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明君
林木蘭大為意外,立刻跪下謝恩,滿殿宮人內侍無不豔羨十足的望向她。她自己也有些受寵若驚,服侍的時候不免更加用心。
當晚的滿月宴也很順利,小皇子抱出去,一衆妃嫔都圍過來瞧了一回,太後還特意讓懷着孕的彭嬌奴抱了一抱,想讓她也沾沾喜氣,再生個小皇子。
其餘人等雖然有些豔羨,卻都想着左右還年輕,早晚能生的,并不如何難過。只有高欣面上笑容如常,心裏卻想起自己早夭的皇兒,一片苦痛。
柳晨自然知道她的心思,一直跟在她身旁,柔聲解勸:“娘子身子也調理好了,想來不久就能有喜訊了。”
“但願吧。”高欣輕輕一嘆。官家最寵愛的兩個接連懷孕,她這裏卻沒多分到什麽雨露,反是後進宮的劉婷很得官家喜歡,這樣下去,讓劉婷先有身孕、升了位份,恐怕後位就會離自己越來越遠。
想到這裏,她轉頭打量了一回柳晨,經過這幾個月的冷落沉澱,她倒少了以前的急切,顯得沉靜多了,便提醒她:“一會兒別忘了向陳娘子敬酒,你們原是好姐妹,現在她出了月子,也不要疏遠了。”
柳晨一怔,随即回道:“妾都聽娘子的。”
高欣滿意一笑,自去落座,又讓柳晨也去自己的座位坐下。
因後位虛懸,宋祯身邊的位子自然是空着的,他只奉太後坐在上首,另請了幾位長公主相陪。妃嫔中高欣位次最高,就坐了左首第一位,陳曉青和張婕妤平級,但她今晚是主角,就坐了右首第一,張婕妤則坐在了高欣下首,其餘人等各按位次入座。
太後往下面張望兩眼,低聲對宋祯道:“這宮裏還是人丁稀少了些,子嗣才不興旺,過些日子,我親自主持,再選些人進來吧。”
“娘娘身子才好了些,就要為臣勞累,臣心中不安。”宋祯笑着回道。
太後冬日裏偶感風寒,吃了幾劑藥,但并沒什麽大毛病,當下就道:“這有什麽勞累的?”又指着大殿外側領宴的宗室諸王和女眷們說,“你瞧,便是各王府也都是這樣,廣備妃嫱嫔禦,以繁衍子嗣。”
魏國皇室自立朝起,子嗣就不甚豐,宋祯更是正統這一支的獨子,他今年已經二十六歲,卻只有兩個兒子,太後心裏自然着急,眼看宮裏這八、九個妃嫔生養也不甚順利,就想再選幾個好生養的進來。
宋祯知道太後的擔憂,在這個場合也不好多說,便應了下來。
在他身後侍立的林木蘭将這番對話聽了個清楚,再看看下面座上個個打扮的精致華美的妃嫔們,心裏也不知是什麽滋味。
宴席散後,宋祯直接跟陳曉青一起去了春明閣,林木蘭等人各自回去休息,到第二日一早,再去春明閣服侍官家上早朝。
自此之後,一月裏宋祯倒要在春明閣留宿八、九日,另有兩回,他忙的累了,便直接召了陳曉青到寝閣侍寝,聖寵之隆,阖宮側目。
宋祯本就不是貪色到要夜夜笙歌的,有陳曉青在前,其餘人等能受寵的日子就少得可憐了,連之前得寵最多的劉婷,一月裏也只被召幸了兩次,其餘高欣、蘇錦繡、夏薇等人,每人都只得了一日。
值得一提的是,官家也不知怎麽想起柳晨來,竟然召幸了她一次,還留她在寝閣宿了一晚。
第二日林木蘭去服侍官家早朝,看見柳晨滿面嬌羞的服侍官家穿衣,先怔了一怔。而柳晨滿眼裏只有官家,好像根本沒看見林木蘭。
等到午間官家午睡的時候,梁汾看見林木蘭獨自在廊下發呆,便走過去笑眯眯的道:“知道什麽是‘君心難測’了?”
