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東盛天順四十四年,春。

萬物複蘇,草長莺飛,冬日的白雪化作春水滋潤大地,這世間的一切仿佛又恢複了生機。

天氣愈加暖和,姑娘們也脫下厚重的棉襖,換上輕薄的衣衫,然而也并非所有人都是如此。

午時正是最熱的時候,日光灑在了白塔寺前的階梯上,讓其微微發燙。

此時上香的人最是少。

如今,那階梯上卻有一人。她穿着茶白色的棉襖,外面還披着披風,一頭青絲只是輕輕攏住,未飾任何珠釵。

她的額頭已經起了一層薄薄的細汗,一雙杏眼卻專注地看着面前的路,不受外物所擾。

六年了,她已回來六年了。

蘇皖安靜地走着。白塔寺前的階梯有一千級,凡是虔誠的信徒都會穿過這階梯,前去祈求佛祖的庇護。

她從不認為佛祖會庇護她,可是她仍想求,求得家人的安寧,求得那個孩子的安寧。

谷雨急匆匆地跟上來,蘇皖一向不願她們跟着,可是姑娘的身體到底不比從前了。

“姑娘,午時了,該喝藥湯了。”谷雨将竹杯的蓋子掀開,遞給蘇皖。

蘇皖接過,仰頭便喝完了,連一絲停頓都沒有。

谷雨目中有些心疼,這藥,她聞着都受不了,姑娘卻總是仿佛嘗不到那苦味似的。

蘇皖踏上最後一級階梯,身子不由自主地晃了晃,谷雨趕忙扶住她。

蘇皖穩了穩心神,走去大殿,照例去上香祈願。

只是諸事都完成之時,一個小沙彌卻攔住了她的去路。

“施主,靜空大師正在後院的禪房等您,希望與您見一面。”

靜空大師,白塔寺曾經的主持,不過近些年來游歷四方,很少再回到白塔寺了。

蘇皖微微點了點,跟着小沙彌去了那處禪房。

高大的樹木将禪房四面圍着,日光只有通過正門灑射進去,照明那一片天地。可是終歸是暗的。

蘇皖提步輕聲走進禪房,只見左側一個和尚正坐在蒲團上,白美髯須,雙目緊閉,轉動着手中的佛珠,口中念念有詞。

蘇皖雙手合十輕聲說道:“不知大師尋我何事?”

靜空緩緩睜開眼睛,從蒲團上起身,走向一旁,再轉身時,手中卻多了一個匣子。

“蘇施主,受人所托,歸還此物。”

蘇皖接過匣子,見到匣中之物時,瞳孔卻是一縮。

凰镯,她六年前丢棄的凰镯。

“大師,這是?”

“蘇施主,既已回來,何不坦然接受。若是能守住此心,一枚镯子而已,并不能改變什麽。”

蘇皖神色一凝,“大師知道?”

“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

靜空複又坐回蒲團之上,不再說話。

蘇皖卻仍舊心存疑慮,“大師可否告知,這镯子是受誰人所托?”

靜空閉目說道:“蘇施主,執念不必太深,這一世方得安寧。”

蘇皖一愣,安寧,可若是沒有執念,她又是如何回來的呢?

蘇皖終究沒有再問,捧着匣子退身出去。

到了正殿,複又想起镯子。

蘇皖取出那镯子,日光讓镯子閃着銀光,她細細摸着,卻覺得有些不對勁。

這镯子,似乎比記憶裏的要厚一些?

蘇皖凝視了一番那镯子,終究沒有再将它放于匣子之中,而是輕輕套進自己的右手腕上,用衣袖遮住。

“姑娘,這镯子很好看呀,為什麽要遮住呢?”谷雨不解地看着自家小姐的舉動,而且,這镯子上的花紋,怎的有些熟悉?

“財不外露。”蘇皖睜着眼說出一番大瞎話。

兩人順着階梯回去,谷雨一邊攙着蘇皖,一邊有些抱怨似地說道:“這謝少爺不是說過兩年就回來嗎?這都快兩年半了,也不見謝家有動靜。”

蘇皖抿唇一笑,“谷雨這是想謝小少爺了呢?還是觀言呢?”

谷雨和觀言相互有意,蘇皖早就看出來了,只可惜這二人都不願主動戳破。

兩年前,謝景臨帶着觀言不知去了何處,只說最多兩年便回。

谷雨被自家姑娘調戲,有些羞惱,紅了臉頰,“姑娘可別拿我開玩笑了。我是看姑娘想謝少爺,才替姑娘抱不平的。”

蘇皖搖頭輕笑,怎的又成她了?

“你不讓我打趣你,你就敢打趣自家姑娘了。這兩年來,天天在我耳邊叨叨的人還不知是誰呢?”

“反正不是我。”谷雨撇着小嘴說道,打死不承認。

蘇皖還欲說說,上方卻傳來一人的聲音。

“呦,剛剛似乎聽見誰在說想我,本少爺心裏很是喜悅。”

這聲音比之往日要更為低沉,但主子是誰還是聽得出來的。

蘇皖回頭望去,果就見到謝景臨站在不遠處,一身素錦的衣裳,頭發束起。眉宇軒昂,眉梢帶笑,手上拿着一把油紙傘。

他的身邊站着觀言,黑色的武裝,腰間系着黑色腰帶,比之兩年前少了文弱之氣,多了許多英勇之氣。

看來兩年多,觀言也沒有閑着。

“我這兩年來月月送封信給皖皖,皖皖可是一封都沒回我,可真狠心。”謝景臨走到蘇皖身邊,将油紙傘撐開,遮住了蘇皖頭頂的烈日。

“謝景臨,兩年不見,你倒是越發會倒打一耙了。”

自己從未留過地址,如今卻說她不肯回信,真是會颠倒是非。

觀言走在後頭,與谷雨小聲說着話,谷雨不時會被他逗笑。

謝景臨見他們只顧自己,便握住了蘇皖的右手,“是是是,是我倒打一耙。前面不遠處就是雲思溫莊,我聽人說,今年冬天你身體受了寒,一直未好。我陪你去泡一泡,對身體有好處。”

蘇皖掙了掙,無甚作用,“放開。”

“別動,手這麽涼,我幫你熱熱,”謝景臨有些不滿地說道,“我原以為只是簡單的受寒,可是你這手……”

“沒事。”

“好,好,你說沒事就沒事。那雲思溫莊你還去不去?”謝景臨牽着她往下走。

“去,當然去,”蘇皖突然停住,笑着望向謝景臨,“不過不是和你去。”

蘇皖微微用力,謝景臨倒是沒再強握着她,“谷雨,走,嬷嬷還在下面等着我們,想必雲思溫莊那裏也安排好了。”

谷雨愣了一下,正準備跟上,謝景臨将傘遞給她,“給你家姑娘撐着。”

谷雨點點頭,接過傘。

謝景臨看着主仆二人離開的背影,眉頭微微皺起。

蘇皖的手,太涼了。

作者有話要說:

唔,有點少,明天多點

日常我一個人碎碎念,唔,你們都是折磨人的小妖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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