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他們半推半挪着進了屋,房子因空慣了而冰冷,撲面而來的冷氣如同深海漩渦,由內而外泛出黑心,涼意深深。季瓊宇将手摸向牆壁,指尖按下開關,天花板上的燈光一瀉而下,周寄北下意識地閉了閉眼睛,等到光源滞留在臉上,周寄北才慢慢地把眼睜開。
家裏沒變。
家裏的氣息沒變,味道也沒變。周寄北側頭看了眼鞋櫃,倚着鞋櫃旁的矮凳子和記憶中重疊。周寄北喉結一動,口水因此而吞咽。他繼續往裏走,鞋子踩在地板上發出輕微的咬和聲,映出周寄北虛虛晃晃的身影。季瓊宇望着他的背影,眼神漸柔。周寄北拄着拐杖往自己的房間走,他腳步說是匆匆,可右腿顯然跟不上速度,又顫又晃。
“.......”周寄北喘息厚重,離得那門越緊,他的呼吸便越急促。慌忙之中,他竟是擡起了左手将門柄拉下。他憋足了力氣,誰料不過輕輕地一推,門已被自然而然地打開。
周寄北走了進去,季瓊宇不知什麽時候追随其後,兩個人幾乎是同時擡手摸向開關。兩只手在黑暗中一觸,一個冰冷,一個溫暖。
光将房間照亮,一并将寒意帶走。周寄北在原地停滞了近一分鐘,他才擡颚,牙關咬着舌尖,感覺到一絲疼痛。周寄北點着拐杖,膝蓋骨隐隐作痛,右腿發抖的情況并沒有得到緩解。他只能捏緊拐杖,憑借一點本能的力氣讓自己拖到書桌前。
書桌是白色的,因為時隔已久,桌面微微發黃。周寄北微微垂眼,不忍擡手,指腹輕輕點過殘留的微黃的斑駁。周寄北忽而吸氣,眼神挪移至書桌的左上角——一摞書被堆得半高,他翻開書頁,書頁有一股墨香味,淡淡的,湊近了才聞得見。周寄北的目光被不太明亮的燈光所掩去半寸,表情不明。季瓊宇卻眼尖發現他攥着書角不松的手,食指和大拇指摩挲了很久。
那是一種留戀。
“你的東西,我都沒動過。都好好地放在這兒。”季瓊宇悄然走近,他與周寄北并肩,說話像奶鍋裏冒着點點氣泡的熱水,不灼人,火候剛好。
周寄北沒說話,他輕輕地将書頁合上,封面上“高中數學”四個黑體字對他來說恍若隔世,陌生到想不起一點曾經的聯系。他收回手,卻在收手的瞬間,發現指腹上未沾一絲灰塵。它們沒有被封存,也未曾留下歲月之痕,仿若新書,仿若昨日。
“......”周寄北感覺五髒六腑有液體開始倒流,他又忍不住吸氣,胸腔就跟着一起震。
他只感覺眼前驟然一亮,暖黃光就成團聚攏。季瓊宇捧着水晶球站在他身側,那束光就在周寄北的餘光周邊徘徊。周寄北全身僵硬,後背似被覆上了石頭,他動彈不得。目光是癡滞般地移過去的。季瓊宇的眼睛被黃光襯得像夜中星,無棱無角,唯有無垠暖意。
透明玻璃罩內的小人跟着雪花追,他跑動的軌跡,周寄北已經反反複複看過千千萬萬遍,他的手指甚至能夠完全追上小人跑動的節奏。
兩個人面對面,一個小小的玻璃罩子分別映出兩雙眼睛。他們對立,離得如此之近,呼吸一張口就能交換。
周寄北是眼睜睜地盯着季瓊宇,親眼見到那眼底是如何一點一點地被笑意所填滿。就像本是空白的沙坑被填出了一片海。海意溫柔,浪花層層疊疊,而愛意缱绻,深刻到不忍懷疑。
他是愛自己的,周寄北深信不疑。
