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返程
然後林木蘭就真的喝醉了。第二日早上她迷迷糊糊醒來時,頗有些不知身在何處,還是白小福急匆匆叫她:“快起來,收拾收拾,一會兒就出發了。”
哦,對,她們現在在鞏縣行宮,今日是要啓程返回京城的。林木蘭忙起身穿衣梳洗,将自己随身用品收拾好,交給來拿東西的小內侍,就匆匆去了官家所居的大殿。
楚東正候在門外,看見她過來,笑眯眯的低聲問:“姐姐酒醒了?官家吩咐了,若是姐姐覺得不适,今日可以不必過來侍候。”
林木蘭臉一紅,終于想起昨晚上官家讓她喝酒,結果她跟官家一起喝了一壺不算,還又要了一壺,然後她就醉的人事不知了,連怎麽回房去睡的都不記得。
似乎幾杯酒下肚後,他們聊了很多事情,可現在的林木蘭卻什麽也想不起來,只盼着自己沒說什麽不該說的,便向楚東探問:“我沒什麽事了。昨晚上,我沒失态吧?”
“沒有沒有,官家都說了,你雖酒量不好,酒品倒是好的。小的帶着人送姐姐回去歇着,姐姐不吵不鬧的,躺下就睡了。”
林木蘭松了口氣,正猶豫要不要進去,裏面黎萃蘅出來叫她:“官家傳你進去。”
她忙整了整衣裳,跟黎萃蘅進去,官家正跟梁汾在西面內殿說話,見她進來打量了兩眼,笑問道:“醒酒了?沒鬧頭痛?”
林木蘭臉色如常,除了覺得有些懶意,還真一點不适也沒有,就回道:“謝官家垂問,奴并無不适。”
宋祯點點頭,吩咐梁汾:“都收拾好了便啓程吧。”又特意說了一句,今日不用林木蘭在身邊服侍,讓她歇着。
梁汾應了,與林木蘭一起出去,笑吟吟的說她:“酒品倒是不錯,只這酒量還該練練。”安排她跟另一個宮人肖紋坐一輛車,官家那裏,就留了白小福和黎萃蘅一起服侍。
林木蘭躲了一日懶,一直在仔細回想昨晚上都說了什麽,可她怎麽想,都只能想起來先頭官家跟她說的一些小時候的事。比如他幼時也曾貪玩,去後苑花園裏捉蝈蝈,惹的一衆想哄他的小黃門紛紛出動,一日之內就給他捉了幾十只,還有些年紀大的內侍,在第二日送了他十幾個各式各樣的蝈蝈籠子。
先帝知道此事,先把他叫過去,教了他什麽叫“上有所好,下必效焉”,又給他講了隋炀帝的故事,才處置了那些阿谀奉承之徒。
還有他少年時好武,癡迷騎射,卻因一次不慎落馬,就再也不被允許去騎馬,從太後到向穎,都看他看的很緊,只督促他好好跟着先生讀書。
林木蘭聽的時候就覺得他也有些可憐,原來身為天子,站在人間最高處的人,也并不是那麽自由自在。也許這世間就沒有真正随心所欲的人吧。
回去的路程走的慢了一些,宋祯還沿途停下見了見地方官。林木蘭沒有像來的時候那樣一直在禦前服侍,所以也沒有那麽疲累,在官家停下來見人的時候,她甚至還下車去看了看外面的景致。
往來傳話的馬槐看見她,笑着打招呼:“姐姐下來透氣?今兒天熱,當心曬着。”
“偶爾曬曬也挺好的。”林木蘭笑着回道,“就是這邊似乎比京裏幹些。”
馬槐道:“是幹些,京中有汴河、惠民河穿城而過,大內也引了活水,自是比這裏舒适宜人。且西面風沙大,姐姐透口氣就上去歇着吧,想來一會兒也要啓程了。”
林木蘭應了,又頂着太陽看了會兒官道兩旁的千裏沃野,才回身上車。
車上的肖紋正趁着停車平穩在做針線,那是一件細布裏衣,寬寬大大的,顯然是給官家做的。肖紋在這些禦前的宮人裏,針線活做的最好,官家貼身衣物基本都是她帶着人做的,所以她就連旅途中都不閑着。
不過做針線并不妨礙說話,她偶爾還是會跟林木蘭聊一聊:“外面熱吧?”她們這些禦前的宮人有體面,車中還是有放置冰盆的,所以比之外面要涼爽一些。
“嗯,大太陽曬得很。你也歇歇吧,別累壞了眼睛。”
肖紋一笑:“等走起來了再歇。如今天熱,動一動就一身汗,我想多趕制幾件裏衣給官家替換。對了,我記得你針線也不錯的,找空閑,你給官家做幾雙襪子吧,聽小福姐說,官家嫌現在穿的襪子有些緊。”
