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幽蘭
議完事已經到了申時末,本該用晚膳了,可是宋祯完全沒有心情,他十分疲憊,也不想回福寧殿,把服侍的人都打發下去,自己關起門來呆着。
林木蘭等人都有些憂心,看着守在門口的梁汾,梁汾示意他們該幹嘛幹嘛去,自己在門外候了一頓飯的時光,側耳聽聽,裏面還是沒有動靜,這才叫人找了林木蘭來,讓她先送一碗紅豆薯蓣粥進去給官家吃,順便勸官家傳膳。
“我,我不敢……”林木蘭聽了先為難。
梁汾無奈,低聲提點她:“這有什麽不敢的?這會兒官家應該已經沒那麽惱怒了,你先請官家吃粥暖暖胃,再說到了傳膳的時候了,問問官家是在這裏傳,還是回福寧殿,不就行了嗎?”
林木蘭只得硬着頭皮接過粥來,到門邊深吸一口氣,才伸手輕輕敲門。
“進來。”
裏面傳來官家的聲音,林木蘭松一口氣,梁汾幫她推開門,看着她進去了,又回手把門關上。
林木蘭看官家還在西面內殿裏坐着,便輕輕走過去,端着托盤行了一禮:“官家,喝碗粥暖暖胃吧。”
宋祯一直低頭望着桌上的西北地形圖,聽見林木蘭的話,只“唔”了一聲。
林木蘭就走上前,先把托盤放到書案邊角,再端起粥碗送到宋祯跟前:“是紅豆薯蓣粥,軟糯的很,已經不熱了,官家喝一些吧。”
宋祯這才緩緩擡頭,看了林木蘭一眼,輕出口氣,問:“什麽時辰了?”
“酉時一刻。官家是在這裏傳膳,還是回福寧殿?”林木蘭順勢問道。
宋祯将地形圖往中間推了推,自己擡手拿起羹匙輕輕攪動散發着香氣的粥,很意興闌珊的說:“不想吃。”
林木蘭驚詫,官家一向是個很自律的人,到什麽時辰做什麽事,有更改也是因為突發事故,卻從沒有這樣帶點任性的說“不想吃”的時候。
她呆了片刻,才出聲勸道:“多少總要吃一些。官家忙了一日了,明早還要早朝,不用晚膳怎麽能行?”
音調輕輕軟軟,帶着些江南女子的軟糯,一如面前這碗粥一般帶着清甜的氣息,宋祯擡頭看了林木蘭一眼,這才舀了粥吃了幾口,但很快卻又覺得膩,放下羹匙要茶。
林木蘭忙去端了茶來,先服侍他漱口,再送上喝的茶來,然後就站在一旁眼巴巴的望着。
宋祯喝過茶,看她還立在身旁,就招手叫她過來,指着面前的地形圖給她看:“你瞧,這就是涼州,這一條就是往西域去的通路,與西夏緊緊相貼,只要他們有心,随時都能帶着人馬出來劫掠。”
林木蘭聽得直糊塗,官家跟自己說這個幹嘛?
“本來李繼昌幾次傷重欲死,他的幾個兒子都忙着争奪王位,也沒人在意這條通路,可偏偏李繼昌現在竟有好轉,那幾個有心于王位的,又都忙着表現立功起來……”宋祯也知道林木蘭不懂這些,但他之前悶坐半晌,心裏轉了無數心思,現在特別想說出來跟人商量商量。
有些想法,他還沒有想的萬全,自然不能跟大臣們說,因為大臣們總能找到其中漏洞,本來他都是跟梁汾說這些的,但今日梁汾沒進來,只有林木蘭在這裏,他一時不知道怎麽想的,就與她聊了起來。
“為今之計,要麽重選一條道路,要麽派重兵接應,但這兩條都非治本之策。”宋祯說着,将手指往旁邊移了移,“如果想叫西夏無暇襲擾,最根本的辦法,自然是攻伐靈州。”
林木蘭一直靜靜聽着,到這裏官家卻忽然停住,似乎在沉思,她便也不出聲,默默等着。
良久之後,宋祯才輕嘆一聲:“可惜,時機還不成熟。”一面說一面輕輕搖頭。
林木蘭這才插話:“官家莫急,來日方長。”
宋祯轉頭看她一眼,微微一笑:“你說得對,來日方長。”他把手掌往标示西夏領地的區域一按,“朕早晚要他李氏對朕稱臣!”
“這一天必定不遠。不過官家若是不按時用膳,熬壞了身子,恐怕那些西夏人就要高興了。”
宋祯被她說的失笑:“好好好,回福寧殿,傳膳!你現在膽子倒大了不少,誰教你的?”
