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詢問
沈沐笙站在書房門口, 輕輕叩響房門。
“爸, 是我。”
“進。”
房間裏, 傳出沈父疲憊地聲音。
沈沐笙開門進屋。
書房裏,沈父坐在電腦前,他手邊有一摞, 約兩厘米厚的文件,
父親低頭翻閱着手裏的文件, 時不時擡頭,看兩眼電腦。
“來了?PPT帶來了嗎?”
女兒進門後,沈父放下手中的文稿,擡頭看向女兒。
“帶來了。”沈沐笙電腦是開着的,她沒有說多餘的廢話, 将筆記本遞到父親面前。
沈父收拾了一下稍顯淩亂的桌面,給女兒的筆記本,騰出一個小位置,然後低頭翻看女兒做好的PPT。
不一會兒,沈父擡頭, 目光帶了一點審視和詫異,“這是你做的?自己?”
“當然, 除了我還有誰?”
沈沐笙直視父親的目光, 反問道。
沈父沉默片刻, 他似感慨,又似欣慰地說道,“你長大了, 我也老了。”
沈沐笙沒有說話,這兩年,父親确實老得厲害。
母親看上去還像三十多歲的熟女,父親卻像五六十的老人了。
明明,他們是同齡人。
“不想去學校,就來公司幫忙吧,爸爸年紀大了,精力大不如前,很多時候,都覺得力不從心,公司最近出了一些事,人心隔肚皮,在利益面前,幾十年的情分都要讓道了,爸這把年紀,都有看走眼的時候,更別提你和你哥了。”
“你倆要快點長大,長到別人背後使絆子,你們也能應付的程度,爸就放心了……”
“爸,你別上火,這幾天我就去公司幫忙,你不是進門才誇過我,幹活麻利,比你助理強嗎?”
沈沐笙嘴上開着玩笑,心裏卻不是滋味。
哪怕知道,公司的風波會平息,看到父親疲憊的臉龐,還是會感到難過和愧疚。
尤其當高大的父親,一點點老邁,本該獨當一面的自己,卻還需要父母保駕護航時。
那種無能為力的心情,就更加明顯了。
聽到女兒自誇,沈父目光滿是驕傲。
“那是,也不看是誰家孩子。”沈父說完,看向女兒,“PPT拷一份給我,我明天拿去公司細細研究。”
“我覺得,我閨女做得PPT,比那些拿着高薪的名校海歸,強多了。”
……
沈沐笙的PPT得到了父親的認可,離開書房的時候,走路都帶風的。
成為副總後,PPT都是手底下的人做,沈沐笙只用點頭或是搖頭,根本用不着親自動手。
如今重新來過,做出來的東西,得到父親的認可,沈沐笙心中有種“寶刀未老”的感覺。
你爸爸還是你爸爸。
勞資就是那麽牛逼。
回房間的路上,沈沐笙估量,這個時間,溫怡應該回來了。
讓她意想不到的是,推開門,卧室空空如也,房間裏,并沒有溫怡。
要不要下樓看看呢?
