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溫泉上方飄着薄薄的水霧,四周有着假山環繞,将這一方溫泉形成一個密閉的空間。
谷雨幫着蘇皖褪下身上的衣物,掩在裏衣下的肌膚早已沒有往日的白皙,反之到處遍布着紅痕,觸目驚心。
谷雨心疼地看着自家姑娘,擔憂地說道:“姑娘,這身上的紅痕似乎變多了。”
蘇皖毫不在意地點點頭,“沒事,你去外面待着吧。我喚你,你再進來。”
谷雨有些不願,但見蘇皖執意,也便不再多說。
其實她明白,姑娘是怕她愈看那些紅痕,愈難受。
蘇皖以腳尖觸了水面,覺得水的溫度尚可,才将全身都浸了下去。
身上的紅痕也掩在了水面之下。
蘇皖微微閉着眼,思緒卻飄離這裏。
前世,她并沒有這麽快發病。或者說,直到懷上那個孩子,她的病才顯露出來。
可是現在,這紅痕似乎已經無法遏制了。
她,該怎麽辦?
蘇皖尚在憂慮之中,頭頂上方卻傳來細細的抽氣聲。
她警覺地朝上面看去,向着溫泉岸上挪去。
這裏,有人。
“別動了。”有些喑啞的聲音從前方的假山後傳來。
蘇皖一愣,瞬間滿目惱意,“謝景臨,誰讓你進來的?”
謝景臨輕咳了一聲,略微抱歉地說道:“張嬷嬷不肯告訴我你在哪兒,我就只能自己來尋,不想……不過,我什麽都沒看到,你放心。”
最後這句話,有點此地無銀三百兩的意思。
蘇皖恨不得上去抽他一下,謝景臨這些年,她就沒見過他将男女之防放在心上過。
“既然如此,你趕緊給我出去。”
謝景臨卻是有些無賴了,“我走可以,不過你得告訴我你身上是怎麽回事。”
蘇皖聞言低頭一看,只見裏衣已經濕透,那些紅痕自是無處遮擋。
蘇皖氣得牙癢癢,“你不是說你什麽都沒看見嗎?”
謝景臨見被戳破,也就直截了當地說道:“我承認,我看見了。待會兒,你怎麽生我氣都可以。不過現在,你得告訴,那是怎麽回事。你別想着瞞我,今日我摸你的手就覺得不對勁,你之前可沒這麽怕冷。當然,你也可以不說,不過,我也就不走了。”
這就有些無賴了。
蘇皖咬了咬下唇,尚在猶豫中,便見前方假山處露出一片衣角,且那人有隐隐要出來的趨勢。
蘇皖一急,只得說道:“你別動了,我說。”
那衣角果真不再向外露了。
蘇皖狠狠地閉了閉眼睛,說道:“我母親一族,都有這個病。發病之時,極為懼寒。一旦開始發病,身上便會開始蔓延紅痕。不過不打緊,只是發病的時候難受些罷了。不然,現在也沒有我了。”
說得順理成章,仿佛真的是個不要緊的家族病似的。
可是蘇皖明白,她在撒謊。
她的病,謝景臨知道了,也于事無補。
謝景臨沉默了許久,語氣鄭重地問道:“蘇皖,這病真的不危及性命?”