林木蘭看官家終于有了好臉色,心裏松了口氣,笑着回道:“那可不能告訴官家,萬一官家要問罪,豈不是連累了人家?”
她這話一說,宋祯就有些詫異了,林木蘭在他面前一向戰戰兢兢,雖然這一個多月的日常相處下,她已經不那麽明顯,但像現在這樣敢跟他說笑,還是第一次。
不過她有意哄自己高興的意思,宋祯還是看的明白的,就笑道:“朕都不用問,準是梁汾。”
“奴可沒說過這話。”林木蘭笑眯眯的将茶盞收到托盤上,轉頭去開門,告訴梁汾,“官家吩咐,回福寧殿傳膳。”
話音剛落,宋祯已經自己走了出來:“不用傳步辇了,走一走。”
梁汾忙上前服侍他出門,見宋祯臉上有笑容,惱怒之色已經不見,心內一松,笑着看了後面的林木蘭一眼。
宋祯正要跟他說話,恰好就看到了他這一番動作,笑問道:“朕正要問你,是不是你把林木蘭膽子教大的?”
梁汾服侍他十餘年了,對他的脾氣最清楚不過,知道他現在是說笑,便讪笑着回道:“臣哪有那個本事?木蘭最是知道分寸,哪用人教?”
白小福多麽機靈的人,立刻拉了身後的林木蘭一把,讓她上前幾步,跟在自己身側,以便官家跟她說話。
“是麽?”宋祯聽完也回頭,見林木蘭已到了身後,便側頭笑道,“梁汾誇你知道分寸呢。”
這麽人随侍在側,林木蘭很有些不自在,只向着梁汾道謝:“多謝梁高品誇獎。”
本是尋常的一句話,宋祯卻覺得分外有趣,竟大聲笑了起來。
一衆随從只要看見官家有笑臉就謝天謝地了,此刻見他這樣大笑,無不配合的露出滿面笑容,歡歡喜喜的服侍他回了福寧殿。
宋祯這麽走了一回,到傳膳的時候,竟然有了胃口,吃的不少,吃完覺得有些飽,又起身去院中散步。
梁汾也不跟着,直接叫林木蘭跟上去服侍。
宋祯在院中走了一圈,停在廊下一株蘭草面前細細打量,還問林木蘭:“會背什麽詠蘭的詩麽?”
林木蘭想了想,背道:“幽蘭生前庭,含薰待清風。清風脫然至,見別蕭艾中。1”她是看着眼前這番場景,想起的這首詩,可背完前面一半,後面卻有些忘了,正在想後面半首,卻見官家忽地直起身回頭看她,目光炯炯,明亮耀人,頓時就什麽都忘了。
“好詩。”宋祯看着林木蘭贊了一句,見她今日穿了一身碧色褙子,亭亭玉立的,便又加了一句低語,“你倒有幾分幽蘭的品格。”
林木蘭聽入耳中,立時臉上發熱,低下頭去。
美人低頭,在徐徐的晚風中也是一景,宋祯直直看着,也不說話,也不動作。
林木蘭知道官家一直瞧着自己,臉上更熱,越發不敢擡頭,就盯着自己鞋尖一動不動。
良久,宋祯才一聲輕笑,朗聲誦道:“春晖開紫苑,淑景媚蘭場。映庭含淺色,凝露泫浮光。日麗參差影,風傳輕重香。會須君子折,佩裏作芬芳。2”
感覺到官家移開了一直望着自己的目光,林木蘭終于放松了些,又聽官家念了唐太宗的詩,擡頭捧場道:“還是官家這一首有氣魄。”
宋祯看她面頰泛紅,但眼神坦蕩,顯然沒明白自己的意思,似乎就連先前背的那首詩都別無含義,一時倒怔住了,盯着她眼睛看了片刻,才失笑道:“你啊。”
林木蘭茫然,她說錯話了嗎?
宋祯卻不再說,轉過身直接往後殿去,也沒有召幸嫔妃,早早就歇了。
林木蘭回去住處,躺下休息的時候,翻來覆去回想剛才的對話,某一個瞬間,她腦中一閃,忽地坐了起來,原來如此!
原來官家誤會了她背那首詩的意思!那首詩前四句本有等待伯樂的意思,換到女子身上,自然是……,可她當時真的沒有多想,只是就想起了那一首詩而已啊!
再回想官家後來念的那一首,什麽“會須君子折,佩裏作芬芳”,林木蘭頓時就臉紅了,幹脆躺倒用被子捂住臉。果然禦前應對就是要九曲十八彎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