“她有不得已的苦衷,我都明白。就算她只能當我一天的娘,我也心滿意足了。一天也是一天啊,總比--”她上上下下打量他,眼神很是輕蔑,“一天都沒有強!”

楊昭被她激起怒火,把手別到身後,生怕自己一時控制不住,真的一掌朝這死丫頭揮過去。小玉也不甘示弱,昂起下巴瞪他。

兩人對視半晌,他突然覺得自己很可笑,居然跟個孩子似的,和一個十二歲的黃毛丫頭賭氣。他輕笑一聲:“好,就讓你得意一天。也就一天而已,明日這個時候,她還會是原來的樣子。”

小玉臉色一變,撅着嘴轉過臉去。

明日這個時候,她還會是原來的樣子,還會只是吉菡玉麽?他自欺欺人地想,只要明日她仍是原來那樣,仍是他的菡玉,不管今天發生什麽,他都不在乎了。

菡玉下樓來,就看到這一大一小兩人氣哼哼地背對背站着,誰也不理誰。她也不多說,拉了小玉道:“走吧,我們去廚房。”

本來她倆只是租借店家的一眼竈用,到了廚房,卻見偌大的竈間一個人也沒有,菜肉面等材料也都擺好了,收拾得整整齊齊。原來楊昌早已打點好一切,為了三人方便,索性将整家店都包了下來。店家得了財帛,當然盡心。

“郎君娘子,小人先行告退,有什麽需要的盡管吩咐。有道是家和萬事興,中秋一家人在一起賞月吃胡餅,一生一世都安康喜樂、美滿團圓!”店家說着吉祥話,一低頭見小玉瞪着自己,似乎不太高興,對她賠起笑臉,“我這店裏難得見到郎君娘子這般的相貌人品,郎才女貌佳偶天成,難怪小千金也長得如此玉雪可愛……”

小玉罵道:“胡說八道什麽!誰是他的……”

菡玉忙拉她一下:“小玉,過節別說不吉利的話。”被店家認作夫妻,她自己也覺得尴尬,看了楊昭一眼。他卻很是受用,笑意挂在唇邊。

廚房裏就他們三個人,一同忙着和面做餅,真如同一家人一般。小玉人雖小,一雙手卻靈巧得很,揉面拌餡樣樣都幹得利落;菡玉許多年不下廚房,技藝都有些生疏了,只給小玉打下手,燒燒水揀揀菜;楊昭哪裏會這些,被小玉呼來喝去地使喚,淨幹些粗活,做不好還要被小玉嫌。

“宰相大伯,這個柴這麽粗,竈眼裏都塞不下,怎麽燒啊?柴上面還全是毛刺,刺到我娘的手怎麽辦?”

“哎呀,小心點!一桶水都叫你灑掉半桶啦!弄得地上都濕了,真是的!要是我娘踩到滑倒了,看你怎麽收拾!”

“你真笨,剁個肉餡都不會,剁這麽粗怎麽吃啊?還要我娘再剁一遍,還不如我們自己來呢,你只會幫倒忙!”

“虧你還是個大宰相,用面皮把餡包起來再壓扁這麽簡單的事都不會,笨死了!真不知道你的宰相怎麽當上的!你在旁邊歇着,我和娘來就好,你就等着吃吧!”

楊昭被一個小孩子這樣吆喝,若是平常早就大發雷霆了。今兒他心情卻好得很,不跟她計較,劈柴挑水幹得甚歡。

菡玉唯恐小玉惹怒他,趁楊昭出去打水小聲道:“小玉,他到底是宰相,你這樣無禮,要是惹得他發怒,我可救不了你。”

小玉不屑地撇撇嘴:“有娘在,他才不敢兇我呢,讨好我們還來不及!”

菡玉臉上一紅:“小玉!”沒想到小丫頭還有這份玲珑心思。

“好好,是我說錯話啦!”小玉嘻嘻一笑,輕拍了一下自己的嘴巴,又耷拉下臉來,“不過,娘,就算你要給我找後爹,也不要找他吧?”

“你胡說什麽……”菡玉臉上更紅,“什麽後爹,你爹還在呢!”

“那就好。”小玉嘆了口氣,“我也不知道為什麽,明知道他對你好,比爹要好上百倍,可是我就是不喜歡他。他一定是個大壞蛋,從我第一眼看到他就非常非常讨厭,肯定是個奸臣!”

菡玉一愣,想起自己以前對楊昭的觀感态度,似乎也不比小玉好……

兩人正說着,楊昭提了一桶水進來了,看了看案板上的胡餅說:“都做了這麽多了,是不是可以燒水先蒸一鍋了?”說着把桶裏的水倒進鍋裏,就要下竈去燒火。

小玉白他一眼:“宰相大伯,你什麽時候吃過蒸出來的胡餅?”

楊昭愣了一下:“不是蒸的?難道下鍋煮嗎?”

小玉朝天翻白眼:“算了,你只管坐着休息就好,燒火烘餅都我們來吧。你就那麽把柴火往竈膛裏一塞了事,塞死了竈眼生不起火來事小,萬一把鍋底戳破了,咱這頓飯就別想吃啦,還得陪人家的鍋!”

“小玉!”菡玉低斥,又轉向楊昭,“相爺,君子遠庖廚。我們這邊弄得差不多了,你坐一會兒,馬上就好。”

他欣然應允,乖乖放下剛抓起的柴,不再添亂,坐到桌邊看她倆忙活。生平頭一次下廚做飯,與他一起的人還是……他看着那兩個在竈間忙碌的身影,不由想道,如果真能如那店家所說,郎才女貌佳偶天成,一生一世喜樂美滿,便是讓他認了那臭丫頭作女兒,他也甘願。

作者有話要說: 你吃甜月餅還是鹹月餅?甜鹹不同怎麽做一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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