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已是日落西山之時,王熙鳳回了房中,喚了豐兒倒水,卸了面上的妝容,只對着鏡子松松的挽了個髻,目光略過衆多頭面首飾,只取了個楠木簪子。待一切妥當,王熙鳳才擡眼仔細端詳着鏡中的自己,終滿意的點點頭。
忽聽外頭傳來腳步聲,王熙鳳只道是平兒送客歸來,下意識的道:“可是把人送走了?”
沒有得到意料中的回答,王熙鳳側過頭望去,卻見賈琏嘴角噙着一絲笑意,正戲虐的打量着自己:“琏二奶奶想把誰送走呢?”
“喲,你可吓了我一跳。”王熙鳳嗔怪的瞪着賈琏,旋即又忍不住笑開了,“今個兒怎的這般早?我先前聽說府上來了客人,政二老爺連寶玉都喚過去了。”
“那同我有何幹系?”賈琏滿臉的不屑,“若來的是外頭莊子、鋪子上的管事,二老爺倒是記得喚我。今個兒來的可是文人雅士,他能想起我才叫怪了。”
“完了。”王熙鳳完全沒領會到賈琏的語氣裏的酸意,誇張的長嘆了一口氣,“我那可憐的寶兄弟喲,指不定又要挨打了。”
“你……”賈琏好懸沒給王熙鳳這話給噎死,緩了緩神,才忽的回過味來,“這話聽着不對,琏二奶奶你這是幸災樂禍呢?對了,上次你才坑了那寶玉,這幾日,是不是又派人搜羅了什麽好東西,往他那兒送去了?”
“沒,我忙着呢,哪裏這閑工夫在寶玉身上耗時間?左右我那好姑母也不曾再尋我的麻煩,待回頭她若再逼着我接手印子錢的事兒,我定要讓她那寶貝兒子好看。”王熙鳳并不仇視寶玉,相反,無論是前世還是今生,她都挺心疼這個表弟兼小叔子。可惜,她王熙鳳從來都是個自私自利之人,想起前世那些罪名,想着最終賈家的下場……她無法再保持一顆平常心。
賈家明面上的罪名主要有三,包攬訴訟、逼死人命、放印子錢,另外,還有治下不嚴、窮奢極欲之類的附加罪名。至于暗地裏的罪名……卻是同寧國府這位小蓉大奶奶脫不了關系的。
重生一回,王熙鳳可以保證自己不再犯諸如此類錯誤,卻怎麽也管不了旁人。照先前她同賈琏猜測的那般,王夫人極有可能早就沾了印子錢的事兒,至于包攬訴訟,無論是賈赦還是賈政,都不是幹淨的人。
自保勢在必行,頭一個卻是先冷了同寧國府的關系,其次便是同二房離心,最好是由二房主動提出要分家。
“我的好二爺,你說我若尋個由頭棄了管家的事兒,回大房如何?”王熙鳳邊思量着邊道,卻沒料到她這話将賈琏唬了一大跳。
“這是為何?好端端……便是為了同你那好姑母打擂臺,也絕不能棄了管家的事兒。再說了,你是我賈琏的妻子,這榮國府本就該由你來管。”在賈琏眼裏,榮國府遲早都是他的,既然邢夫人上不得臺面,提前由王熙鳳來管,也未嘗不可。當然,前提是王熙鳳別一心向着王夫人。
“也是。”王熙鳳也不過是這麽一說,聽了賈琏這話,很快便熄了這想法。分家絕不是容易的事,與其思量着分家,不若先想着如何撈錢。沒了放印子錢這等來錢快的事兒,她可得想旁的法兒多攢些家業。
“又想什麽呢,這般出神。”賈琏半摟着将王熙鳳往暖炕上拽,“行了,甭想那些有的沒的,早日給我生個大胖小子才是正經事兒。你若真不想改了性兒,不想插手府裏的事務,懷孕才是最好的由頭,絕沒人敢質疑。”
王熙鳳眼前一亮,這話倒是正理。
“奶奶……”倆人正想歪纏着,平兒卻恰好往屋裏來,所幸倆人素來在平兒面前不曾掩飾什麽,見她過來依然神色正常,連臉紅都不曾。平兒也是如此,只低頭說了一句,“東府的小蓉大奶奶回去了,只又提了一句,說是今個兒她娘家弟弟在,本想請奶奶過去小聚一番,奶奶既沒的空閑,便罷了。”
王熙鳳沖着平兒擺了擺手:“以後別在我跟前提那東府的事兒,便是有宴請,也只管尋了由頭往外推。”
“管他天王老子,你先給我生個大胖小子!”有了賈琏的歪纏,話兒是沒法再說下去了。平兒極有眼力勁兒的退了出去,掐算着時間到了,才又命豐兒兌了熱水往屋裏送。
也是到了這會兒,賈琏才依稀想起方才那話:“東府的小蓉大奶奶?秦氏?”
“怎的,咱家琏二爺也對那位感興趣?啧,也難怪,她這般好的人品……”
“人品?琏二奶奶确定不是在說笑?我雖不曾見過那秦氏幾次,卻是知曉那是個通曉風流之事的知趣人兒。”賈琏故意把話說得極為暧昧,本以為就王熙鳳那醋壇子性子,定會鬧別扭,不想王熙鳳卻只是斜眼瞧着他,也不說話也不笑,只這般意味深長的瞧着。最終,還是賈琏招架不住了,“好好,琏二奶奶真是好樣的,卻不知往常是誰那般愛使小性子……我說,你不會真的轉性兒了罷?”
“轉不轉性兒又是另外一說,我只同你說,秦氏不是什麽好人。”風流之事暫且不提,王熙鳳也是聽平兒方才那說辭,才想起了秦可卿那位娘家弟弟的事兒。
“這又是怎麽個說法?”
“琏二爺恐怕是不曾在意罷?秦家老爺只是個微末小吏,家中貧寒,據說連給幼子請先生的束脩錢都拿不出來。可你再瞧那秦氏,端的是金嬌玉貴,竟是比當初咱們家大姑娘還金貴得很,屋裏一應陳設,皆是世間罕見的極品好物。”說到這裏,王熙鳳忍不住輕搖了搖頭,“雖說女子出嫁便是旁人家的人,可像咱們這般的人家,偶爾接濟下窮親戚又有何妨?譬如那劉姥姥,真要算起來,同我根本就沒甚關系,不過是娘家遠方親眷的老岳母。便是我同她沒緣,給個一二十兩銀子的,又如何?”
“你是說……秦氏完全不顧娘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