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整個院子裏只有蟬鳴聲,底下的人面面相觑。

終于有人耐不住性子,用手肘撞了撞吳達。

吳達猶豫了一下,才起身問道:“丞相大人,這飯菜不和您的口味嗎?”

蘇譽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輕飄飄地問道:“吳大人,你們平日裏就吃這些?”

這話說的,這些菜難道還不好嗎?吳達心裏雖然吐槽着,但是面上卻絲毫不顯,笑着說:“哪能啊。我們平日裏吃的可沒這麽好。這不是叛亂起了嗎,再加上這幾年收成不好,我們吃的自然比不得以前。”

蘇譽擡眼掃了一波底下的人,又問道:“那肯定是外面那些人比不了的。吳大人這麽精心準備,倒是讓我不知該怎麽感謝大人了。”

蘇譽突然贊了他,吳達一時就有些得意忘形,口不擇言地說道:“外面的那些賤民哪能跟您比。這些飯菜怕是他們幾輩子都吃不上的。雖然我們吃得比不上以前了,但還是那些賤民碰都碰不着的。”

吳達一口一個賤民,他垂着頭,根本沒注意到蘇譽的臉色。

蘇譽一直聽着他說完,才緩緩地重複了“賤民”兩個字。

吳達還高興地附和了幾聲,“對,那些個賤民還敢說丞相大人的壞話,也不看看自己的身份。丞相大人放心,若是他們敢再口出妄言,我吳達第一個饒不過他們。”

吳達還在欣喜這位丞相大人也是個貪圖享樂的,卻沒注意到蘇譽已經走了下來,走到了他的旁邊。

蘇譽将手輕輕搭在吳達的肩上,笑着說道:“吳大人,您還真是一個千載難見的好父母官啊。”

吳達終于聽出了一點不對勁,笑着擡頭,剛想回一句,丞相大人謬贊了。

結果,他還沒說出這句話,肩膀處就一陣劇痛,腹上也挨了一腳。他順間被踢到在了地上。

這一腳,明顯有些重。

吳達的臉都疼得糾成了一團,肩膀和肚子處都傳來陣陣劇痛,但是他還是堅持着跪下來,顫着聲問道:“丞相大人,不知下官說錯了什麽,還望丞相大人多多體諒。”

“體諒?”蘇譽每一步都踏地極重。

旁邊被吓得跪下來的人,一時間都抖着身子不敢說話。

這一刻,他們才感覺到了這位丞相大人的殺氣。

“吳大人要我體諒什麽,體諒你一口一口的賤民,還是體諒你在百姓受難的時候,仍舊大魚大肉地享樂着。不對,剛剛吳大人說了,你們吃的不如以前了。看來,我還要同情吳大人,是不是?”

吳達的身子抖得更厲害了,也不知是被疼的,還是被吓的。

“丞相大人,下官錯了,下官錯了,丞相大人饒了我吧。”

“饒了你?”

蘇譽冷哼一聲,厲聲說道:“那你告訴我誰饒了那些受苦的百姓。吳大人你可別忘了,你的祖上也曾經是你口中的賤民中的一員。不僅你,你們,都是。如果你們的祖上恰巧也遇上了你們這樣得父母官,你們說,你們還能出生嗎?”

蘇譽原本以為會沒有人敢應答的,不想卻有人回了。

“回丞相大人,不能。如果沒有祖上的陰德,如果沒有曾經的那些父母官,我們就會像今日的流民一樣無家可歸,無以果腹。可是有些人卻忘了,自己現在的生活是誰給的了。”

蘇皖詫異地往說話聲的方向看去,只見一個小吏跪在那兒,他身上的袍子似乎有些舊了,洗的都有些褪色了。看來家世并不好。

今日怕也只是被吳達喚來招待的。

蘇譽聽完,拍了拍掌,“說得好。你們這些人還不如一個小吏看的清,真是愧對你們這一身官服。今日的事我也懶得繼續和你們追究了。現在,你們把這些飯菜全都給我收起來。吳大人,今夜就委屈你親自将這些飯菜分給外面的百姓吃。今夜若是分不完,你也就不必睡了。”

