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章節

靜室之內,做起傅青主教給他的“氣功療法”,打坐不久,果覺胸中舒暢許多。閻中天半生弓馬,出生入死,為利祿奔波,從未試過靜坐下來,好好思想。此刻靜室打坐,起初像是腦子空蕩蕩的,什麽都沒有。猛然間,思潮紛起,想着帝皇人家的寡恩,江湖俠士的義氣,再想想自己所幹過的事情,不覺天良迸發,越想越覺得慚愧,自己這一生就好似帝皇鷹犬,專門替主人捕殺善良,而現在別人卻不辭萬死,要把自己救活。思想像一個波浪接着一個波浪,傅青主教他靜坐,他的內心卻好像一個戰場。

正當閻中天靜思冥想之際,隔壁忽然傳來踽踽人語,話聲雖然很低,在靜室中卻聽得非常清楚。隔室有兩個人在對話,一個說:“外面的禁衛軍已把莊子圍得密不通風,楊大哥,你怎樣打算?”另一個人答道:“我們有什麽打算?還不是坐着等死!華大哥,死就死吧。可是,我卻要怪你,怎想的淨是自己的事情。我憂的是武家莊一千數百老幼男女,今天恐怕都逃不了這場浩劫!”那個被喚作華大哥的嘆了一口氣道:“武莊主一世好人,卻不料落得這樣結果!”

閻中天一字一句,聽得分明,尤其在聽到:“不要淨想自己的事情。”這句話時,猛然間就如萬箭穿心,十分難過。他猛的咬着牙根站了起來,再也顧不得傅青主叫他一定要靜坐一天一夜的吩咐,他旋風似的打開房門,迳自朝莊外走去,這時莊叮呵出出進進,忙亂中誰也沒有注意他。

莊外,這時武元英正感為難,他無法拒絕張承斌的牙将進來,想了一想,只好硬着頭皮打開莊門再算。

那牙将得意洋洋,高視闊步,帶三百禁衛軍一沖而入,不料剛人了莊門,忽聽得有一個洪亮的聲音喝道:“你們進來作什麽?張承斌來了嗎?叫他見我!”那牙将擡頭一看,來人正是管轄宮中衛士、皇帝最寵信的閻中天,他這一吓非同小可,急忙答道:“小的不知你老在這裏,張承斌就在外面。”閻中天道:“你們滾出去,叫他進來!”牙将唯唯領命。

張承斌見牙将進而複出,十分驚訝,他策馬上前,忽見牆頭上出現一人微笑道:“張承斌,皇上昨夜叫我吩咐你的事情,你辦得怎樣了?你還未向我複命呢!”

張承斌見了閻中天,也是十分驚訝,見他問起,只得恭順地答道:“卑職昨夜搜查逃犯,沒有搜着,想谒見皇上。皇上又沒有功夫,今天一大請早,鄂親王就差遣我來了。”閻中天微微一笑道:“皇上現在正在找你呢!我在這裏拜會朋友,你不必進來了,還是趕快回去吧!”在宮廷中,閻中天無異張承斌的頂義上司,所傳達的又是皇命,一比起來,張承斌只好把鄂親王的命令放在後頭,垂手“喳”的應了一聲,拔起大軍,便向後退!

閻中天兀立牆頭,看着禁衛軍退得幹幹淨淨之後,這才緩緩走下圍牆。傅青主迎面走來,朝地面上一瞧,急急将他扶住。閻中天面色慘白如紙,搖搖晃晃,說道:“謝謝你,我不行了!”他這時只覺體內有千萬條小蛇,到處亂咬,剛才他用盡精神,拼命挺着,現在是再也支撐不住了。

武元英見狀大驚,走過來拉着閻中天的手,含着眼淚說道:“閻大哥,我們都很感激你!”閻中天面上露出一絲微笑,說道:“這是我一生中所做的唯一好事,做了這件事,我死也死得瞑目了!”說罷,雙目一閃,傅青主捏着他的手,只覺脈息已斷,嘆了一口氣,默默無言地把他的屍體抱了起來。

韓志邦還不知閻中天已經斷氣,走過來問道:“還有得救麽?”傅青主慘然答道:“縱有回天之術,也救不了!他吃了最厲害的毒藥,當晚又奔跑半夜,雖有天山雪蓮保着,毒氣已散布體內,我教他的氣功療法醫治,最少要靜坐一天一夜,他這一鬧,精神氣力己全耗盡了!”韓志邦皺着眉頭道:“是誰說給他知道的?”楊一維和華紫山彼此對瞧,不敢作聲。他們把閻中天激了出來,卻沒料到毒藥這樣厲害。

