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反思

本朝皇陵選在距東京二百裏外的鞏縣。要趕在忌日當天祭祀,自然須得提前從京城出發,而以禦駕的速度,起碼需要七日才能到,加上宋祯在祭祀之前還打算齋戒,他們便提前十日就從皇城啓程了。

梁汾十分乖覺,出發後就安排林木蘭到華蓋玉辂中與自己一同服侍宋祯。可憐林木蘭連禦駕出行的浩蕩場面都沒看到,就上了玉辂,全副精神都放在了官家身上。

宋祯雖然在旅途,該處置的國事也不能放下,不一會兒就把幾位随行大臣叫來商議國事,林木蘭時刻注意着添茶倒水,一直忙到午間,連午膳都是她服侍的。

用過膳,宋祯下車去散了散,林木蘭趁空吃了飯,剛收拾好了,宋祯已經回來準備午睡。林木蘭守在旁邊打扇,等他睡醒起來,禦駕再次出發,到天黑之前駐紮,林木蘭才能退下去休息。

路上行了八天,林木蘭天天都是這樣忙碌,等到鞏縣行宮,官家齋戒沐浴,不要人在跟前服侍,她才得以徹底休息。

沉沉睡了一覺起來,雖然困倦減了,渾身卻覺酸疼難受,她懶懶的不欲動彈,就這樣在屋子裏關了兩天,才覺得有了精神,想走出去瞧瞧。

這一日正是明烈皇後忌日,官家一早就去了陵寝,留在行宮的,除了林木蘭,只有另一個宮人黎萃蘅。黎萃蘅比林木蘭小一歲,在禦前服侍已經有五年,她的名字也是官家給取的,但她為人卻不似丁木槿那般輕浮張揚,平常不聲不響的,跟林木蘭的關系也平淡。

所以林木蘭并沒有去找她,而是自己在行宮裏走了走。她發現這裏雖精致華美不比大內,卻寬闊疏朗,草木也生長的比大內自由伸展,登上假山深吸口氣,竟覺得從未有過的自在放松。

這是林木蘭第一次意識到,大內實則是壓抑的。她們這些宮中女子,雖然生活在天下人仰望的所在,卻一直繃緊了自己,小心翼翼的活着,連大聲呼吸都不敢,也只有到了這樣闊朗的所在,才能真正的從胸臆之間呼出一口長氣。

不期然的,林木蘭想起了官家教她寫的那句詩:會當淩絕頂,一覽衆山小。原來從高處往下望,是這樣的感覺,腳下的假山尚無一人高,卻已經讓林木蘭感受到了居高臨下的暢快,好像眼界陡然放大,原先被眼前院牆遮住的一切,都一覽無遺的展現在眼底。

林木蘭着了迷,幹脆在假山上坐下來,望着目光能及的最遠處,想着若能出去走一走,可有多好。

卻也只能想想而已,天将傍晚時,幾片烏雲倏忽而來,降下一陣急雨,幸虧林木蘭見機快,先躲回了屋子裏,才沒有被淋到。

而從陵寝返回的宋祯等人,卻不巧的被這陣雨淋着。宋祯還好,人在車內,自然無事,底下跟着的內侍親衛等卻都淋的半濕。

連為宋祯打傘的梁汾都淋濕了半邊身子,留守的林木蘭和黎萃蘅忙迎上來伺候,先服侍宋祯去更衣,又投了手巾給他擦手擦臉,接着送上熱茶。

到此時,梁汾等人也換好了衣裳回來伺候,先上前詢問是否要傳膳。

“傳吧。”宋祯點點頭,自己往榻上一歪,眼睛透過窗子看向外面的雨幕。

林木蘭偷偷瞧着,官家面色如常,并沒有因為去祭奠明烈皇後而多了陰郁之色,心內略寬,踏實的幫忙擺膳。

宋祯看着擺的滿滿的菜色,卻并不是很有食欲,略吃了小半碗飯,就不想吃了,吩咐撤下去。梁汾有心想勸,看看他的臉色,又咽下了到嘴邊的話,自己出門吩咐傳話,讓跟來的禦廚準備幾個精致小菜,再在爐上熱着粥,以備官家待會餓了吃用。

臨去吃飯之前,梁汾叫了林木蘭過來,叮囑她仔細服侍,還說:“陪官家說說話兒。”

林木蘭現在已經學會怎麽應對他了,答應的爽快,至于照不照做,她可不想自己找死,今日是明烈皇後的忌日,她自己且還心裏發毛,官家那裏更不知怎麽樣呢!