吳達沒想到這件事這麽輕易地就解決了,自然滿口答應了。

可是當他拿着飯食站在外面,卻沒有一個人敢上來領時,他才驚覺,他想的太簡單了。

他的惡名在外,誰敢來拿。再加上也不知道誰将蘇譽的那番話傳了出去,許多人都跑來看熱鬧,卻沒有一個人願意上來拿。

就那樣,吳達對着一堆吃的,一直站到了天邊泛起了魚肚白,他還沒送出任何飯菜。

當然那是後話。

這邊蘇譽在縣丞府中發了一通火,就直接回了驿站。結果回到驿站的他,又看到了房裏放滿了昂貴的華飾之物,差一點就砸了那些東西。

好在蘇皖攔住了他,蘇譽想了想,也覺得這樣太浪費,就吩咐了一句,明日将那些東西都拿出去拍賣。

吳達得到這個消息時,雖然心裏在滴血,但是什麽話都不敢說。

這次的下馬威,他算是得到了教訓。

驿站裏,蘇皖已經回了自己的廂房,那邊蘇譽房裏的燈火依然亮着。

那個大膽回話的小吏被蘇譽帶回了驿站,兩人也不知在房裏說着什麽。

直到第二日晨起,蘇皖才知道,蘇譽昨夜一晚沒睡,今晨又直接去了縣衙。

蘇皖照舊如昨日一般出了驿站,不過今日她不是去逛街道,而是去了城牆上。

蘇皖站在高大的城牆上,看着遠方的土地和叢林,也不知在想什麽。

突然,她指向一個方向,“那邊是叛軍待的的地方嗎?”

旁邊的守衛兵看了一眼,應道:“會姑娘,是的。姑娘若是出城,一定要記着避開那個方向。如今城外危險重重,姑娘能不出去就不要出去了。”

蘇皖淡淡地應了一聲,沒說好,也沒說不好。

士兵們一如既往地巡邏着,突然,城樓下的一陣嘈雜聲引起了蘇皖的注意。

她往下看去,只見守衛兵們正攔着城門不讓一對母子進來。

那母親護着自己的孩子,苦苦哀求着。那孩子縮在自己母親懷裏,小小的一個,看起來應該是餓的很久了,臉都有點脫相。

蘇皖皺了皺眉頭,問道:“下面是怎麽回事?”

守衛兵連看一眼都沒有看,就知道發生了什麽,回道:“大概又是來求收留的流民吧。外面鬧饑荒又鬧戰争,他們都想求一個躲避的地方。可是縣丞大人早就下令了,不準再收留流民。他們求得再久又如何,沒有用的。”

沒有用的。

守衛兵像是在說一件稀松平常的事,可是蘇皖卻能夠聽出他的無奈。

“不準再收留,你的意思是原先收留過的?”蘇皖抓住了字眼,問道。

“是,剛剛出事那會兒,流民都往這邊趕。吳大人起初都讓他們進來呢。可是到了後來,流民鬧事,吳大人就讓人把城門守住了。”

流民鬧事?蘇皖可不信。

“為什麽會鬧事?”

那守衛兵猶豫了一會兒,才說道:“流民們沒吃的,吳大人他們卻……所以,流民們就看不過眼,心中有氣,就鬧到了吳大人的府上。”

蘇皖冷笑一聲,不再說什麽。

她再往下看去,只見剛才的那對母子已經被趕到了一旁,縮在城牆的一邊,看樣子是走不動了。

蘇皖剛走下去,那邊的守衛似乎還要将她們趕遠點。

“住手。”蘇皖喝住。

守衛兵識得蘇皖,趕忙就退到了一旁。

蘇皖将母子倆扶了起來,柔聲說道:“來,起來,你們跟我進去。”

守衛兵們一聽,對視了一眼,其中一個大着膽子說道:“蘇姑娘,吳大人下了命令,流民不可進內。蘇姑娘這樣會讓我們為難的。”

“是嗎,”蘇皖扶着那對母子,淡淡地看了一眼那個守衛,“如果我非要為難呢?”

守衛們面面相觑,也都不敢再說話了。

昨夜的事已經在鄒城傳遍了,面前這位是丞相大人的姑娘,他們可不敢得罪。

蘇皖見他們也不再阻攔,直接扶着母子倆就進去了。

孩子應該是餓狠了,看見吃的就想要狼吞虎咽地吃,蘇皖及時阻止了他。

那孩子見蘇皖不讓他吃,以為蘇皖不高興了,不想讓他吃了,低下頭,縮在那兒什麽都不說。

蘇皖頓覺心疼,摸了摸他的小腦袋,“不是不讓你吃,只是你餓地太久了,不能吃得太快。你答應姐姐,慢點吃,姐姐就讓你吃,好不好?”

那孩子擡頭怯生生地看了一眼蘇皖,乖巧地點點頭。

蘇皖再讓他吃時,他果真吃得很慢。

蘇皖對着孩子的母親說道:“我還是第一次見這麽聽話的小孩子,看着就讓人喜歡。”

婦人笑了一下,對着旁邊的孩子說道:“小寶,姑娘誇你呢,還不謝謝姑娘。”

小寶擡起頭來,擦了擦嘴,乖巧地說道:“謝謝蘇姑娘誇獎。”

“小寶真懂禮貌。”

蘇皖又誇了他一下,小寶的臉紅了一下,征詢了一下母親的意見,見她點頭,才又繼續吃了。

蘇皖看見他這麽聽話,卻覺得有些心疼。

這種年紀的孩子,應該是活潑的,愛玩鬧的,而不是像現在這樣,連飯都吃不飽,聽話得讓人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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