床凹陷了下去,周寄北仰躺而下,天頂的燈光悄悄地變暗,最後陷入一片漆黑裏。季瓊宇和他一起仰脖,天花板上有些細微的星光點點,不仔細看很難看清,但又确實存在。
“這是你第二次陪我一起躺在這兒。”周寄北的睫毛随着他說話的動作而撲閃,他的手外露在被子外,手指抓着被沿,手腕被掩藏在被子裏,樣子像怕冷的兔子,只是探出很小一部分。
他們看不見彼此的臉,天花板上微弱的光似若無,連自己的手都照不清楚。季瓊宇只能摩挲,當他的手靠過來的時候,周寄北反射性地縮了一**體。但他很快反客為主,将手心上翻,與其十指相扣。
“我記得。第一次是你十二歲的時候,隔日要跟着學校去秋游。你有些害怕,事已将近,忽然反悔不想去了。”季瓊宇的聲音帶着不由自主地溫柔,放軟漸輕的語音語調由氣音所組。他每說一個字,他的虎口就被周寄北摩挲一遍。
“我知道你很無助、對那些探究的深意眼神心系抗拒。但你又不想說出口,怕我覺得你麻煩。”季瓊宇的手指被周寄北牢牢攥緊,不便挪動,只能悄悄地弓起手指刮蹭他的掌心,以示親昵。
周寄北無聲地笑了,他嘴裏銜着道不明的情緒,他慢慢地轉過臉來輕笑着說:“那天你加班,回到家都快一點多了。”
“貝貝,你不會撒謊,連裝睡都不會。”季瓊宇也翻過身,他憑着感覺摩挲到周寄北的臉,感覺他細膩皮膚下觸感。
“你聽見了我開門的聲音,就趕緊翻身裝睡。眼皮因為緊張而顫抖,我一眼就看出來了;手指就像現在這樣,會緊抓着被子。”周寄北感覺蓋在身上的被子空如擺設,季瓊宇随時随地将他看穿,明明如此黑暗,他們連彼此的臉都看不清,他怎麽心如明鏡。
“貝貝,我盡全力想要保護你,無論你長到幾歲。”他們隔着柔軟厚被相擁,臉龐相貼,而氣息一觸即得。曾經翻山越嶺也捉不到的人,現在就近在眼前。周寄北感覺從頸部傳來的重量,是他一生所愛之承。
“小時候,是你保護我;長大了,你可以靠着我。”周寄北吻季瓊宇的額角,他的嘴唇因情而顫抖,其他的字眼亦毋需再言,他們早早地參入進彼此的人生,沒有早一步、晚一步,就是剛剛好。
窗戶沒有關緊,透着一道小小的縫。光與月交織相攜而入,全部照在周寄北的臉上。原本人人都說冰冷無情的臉,因此而柔,好像光輝熠熠。
一夜無話。第二日周寄北醒來的時候,身邊已經空了人。他驀地睜開眼睛,放作從前,他又會因恐懼而驚起濕了衫。季瓊宇聽見動靜,從外面探出了頭。
“貝貝,起床吧,等會還去超市呢。”季瓊宇正低頭打着碗裏的蛋,筷子在碗裏攪拌着,發出叮當碰撞聲。蛋液漸稠,氣泡也開始漸小,季瓊宇沒有聽到周寄北的回應,便将碗放下了往床邊走。
“.....貝貝?”周寄北不知什麽時候又躺了回去,臉埋在被子裏,季瓊宇附身摸了摸他的臉,周寄北嘴裏小聲呢喃,身體不自覺地扭動。季瓊宇聽不見他的聲音,只能湊近了聽,周寄北閉着眼偷笑,季瓊宇無奈,只得拉着他的手臂,試圖将他拽起,周寄北一晃,便靠在了季瓊宇懷裏,他仰頭,臉上還帶有些惺忪和鮮見的稚氣。
“抱我起來,瓊宇。”
作者有話說:
誰不撒個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