沈沐笙猶豫片刻,最終還是決定相信母親,相信溫怡。
客廳裏。
沈母和溫怡的聊天還在繼續。
兩人依偎在一起,沈母和溫怡,都說了很多很多。
沈母的聲音非常有感染力。
在她的娓娓道來中,溫怡漸漸放下心中那一點點芥蒂。
她給沈母說了很多事。
奶奶生前的,父親的,還有她在宋家的生活。
“奶奶去世前,在床上拉着我的手,告訴我,不要怨我的爸爸媽媽,說他們是有苦衷的,我知道,奶奶最愛的還是爸爸,其次才是我,可爸爸卻不愛她,爸爸回來後,帶走了家裏所有值錢的東西,就是不願意帶上我。”
“……其實我給爸爸打過電話,那個時候,宋家人嫌我上學花錢多,我偷偷給我爸打電話要學費,我們那學費真的不貴,只要五百塊,第一個電話打通了,說了沒兩句,他就挂上了,也不說給我打錢,後來我再打,就沒打通過,我同學說,我爸可能把家裏的電話拉黑了……”
說到這裏,溫怡的聲音有點哽咽,“為什麽要這麽對我呢,我也是他的孩子,為什麽不能對我好一點點,哪怕只有一點……至少讓我覺得,我也是有人關心的,他真的一點希望都不給我。”
溫怡默默地流下眼淚。
她以為,自己已經不會為這些事情傷心了,可回想往事的時候,溫怡發現,她真的沒有那麽容易釋然。
沈母心裏酸酸的,她輕拍着溫怡,“好孩子,都過去了,好孩子,苦日子都過去了,以後丁阿姨就是你的媽媽,你沈叔叔就是你的爸爸,別再想了,知道嗎,都過去了……”
溫怡沒有說話,她知道,丁阿姨是丁阿姨,媽媽是媽媽。
他們是不一樣的,永遠都不一樣的。
“好孩子,難過的事情咱先不說了,咱說點開心的,你學籍的事,阿姨給你辦好了,和沐笙一個學校,下周你就可以去學校上課了,你落了一年的課,現在上高三,明年高考可能來不及了,阿姨把你學籍按到高二,行嗎?”
沈母低頭看着溫怡,“你要是不願意,學籍還能再轉,你想上哪個年級都行,阿姨主要是擔心,你空了一年,猛不丁轉到高三,跟不上課。”
溫怡吸吸鼻子,“可以,阿姨,我沒有,我沒有意見。”
她低頭,摳着手指,小聲地說道:“我其實也擔心跟不上課,昨天我看了阿笙高二的課本,好多我都看不懂,還有阿笙做過的試卷,我也都不會——”
不等溫怡說完,沈母莞爾一笑,“這個簡單,咱家有錢,阿姨給你請家教,請最好的家教,你以為你沐筝哥天天玩游戲,怎麽考上的大學,他也請過家教,還請了好幾門功課的家教,補了一年,才将成績補上去,阿姨看過你高一的成績單,你比你沐筝哥那會兒學習好多了,成績很快會上去了。”
“阿姨問過了,高二的學生普遍和你同歲,都是十八,好多月份比你大的,你不要覺得自己比人家年齡大,就自卑什麽的,不過這樣一來,沐笙就比你高一個年級,可惜了,阿笙不常去學校,要是她常去,高年級有個認識的人,還能罩着你。”
“阿笙不去學校去哪啊?”
溫怡好奇地問道。
沈母攬着溫怡,随口回答:
“你忘啦,你叔說讓她去公司幫忙,最近公司忙得很,你上學後,她也要忙起來了。”
溫怡覺得有什麽不對,但沈母說得理所應當,溫怡又哭了一場,頓時想不起來,究竟是哪裏不對。
眼下的氣氛太好了。
小姑娘趴在沈母的懷中,不僅放松了警惕,連說話都随意了許多。
一些壓抑在小姑娘心裏的疑問,就這麽自然而然地問了出來:
“阿姨,我想問你件事兒?”
溫怡想坐起來,但是因為長時間靠在沈母的懷裏,小姑娘腳麻了,一時間沒坐起來。
她就這麽趴在沈母身邊,認真地看着沈母。
沈母頗為好笑地看着溫怡,“和我客氣什麽,說吧,你想問什麽事兒?”
溫怡活動了活動腿,艱難地坐直身體,慢慢地說道:
“阿姨,你說你是我媽媽的朋友,那我什麽時候,可以見到她呢?”
沈母身體一僵,表情略顯不自然。
“她……”沈母欲言又止。
這一刻,她突然不知道該說什麽。
尤其是面對女孩滿懷期待的眼神時,沈母喉嚨有點堵。
聲帶似乎都粘在了一起。
發不出一點聲音。
“她,她……”
沈母連說了好幾個“她”,但下面的話,卻怎麽樣說不出來。
溫怡有點着急,她握着雙手,“她怎麽了,我媽媽出事兒了嗎?”
她人還在嗎?
