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章節

劉郁芳茫然起立,韓志邦在火把光中,看見她微微顫抖,問道:“你怎麽啦?”這時外面桑幹河夜濤拍岸,通過幽深的石窟,四壁蕩起回聲,就像空山中響起千百面戰鼓。劉郁芳緩緩說道:“聽這濤聲倒很像在錢塘江潮呢。”她籲了一口氣,靠着石壁,神情很是疲倦。韓志邦心中一陣疼痛,走過去想扶她,劉郁芳搖搖頭道:“不用你扶。韓大哥,這事情我早該對你說了。”她指着畫中的少男說道:“這幅畫是我畫的。畫中的大孩子是我的童年的好友,在錢塘江大潮之夜,我打了他一個耳光,他跳進錢塘江死了!”韓志邦問道:“既然是好友,你為什麽又打他耳光?”

劉郁芳面色慘白,啞聲說道:“這是我的錯!那時我們的父親都是魯王的部下,死在戰場,我們和魯王的舊部,隐居杭州。有一天,我們的人,有幾個被當時鎮守杭州的納蘭總兵所捕,我的朋友也在內。後來聽說供出魯王在杭州的人,以致幾乎被一網掃盡。”韓志邦握着拳頭,噴的一聲打在石壁上,說道:“既然他是這樣的人,不要說打他耳光,就是殺了也應該!”他說了之後,看見劉郁芳又搖了搖頭,再問道:“到底是不是真的他說了?”劉郁芳道:“那晚我們的人越獄成功,他也跑了出來,我碰到他,問他到底說了沒有?他說: ‘這完全是真的!’韓志邦怒道:“劉大姐,虧我一向敬佩你,這樣的人,你不殺他己是差了,還要想念他!”

劉郁芳瞪了他一眼道:“事情有時很複雜,在沒有完全清楚之前,随便下判語,可能就鑄成大錯。我那位朋友,從小就是非常堅強的小子。可是他被捕時到底只是十六歲的大孩子哪!”韓志邦道:“是孩子也不能原諒!”劉郁芳不理他插嘴,繼續說下去道:“他被捕後,受了各種毒刑,他一句話也沒有說。後來敵人使用苦肉計,叫一個人喬裝抗清義士,和他同關在一個牢房,提他出去打時,也把那個人拖去打,而且比他還打得厲害。他年紀輕就相信那人是自己人。那人說要越獄,但怕出獄後無處躲藏。他就将我們總部的地址說給那人知道。這件事是我們的人越獄後,擒着獄卒,詳細查問才查出來的!”

韓志邦聽了這話時呆住,顫聲說道:“劉大姐,恕我無理,我想問你一句話……”

劉郁芳把頭發向後掠了一掠,面對着韓志邦,用一種急促的聲調打斷他的話道:“我知道你想問的是什麽了。這十多年來,我總帶着他的畫像,結婚的事情,我連想也沒有想過!”韓志邦默然不語,過了一會,才輕聲說道:“你的想法真可怕!”劉郁芳搖搖頭道: “假如你當時看見他給我打的那張臉,你就不會以為我想得可怕了!我一閉起眼睛,就會看見他那可怖的,絕望的,孩子氣的臉!我殺死了我最好的朋友,我做錯的事情是再也不能挽回了!”

淩未風扭絞着雙手,帶着刀痕的臉,冷冰冰的一點表情也沒有。劉郁芳瞥了一眼,驀地望驚叫起來。用手蒙着眼睛,喊道:“呀!我好像又看到他了……”韓志邦跑過去,用手輕輕扶着她,說道:“總舵主,你想得太多了,這只是一種幻覺……”他話未說完,眼光和淩未風碰個正着,淩未風的眼光就像刺人的“天山神芒”一樣,韓志邦不覺打了一個寒噤,嚷道:“淩大哥,不要這樣看人行不行?給你吓死了!”

淩未風“嗤哧一聲嘲笑道:“虧你們還是天地會的舵主呢!這樣膽小。你們別盡作惡夢了,你聽聽,外面好像有人來了。”

這時石窟裏嗡嗡然的響起回聲,一團火光在黑暗中漸漸移近。淩未風振臂迎上,只見外面來了四個喇嘛和一個軍官裝束的人。淩未風和韓志邦都懂得藏語,兩面交談,知道他們也是錯過宿頭,才到石窟過夜的。

四個喇嘛都很和藹,只見那個軍官神色卻頗傲慢,淩未風瞧着他的袖口繡有飛鷹,知道那是吳三桂王府中人的标志,不覺多看了兩眼,那軍官嘀嘀咕咕,淩未風等也不理他,自在佛像之後安歇。那佛像一丈來高,像一個大屏風一樣,将兩邊的人阻隔開來。

那幾個喇嘛,興致似乎很好,在佛像邊燒起一堆火,手舞足蹈地唱起歌來。歌聲起初激昂清越,較後卻很蒼涼。劉郁芳好奇地問道:“他們唱的是什麽?”