于是她應完就回去角落裏站着,偶爾擡擡眼看看發呆的官家,卻自始至終一聲兒不出。

宋祯看着窗外的雨,心裏想的卻是從小到大,他和向穎之間的點點滴滴。自從向穎自盡以後,他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回想過,那時候只要想起“向穎”這兩個字,他都痛苦的無法自拔,自然也不願意回憶從前。本以為這麽久不曾回憶,那些事情都早已忘了的,可誰知,現在想來竟還歷歷在目。

向穎從小就是個驕傲的女孩,她也有驕傲的資本,出身高貴,得父母寵愛,連先帝和太後都十分喜歡她,她從小到大就沒看過別人的臉色。連自己,也因為喜歡她而時時遷就,就算偶有龃龉,也都是自己先低頭,兩人才會和好。

現在想想,也許就是因為這樣的驕傲,她當日才會那麽決絕的離他而去。當然,從另一面講,也是因她這樣單純濃烈的愛慕着自己,那失望心灰才會給她那麽大的打擊,讓她再也無法支撐。

宋祯輕輕嘆息一聲,一晃五年,當他站在地宮中,親手按在向穎的棺木之上時,眼眶不禁濕潤,也終于能說出那一句:“對不住,是我錯了。”

兩人結發夫妻,又自幼相識、恩愛無比,他确實應該對她多一些耐心和信任,就算她一直站在太後那一邊,不贊成他心存北伐之志,他也不該因此就遠了她。他應該耐心教她的,這世上誰又是十全十美的呢?做皇後并不容易,如果當初他能好好與她分說,定不會是如今這個結果。

窗外的雨依舊稀裏嘩啦下個不停,宋祯忽然覺得冷清落寞,便坐直身子叫人。

“官家要喝茶麽?”林木蘭上前問道。

宋祯搖搖頭:“去看看,有什麽酒。”

林木蘭一怔,随即就應了出去,到廊下找到候着的楚東,跟他說,官家問有什麽酒。

楚東飛快出去問了一回,回話道:“有薔薇露、鵝黃、滿殿香、酴醾酒和蓬萊春。”

林木蘭記下進去回禀,宋祯便吩咐:“送一壺蓬萊春來。”

她再次出去吩咐,不一時梁汾親自帶着人送了六碟精致小菜和一壺蓬萊春上來。他看出官家平靜面色下的憂郁,将其餘人遣退,對宋祯說:“獨酌喝悶酒,易傷身,不如讓木蘭陪官家略飲幾杯?”

宋祯不置可否,只擺擺手:“你也去吧。”

梁汾應聲告退,到門外叫林木蘭:“進去服侍官家。”

林木蘭已經認命,乖乖進去,聽門在身後合上,只得慢吞吞的走到官家身邊,看他飲盡一杯酒,忙提起筷子,給他布菜。

“倒酒。”宋祯看都沒看一眼碟子裏的菜,只讓倒酒。

林木蘭依言倒滿,卻勸道:“官家吃點菜,這樣喝容易醉。”

宋祯瞧她一眼,問:“你喝過酒麽?”見她搖頭,又問,“知道什麽是醉麽?”

林木蘭想了想:“奴看過爹爹喝醉酒的樣子……”東倒西歪的,滿身酒氣,臉上通紅,反正不怎麽好看。

宋祯一笑,拿起自己的杯子遞給她:“喝一口嘗嘗。”

“奴不會喝。”林木蘭面帶難色。

宋祯不說話,把杯子硬塞進林木蘭手裏,然後就看着她。

林木蘭躲不過去,只得舉起杯子抿了一口,有點辣,但細品品,還有點清香,正要把杯子放下,就聽官家又說:“看起來沒事,都喝了吧。”

林木蘭舉着杯子瞪大眼,宋祯也不催促,只側頭望着她,林木蘭不敢再看他,只得狠狠心,将杯中酒一飲而盡。

酒水滑入喉中之時,略有些嗆人,林木蘭忍住咳意,将杯子放到一邊,取酒壺,在另一只杯子裏倒滿酒。

宋祯看她喝盡一杯酒,臉上很快帶出了些嫣紅,便把面前小碟推過去:“吃菜壓壓。”

林木蘭搖搖頭,退到一旁,宋祯卻指指自己對面說:“坐下來吧,陪我喝幾杯。”

她遲疑,宋祯幹脆伸手拉了她一把:“去坐下。”

林木蘭只得走過去,挨着榻沿兒坐下,宋祯又讓她給她自己也再倒一杯酒,然後問道:“這酒怎麽樣?”

“有點辣。”林木蘭實話實說。

宋祯一笑:“滿殿香和酴醾酒都香甜,改日叫你嘗嘗。”

林木蘭起身道謝,宋祯讓她坐下,舉杯跟她碰杯:“今日且喝這個,醉一次試試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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