林木蘭一怔,看着梁汾不知該說什麽。
“我就是提醒你一聲兒,別尋思那些不相幹的,西北有信到,不是什麽好消息,下午打起精神來,不然出了差錯,誰都救不了你。”
林木蘭聽得心中一凜,她這些日子在禦前,也知道西夏那邊一直不太平,忙問:“是又打起來了?”
梁汾搖搖頭:“不該問的不問,好好當差。”
林木蘭忙應了,謝過他,就去茶房看着爐子了。
梁汾這才滿意,自己輕輕舒口氣,去叫官家起身,等服侍他更衣漱口完畢,又讓林木蘭奉了盞茶給官家喝了,才把西北有加急奏疏來到的消息說了。
“走吧,去崇政殿。”宋祯看梁汾的神色就知道不是什麽好消息,不過他也習慣了,西夏當然想奪回涼州,可自己拿到了手裏,怎麽可能再讓回去?他不止要涼州,他還要進一步蠶食西夏,将那群黨項人趕出華夏土地。
誰知等他到崇政殿落座打開奏疏,臉色還是立時難看了許多,這封奏疏并不是他預想中的西夏人又來襲擾,而是西夏皇子李寧孝率領騎兵劫掠了魏國與回纥通商的商隊,搶了商隊百餘匹良馬。回纥人因此事畏懼西夏,竟不敢再與魏國通商了。
宋祯壓抑怒火,立即傳召兩位宰相和幾位軍機大臣商議。
林木蘭立在角落裏微微垂頭,耳朵卻偶爾能聽見個只言片語,似乎官家與幾位大臣有了分歧。這些西夏人也真可惡,她聽說這些黨項人原先被人欺負得失去了家園、又害怕吐蕃人,是叫唐朝皇帝給安置到西北去的,這些黨項人的姓就是被賜的李唐皇室的李姓,原先好像是姓拓跋的。
本朝立國之時,高祖皇帝對他們也很是優撫,許他們世襲治理藩鎮,誰知這些人貪心不足,竟然屢次侵吞魏國土地,後來還向北遼稱臣,讓北遼封了他們為西夏國,自立為王了。
就因西夏和北遼一西一北的壓制,本朝才會如此局促,每年還要給北遼繳納歲貢,也難怪官家非得要與西夏一戰了。
每在禦前多侍候一天,林木蘭對官家的了解也便更多一些。她以前見識到的官家對太後溫和孝順,對先明烈皇後遷就容讓,對各位妃嫔也溫存體貼,似乎除了明烈皇後自戕之時,官家從沒有露出過強硬冷酷來。
雖則她後來剛到寝閣服侍,官家對她也冷冷淡淡的,但對比起官家處理政事時的決斷,還是相去甚遠。
以前林木蘭對他的懼怕,多是來自于那一日性命懸于一線之間的恐懼,而現在,在貼身服侍官家一個多月後,她對官家的敬畏不降反升,卻已經不再是來自切身的恐懼,而是為真正的天子之氣折服了。
官家是個好皇帝。
他勤政,只要是朝會日,從來都按時起身,就算是冬日裏的大雪天,官家也從沒有起晚過,每日處理政事的時間更是占了絕大部分,常常要梁汾等人再三提醒,他才會停下來休息。
他還愛民如子,前幾日京東西路遭了蝗災,百姓不敢捕蝗,地方官又認為是天災,人力難以制約,竟放任蝗蟲為害。官家看到奏章十分震怒,說先唐時宰相姚崇就已經提出過治蝗之策,現在這些地方官竟還如此糊塗,實在是枉食君祿,立刻免了當地知縣的差使,另派人前去主持滅蝗、并安撫百姓。
除此之外,官家還很知人善任、求賢若渴,林木蘭在禦前這段時間,已經親眼見到官家不拘一格用人了——新科進士直接派作使者溝通回纥西北的回鹘,兩位相公都很是擔憂,倒是那位年輕進士自信滿滿,領了聖命就出發了。
當然,最讓林木蘭欽佩的,就是官家有信心與西夏決戰。她要不到禦前服侍,是絕想不到此事單在朝中就會有這麽大的阻力的,再聯想到太後也不贊同,官家竟還能一力主張收回涼州,她就對官家更多了一分仰慕。
原來官家竟是這樣頂天立地的一位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