淩未風聽了一會,說道:“他們唱的是西藏的一個傳奇故事。故事說有一個少年叫做哈的廬,是草原上的英雄,又是一個好歌手,他非常驕傲,從不肯向人低頭。後來他愛上一個牧羊女,名叫阿蓋,阿蓋比他更驕傲,要他當着衆人的面跪在她的裙下,她才答應婚事,哈的廬果真跪下來求婚,年青的姑娘們都掩着面,不忍見他們心目中的英雄,這樣受淩辱。現在唱的,就是哈的廬說的話,他說:“我孤鶴野雲的仙夢,到而今都已幻入空冥,這二十年來的深心驕傲,都降伏你冰雪的聰明!”劉郁芳聽着淩未風的轉譯,心中如醉,偶然一瞥、只見淩未風的眼中,也閃着異樣的光彩。

劉郁芳驚異地望了望淩未風,淩未風“噓”了一聲道:“你聽,這首西藏的傳奇詩美極了!現在是牧羊女阿蓋的傾訴。她曾拒絕過一個藩王王子的求婚,心中其實也是愛哈的廬的,他說:

‘一切繁華在我是昙花過眼,

衆生色相到明朝又是虛無,

我只見夜空中的明星一點,

永恒不滅直到石爛海枯!

那不滅的星星是他漆黑的明眸,

将指示我去膜拜,叫我去祈求,

這十多年來的癡情眷戀,

願化作他心坎中的脈脈長流。”

劉郁芳呼吸緊促,撫掌說道:“這首歌果然好,結果怎樣?該是他們兩人結了婚吧?” 淩未風憂郁地說道:“不是,結局是誰也料不到的,哈的廬是非常驕傲的人,他愛阿蓋,他也愛自己的驕傲,他跪下來求婚,阿蓋笑了,正想拉他起來,不料他一把匕首就把阿蓋插死了,跟着他自己也自殺了。他臨死前唱道:

‘歡樂的時間過得短促而明亮

像黑夜的天空驀地電光一閃,

雖旋即又消于漠漠長空,

已照出快樂悲哀交織的愛念。’”

韓志邦喊起來道:“這不近人情,如果我愛一個人,我絕不會殺她!”淩未風笑道: “我也不會,但如果我是哈的廬,那女人要我當衆表示屈服,我也一定不會向她求婚。這首歌雖然不近人情,但也唱出了人的自尊,雖然那自尊是過份的。這首長歌的題名是:在草原上誰是最倔強的人。”

那軍官似乎給歌聲攪得很不耐煩,用藏話喝道:“不要唱了,快去睡吧,明早還要趕路!”話聲未了,只見石窟中陰側側地有人笑道:“不用趕路了,你們沒有明天了!”不說軍官和喇嘛,就是淩未風也吃了一驚,這人好俊的內功,人還未到,而聲音好似就在耳邊!

兩個喇嘛驀的跳将起來,向外撲去,在黑暗的石窟通道中,只聽得暇暇啪啪的摔交聲響,淩未風在佛像背後望去,忽見兩團黑忽忽的東西擲了進來。兩個喇嘛竟然不過三五個照面,就給來人摔倒,當作皮球一樣地抛了進來。那軍官和另外兩個喇嘛勃然大怒,倏地拔出了兵器,就迎上去通道中,幾聲長笑,飛鳥般地掠進了幾個黑衣漢子。韓志邦聳一聳肩,就待跳出,淩未風一把按住,悄聲說道:“別忙,看來的是什麽人!”話聲未了,來人已到了佛像之前,淩未風一見,詫異得幾乎喊出聲來。

進來的是三個黑衣衛士,為首的竟是游龍劍楚昭南。不說淩未風驚詫,與喇嘛僧同來的軍官也喊了起來,這軍官名叫張天蒙,與楚昭南本來同是吳三桂的心腹。

張天蒙見楚昭南把兩個喇嘛摔了進來,急忙喊道!“大哥別動手,是自己人!”楚昭南跨前一步喝道:“天蒙,你叫他們把‘舍利子’交出來,我可以饒他們不死!”

“舍利子”乃是佛門的寶貝,據說有道的高僧死後,用火焚化,骨肉雖燒成灰,但卻有一顆像珍珠般的骨頭,百煉不化,其名便是“舍利子”。吳三桂道桂王入緬,把緬甸紫光寺鎮寺之寶——龍樹禪師留下的“舍利子”劫了回來。龍樹是釋迦牟尼的大弟子,大乘教派的創始人,佛教的聖物,第一是釋迦牟尼留下的佛牙,第二便是龍樹禪師留下的“舍利子”,吳三桂為了要聯絡達賴喇嘛,因此叫張天蒙護送“舍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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