蘇皖指尖微顫,謝景臨自從喊她皖皖之後,很少在連名帶姓地叫她了。
“是。”蘇皖握緊自己的手,閉着眼睛說道。
原本應在假山後的謝景臨不知何時到了假山之上,看着蘇皖微微發白的臉色,眉頭緊蹙。
“好,我信你。”
話音剛落,蘇皖便聽見一陣簌簌聲,謝景臨,走了。
蘇皖松了一口氣,睜開的眼裏全是苦澀之意。
蘇家裏,除了谷雨,再沒有任何人知道她生病的事了。
就連那藥,還是她循着前世的記憶,寫出的方子。
可是那方子,只能止一時,不能止一世。
谷雨在外等的都有些急了,總算聽見自己姑娘的喊聲,連忙拿着幹燥的衣裳進去。
“溫莊的主人說了,不能泡久。姑娘要是再不喊我,我都打算進來了。我都在想姑娘是不是睡着了,要是睡着了,那可不得了……”
蘇皖無奈地說出一個“停”字,谷雨的想象力,總讓她哭笑不得。
“別整日裏想那麽多,你家姑娘我啊,還沒那麽容易死呢。”蘇皖點了點谷雨的鼻頭,率先走了出去。
谷雨不開心地撇撇嘴,姑娘要不是那麽不把自己身體當回事,她能那麽擔心嘛。
“哎,姑娘等等我呀。”谷雨再看去,蘇皖已經走遠了,谷雨只得小跑着跟上去。
泡完溫泉,就已經午時了。
張嬷嬷覺得不能讓蘇皖餓着肚子回去,幹脆就在雲思溫莊用了飯。
雲思溫莊處在山林之中,與市集相距甚遠,一般家仆只會固定時間去一趟市上。
吃食,通常都是自家種的瓜果蔬菜,倒也別有一番風味。
溫莊的主人,何思對人也熱情,聽聞她們要留下來用飯,還特意自己下了廚。
“我已經有段日子沒有下廚了,不知道這菜還能不能下咽呢?姑娘若是覺得不好吃,可別勉強。”何思滿面笑意地說道,夾了些素菜給蘇皖。
蘇皖其實有些挑食,但嘗了何思做的菜,卻是贊嘆不已,“何姨說笑了,這菜的味道,比安城裏最好的大廚做的還要好。”
何思聽得她的誇獎,自是開心,“蘇姑娘的嘴就是甜。我的手藝比之幾年前,肯定是不行了。不過呀,就算蘇姑娘說不好吃,我也是開心的。畢竟蘇姑娘長的這般水靈,我瞧着就開心。”
何思第一眼瞧見蘇皖便覺得喜愛,她這雲思溫莊平日裏來的姑娘也不少。但像蘇皖這般沒有傲氣,卻是少的。
加之蘇皖才十二,臉上還帶着些圓潤,看起來便覺得可愛。
午飯用完後,何思有些舍不得蘇皖,央着蘇皖留下來陪她一會兒。
蘇皖想着也沒什麽事,便應了。
何思是個話多的,是以基本是何思在說,蘇皖靜心聽着。
直到提到何思用自己的廚藝俘獲了自家夫君的心,蘇皖這才驚奇地問道:“何姨,七年前安城的雲思茶莊莫不是何姨開的?”
何思爽朗一笑,“是啊,我記得當時總是有蘇家的奴仆來我這裏買糕點,當時就想着,那家姑娘啊,真是貪吃呢。”
蘇皖臉頰微微發紅,她愛吃甜食。雲思茶莊的好吃,她就央着嬷嬷日日買,結果鬧了牙痛。
今世她回來之時,本想再嘗嘗,不想卻聽人說,雲思茶莊已經關門了。
“沒想到七年後,還能見到那個愛吃的姑娘。不過小小貪吃鬼也出落地很水靈了,想必以後想要求娶蘇姑娘的人會踩塌了蘇家的門檻呢。”何思溫柔地笑道,手也親昵地撫上蘇皖的手腕。
蘇皖忍了忍,沒忍住,說道:“何姨,你現在還做糕點嗎?”
“想吃了?正好我今晨做了一些,待會兒讓人給姑娘帶回去。”
蘇皖欣喜地笑了。
兩人談天說地地聊了許久,眼見時辰不早,何思才放了蘇皖離開。
可是出了溫莊,蘇皖剛準備上馬車,又被某個不識趣的家夥叫住了。
蘇皖被謝景臨氣得不輕,根本不想理他。
不想他在後方慢悠悠地說道:“剛剛啊,有個姑娘啊,她在泡溫泉,一不小心……”
蘇皖剛踏上馬車橼,聞言扶着馬車框的手一僵,騰騰怒火便升了起來。
張嬷嬷一向看謝景臨不順眼,覺得他損了自家姑娘的清譽,剛才的事要是讓張嬷嬷知道……
蘇皖雖氣,但還是下了馬車。
一旁的張嬷嬷見她下來,便是滿眼的不贊同,蘇皖滿心無奈,卻也只能朝着謝景臨走去。
謝景臨站在門前的大樹下,綠蔭下,他右手晃着一個香薰球,勾唇笑着。
蘇皖走到他身邊,二話不說,直接伸出了腳,毫不留情地踩了下去。
謝景臨的臉色一僵,卻也沒有收回腳,“踩吧,我答應你的,你怎麽生我氣都行。”
蘇皖發了狠,只踩的謝景臨臉色變了好幾下,氣才堪堪消了。
“什麽事?”