沈母搖搖頭,看着女孩略顯蒼白的臉色,說道,“不,你媽媽很好,她很健康,沒有出事兒,你不要胡思亂想……”
“她只是,她只是……有點忙。”
沈母每一句話都說得很艱難。
她眼睜睜看着,溫怡充滿期待地明亮雙眼,暗淡、暗淡,最終熄滅。
“阿姨,我明白了。”溫怡低下頭,慢慢地說道。
丁阿姨将她當做小女孩,阿笙也将她當做小女孩。
可溫怡不是。
她不是小孩子。
該明白的,她都明白。
“對不起,阿姨,我讓你為難了。”
溫怡低着頭,聲音悶悶的。
沈母心都快碎了。
她抱住溫怡,“對不起,我的孩子,是阿姨讓你為難了,你媽媽真的很忙,她有事情,你,你要照顧好自己才是。”
沈母的懷抱,很溫暖,她的聲音很動聽。
可此刻的溫怡,卻像是被割裂成兩個人一般。
一個趴在沈母的懷抱裏,汲取着阿笙母親的溫暖。
另一個卻在冷冷地注視着她。
面容扭曲,滿是嘲諷——
你這個沒爹沒媽的可憐蟲,她根本不是心疼你,她只是在可憐你,可憐你明白嗎?
沒有人會喜歡你,沒有人會喜歡你!
溫怡覺得眼眶漲得厲害,有那麽一刻,她想推開沈母,想要大叫,我不是可憐蟲,我不是。
可她什麽也說不出來。
小姑娘覺得自己真是太壞了,太壞太壞了。
丁阿姨對她那麽好,她卻用最惡毒的心思去揣測對方。
溫怡不想做惡毒的女孩,可腦子裏的負面情緒,快要爆炸了。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我想要,我想要一個人靜一靜。
“阿姨,我知道了,我會聽話的,麻煩您,告訴媽媽,我很好,我會過得很好的,讓她放心,不用,不用記挂我……”
小姑娘強忍着淚水。
她告訴自己,不要哭,千萬不要哭。
哭了就輸了。
——你們不稀罕我,我也不稀罕你們!
我不哭,我才不會哭!
小姑娘倔強地想着。
“溫怡,你不用這樣的……”
沈母看着小姑娘,目光充滿了心疼。
“你不用這麽懂事,真的,你可以怪她,阿姨幫你教訓她,是她不對,委屈了溫怡……”
“不用的,不用的阿姨,我上樓了,我有點難過,阿姨,我想靜一靜。”
溫怡低着頭,聲音有點哽咽。
沈母暗自責怪自己搞砸了一切。
真是的,好好的,怎麽變成了這樣。
她望着故作堅強的孩子,心中對老友的不滿,快要到達頂峰,“去吧。”
有這麽當媽媽的嗎?
怎麽可以這麽不負責任!
溫怡起身離開,臨走前,她對沈母鞠了一躬,“阿姨,謝謝。”
“謝謝你開導我,我會好好的。”
她極力控制,可沈母還是聽到一絲壓抑的哭腔。
“孩子……”
沈母眼眶泛紅。
溫怡說完,蹬蹬蹬上樓。
恰好此刻,沈沐筝開門,去洗手間上廁所。
他和溫怡打了個照面。
“哎,你怎麽哭了?”
沈沐筝驚訝地聲音,從二樓傳到了客廳。
溫怡沒有說話,她捂着嘴,頭也不回地跑進房間。
“喂!”
沈沐筝望着溫怡的背影,表情驚愕又費解。
還未等他詢問一二,“碰——”一聲關門,将他大腦裏所有問題,統統拒之門外。
“什麽人啊,沒禮貌……”
沈沐筝嘴裏嘟囔着,心裏卻忍不住想要關心一二。
怎麽哭成這樣。
不會出什麽事了吧?
沈沐筝想要敲門進屋詢問兩句。
但一想,溫怡和沈沐笙那家夥住一起,有沈沐笙呢,哪裏輪到他安慰人。
撓撓頭,沈沐筝加快腳步,向廁所走去。
膀胱快炸了,憋死了憋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