劉郁芳瞧在眼內,卻不言語。她想:“這兩人心地雖欠純厚,但到底是為了救出大家。”因此不願點破,累他們受責。當下說道:“閻中天這樣的死,也算值得了。只是禁衛軍雖給他喝退,也只是暫時緩兵之計,待他們弄清楚後,一定更大舉而來,事不宜遲,我們也該早作打算了。”

當下衆人商議了一會,決定棄莊遠走,武家父女和一衆莊丁,随華紫山、楊一維二人留在山西,主持西北的天地會;劉郁芳和韓志邦入雲南,看吳三桂的情形,他們明知吳三桂只是為了個人利祿,但卻想利用他和清廷的沖突,圖謀複國;傅青主和冒浣蓮入川,去看四川的形勢;通明和尚和常英、程通赴粵,去截清廷的人,至于易蘭珠,則自願孤身進殺,設法救張公子,衆人覺得危險,正待攔阻,傅青主看了她一眼,想起昨夜許多離奇之事,說道: “讓她去吧,她去最為合适!”這一去,有分教:英雄四散圖豪舉,江湖處處起風波。

在山西大同附近,桑幹河索回如帶,滔滔黃水不絕東流,河的兩岸山巒起伏,更雄奇的是,臨河是一片陡岖絕壁,而絕壁上卻布滿了洞窟,這些洞窟都是古代佛教徒所開辟的。大同附近的這些洞窟,有一個總名叫做“雲崗石窟”,大大小小,數達百餘,裏面的佛像雕刻,世界聞名。

這一天正是暮春時節,天氣晴明,在山巒步,有兩男一女,默默前行,兩個男的是“天山神芒”淩未風和天地會副舵主韓志邦,女的是天地會的總舵主劉郁芳!

他們自五臺山下與群雄分手以後,繞道西行入滇,走了三天,到了雲崗,峻嶺荒山,連居民都找不到,更不要說旅舍了。劉郁芳笑道:“看來今晚我們只好住石窟了!”淩未風道:“你不是最喜歡住開朗的地方嗎?石窟怎住得慣?”劉郁芳詫然問道:“你怎麽知道我的習慣?”原來劉郁芳小時,住在杭州,所住的地方,都是窗明幾淨。別的女孩兒家,都不大敢打開窗子,而她的房子,窗簾卻總是卷起的。因為她喜愛陽光,憎惡陰暗。

淩未風見她反問,微微一笑道:“我是這樣猜罷了,小姐們總是喜歡潔淨的。”劉郁芳道:“我小時候是這樣,現在浪跡江湖,什麽地方都住得慣了。”

兩人款款而談,韓志邦瞧在眼內,心裏不覺泛起一種異樣的感情,他有心于劉郁芳己有十年了,可是她卻毫無知覺似的,而對于淩未風,卻似一見如故。雖然淩未風對她好像冷熱異常,而且有時還故意和她頂撞,但她也不以為意。

劉郁芳也看出了韓志邦的神情,笑道:“韓大哥,怎麽你幾天來都很少說話呀?我們趕快去找一個石窟吧。”韓志邦應了一聲,随手拾起山旁的枯枝,用火石擦燃起來,做成火把,指着絕壁上的一個大石窟道:“這個最好!”劉郁芳一看,洞口鑿有“佛轉洞”三個大字。韓志邦道:“我在西北多年,常常聽佛徒談起這個石窟,說是裏面的佛像雕刻,鬼斧神工,可惜我是個老粗,什麽也不懂。”

三人邊談邊進入窟內,這石窟果然極為雄偉,當中的大坐佛高達三丈有多,它的一個手指頭比成人的身體還長,四壁更刻滿奇奇怪怪的壁畫,風格與中土大不相樣。劉郁芳看着壁上所刻的“飛天”(仙女),衣帶飄舉,好像空際回翔,破壁欲飛,不禁大為贊賞。淩未風也啧啧稱奇,說道:“我在西北多年,也未曾見過這樣美妙的壁畫!”

劉郁芳若有所觸,接聲問道:“你到西北多少年了?”淩未風道:“十六年了!”劉郁芳面色倏變,忽然在行囊中取出一卷圖畫,說道:“你且看看這一幅吧!”一打開來,只見裏面畫的是一個豐神俊秀的少年男子。

在淩未風展開畫圖時,劉郁芳雙眸閃閃放光,緊緊地盯着他,淩未風強力抑制着內心的激動,淡淡地笑道:“畫得真不錯呀!臉上的稚氣生動地表現出來了!畫中的少年,恐怕只有十五六歲吧?”劉郁芳深沉地望着他,道:“你不認識畫中的人嗎?”淩未風作出詫異的樣子反問道:“我怎麽會認識他?”

韓志邦看着劉郁芳的神情,覺得非常奇怪,也湊上來問道:“這是什麽人?劉大姐為什麽随身帶着他的畫像?是你失散了的兄弟還是親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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