謝景臨狀若無事地收回自己的腳,将手上的香薰球遞了過去,“見它精致,便想着送給你。立夏時不是你的生辰嗎,這就當生辰禮了。本想到時再送給你,只是京城來了信,我要回去了。”
蘇皖扭頭,“我有,不需要。”
父親年年都送她生辰禮,精巧的東西多的是。
謝景臨叫她一副“我才不稀罕”的模樣,搖頭輕笑,拿着香薰球,就扣在了她的腰帶上。
“我說實話吧,這是我特意讓人教我做的。你不是喜歡海棠嗎,我就在上面雕刻了海棠,蝴蝶。手都被劃破好幾次,你當真要拒絕我?”
謝景臨故意說的可憐,蘇皖鼓了鼓腮幫子,很不開心。
謝景臨就是看準了她心軟。
“好了,好好照顧自己。我沒事會去你父親耳邊吹吹風,讓他早日讓你回京城。”謝景臨熟稔地摸了摸蘇皖的頭,被她躲開了。
“謝景臨,我警告你,別在我父親面前瞎說話……”
“好好好,我知道了。趕緊回去吧,你家嬷嬷的眼神都快吃了我。”
謝景臨邊說邊做出一個一副張牙舞爪的表情。
蘇皖瞪了他一眼,返身上了馬車。
馬車漸行漸遠,直到再也看不到。
謝景臨依然站在那裏沒有動,何思從門內出來,低眉順眼地走到謝景臨身邊,低聲說道:“脈象紊亂,中毒之症。”
“什麽毒?”
――
蘇皖一直自欺欺人,以為發病不過一時,可是老天爺終究沒有讓她欺騙自己太久。
從雲思溫莊回來不過兩日,她便發起了高燒,當天夜裏便已神志不清。
谷雨急了,眼淚不知掉了多少回,也心知這事斷不能再瞞着張嬷嬷了,第二天便将事情說了出來。
張嬷嬷聽了此事,當即氣得狠狠訓斥了谷雨一頓。
過後她卻趕忙回了自己屋子,似是去尋什麽東西了。
谷雨一直守在蘇皖身邊,第三日夜裏,她總算恢複了神智。
谷雨還沒來得及高興,便被張嬷嬷趕出去了。
“姑娘,奴才有罪。”張嬷嬷見內室已無他人,便“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蘇皖剛醒,身體正虛弱着,無法起身,聞言只得勸道:“嬷嬷做什麽?有什麽事起來說便是,我與嬷嬷之間哪裏需要這般。”
張嬷嬷卻固執地不肯起身,“奴才瞞了一事。當年夫人身懷姑娘之時,曾交給奴才一封信。要奴才在姑娘出現滿身紅痕之時,将此信拿出。
可是姑娘已經受了病痛折磨這麽久,奴才卻未發現,奴才……”
蘇皖聞言有些震驚,但卻記着要先讓張嬷嬷起來,“嬷嬷,您一口一口奴才,将皖皖放在何處。您不是讓皖皖羞愧嗎?發病之事,是我讓谷雨瞞着,說到底是我的錯。嬷嬷能不能起來,別讓皖皖難受。”
張嬷嬷最是心疼蘇皖,這一跪,更多是被蘇皖的狀況給吓得。
這會兒見蘇皖的眼圈的都紅了,便趕忙起身,走到床邊,拿出一封信,“姑娘,這便是當年夫人留下的信。”
信已經有些泛黃,但卻保管地完好無損。
蘇皖勉力拆開信,只見其上寫着:
發病之時,前去淩雲山莊,尋穆宛。皖皖,娘親不能守在你身邊,一定要護好自己。
信上寥寥幾行字,卻讓蘇皖濕了眼眶。
前世,她是有些埋怨的。
埋怨母親離得那般早,還留下那樣的話,箍着自己的行動。
如今,她卻明白了。母親不是不想護着她,只是無能為力罷了。
“姑娘,夫人寫了什麽?”
蘇皖折好信,輕松地笑道:“嬷嬷,我們去淩雲山莊。”
作者有話要說:
小仙女們,小小肥章送上,昨日份的補償g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