林木蘭應道:“好啊,等傍晚投宿的時候,你告訴我怎麽做。”她從來沒給男人做過東西,自是需要肖紋指導的。
可是等到傍晚投宿的時候,還沒等把東西放下,梁汾就已經打發人來叫她去替換白小福和黎萃蘅,要她服侍官家更衣。
這一晚他們是宿在鄭州,宋祯晚膳是與鄭州知州、河南府知府等人一塊用的,還喝了點酒。林木蘭在旁服侍,聽他們也沒談論什麽國家大事,多是講民生和百姓瑣事,官家卻聽得津津有味,恍惚之間想起,自己那晚喝了酒,似乎也跟官家講過自己小時候的事情。
但願她沒有把林厚德不是自己親生父親的事情講出來。細回想一下,這幾日她換班服侍官家的時候,似乎官家待她更溫和了一些,那麽自己應該是沒有說什麽不該說的。
晚膳很愉快輕松的用完,林木蘭服侍宋祯回去休息。宋祯不欲擾民,就入住了鄭州知州衙門,五間正房收拾的舒适華麗,角落裏還放着冰盆,一進去就感到一陣涼意襲來,很是舒服。
宋祯喝了酒,身上就覺得熱,叫梁汾帶人服侍他擦了身體、換了衣服,就歪在榻上閉目養神。林木蘭提了團扇,在旁輕輕搖着服侍。
室內安安靜靜的,林木蘭搖着搖着就有些困意,忍不住掩唇悄悄打了個呵欠,誰知呵欠剛打完,手還沒放下來,就見官家睜開眼睛看向了她。
她忙放下手,問道:“官家要喝茶麽?”
宋祯看的清清楚楚,不由一笑,搖頭:“不用,朕一時沒有睡意,你陪朕說說話吧。”
說話容易,可起頭要說什麽呢?林木蘭想了好一會兒,才說道:“聽說河南府治地就在洛陽縣,原是前朝故都,奴還記得好些寫洛陽的詩呢。”
“哦,記得什麽,背來聽聽。”
林木蘭便先背李白的:“誰家玉笛暗飛聲,散入春風滿洛城,此夜曲中聞折柳,何人不起故園情。”
宋祯聽完笑道:“這會兒要是有個人吹一曲笛曲,倒正相合。”
“可惜奴沒學過。”林木蘭一邊搖着扇子,一邊回道。
宋祯順便問:“那你學過什麽樂器?”
“學過幾日吹埙,不過總是吹不好,就半途而廢了。”當初還是娘親有暇,教着林木蘭吹的,但後來有了輝哥,娘親又要應付林厚德,再沒時間指點她,林木蘭自己不得法,慢慢也就不吹了。
宋祯來了興致,叫梁汾去尋一個埙來,交給林木蘭,讓她吹來聽聽。
林木蘭進宮之前就有兩年不曾吹過了,此時陡然讓她吹一曲,她完全不知道該怎麽吹,便有些呆呆的。
“《鎖南枝》會麽?”宋祯看她手勢生疏,就知道她确實是許久不曾吹奏了,幹脆提出一個最有名的曲子。
林木蘭這才想起來:“學過一段。”便捧好瓷質的卵形埙放到唇邊吹了兩下,試了試音,然後才按着記憶,吹了一小段曲子。
埙的音調比之橫笛略低,但又不似洞簫那樣如泣如訴,而是多了幾分渾厚,在靜谧的夜晚聽來,尤其動人心腸,可惜林木蘭只會吹一小段,不免讓宋祯有些意猶未盡。
梁汾看出他的意思,便差人去尋了随行樂師來,讓樂師就在外間堂屋吹埙伺候,自己則守在裏外間的門口,只留林木蘭在內服侍。
那樂師自幼學吹埙,技藝自非林木蘭這樣三天打漁兩天曬網的人可比,吹的曲子轉折自如,讓宋祯和林木蘭都聽住了,直到一曲終了,才一齊回神。
“吹得好,你叫梁汾賞他。”宋祯聽了一曲就覺足夠,沒有再要樂師繼續吹奏,而是打算就寝。
梁汾打發了樂師,進來跟林木蘭一起服侍官家就寝,又留林木蘭在內值夜,他自己則去了外間守着。
內室裏靠着北牆是架子床,宋祯就睡在那張床上,南窗下則有一張羅漢床,裏外隔着一架四扇四季景畫屏。林木蘭吹滅了床邊上的燈,自己端着一盞小燈繞過屏風,到羅漢床上坐下歇着。
她剛才打扇伺候宋祯頻頻打呵欠,到這會兒萬籁俱寂,可以歇一會兒了,她反而沒有睡意,就斜倚在羅漢床上看着窗外。
此時外面的燈籠也熄滅大半,院內黑蒙蒙的看不清楚,倒是天上有幾顆明亮的星子一閃一閃的,因沒有月光耀眼,便更顯出璀璨來。
“木蘭。”
她正看得入迷,一聲呼喚忽然在身後響起,林木蘭立刻應聲,端着燈繞過屏風進去,問道:“官家要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