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念兒(周三)

承明殿內,季懷直正召了禮部尚書商讨年尾祭祀之事,李福突然從外頭匆匆走來,在季懷直耳邊輕語了幾句。

季懷直臉色當即一變,擡頭看了禮部尚書一眼,那尚書見狀,不待季懷直開口,就忙忙地尋了個由頭告退。

季懷直此刻也顧不得感慨這些人察言觀色的能耐了,擡起腳來就往後宮走去,一面走着,一面轉頭沖李福道:“昨夜不是已經好些了麽?這會兒怎麽又發起熱來了?”說的是他的大兒子季堯念。

這個用他母親生命換來的孩子,卻并不十分健康,從會吃飯的那時,就開始喝藥,身體差到每逢換季便會大病一場。

不過,他問完也知道自己這是為難人了,李福既不是大皇子的近侍、也不是看診的太醫,指望他說出個一二三來,顯然沒什麽可能。

他沖李福擺了表手,示意他不必回話,就這麽一路沉默地趕去了永康殿去,季堯華比他們來得要早許多,此刻正溫聲哄着她弟弟喝藥。

床上那孩子面團一般的臉上,正泛着淡淡的紅暈,小小的五官皺成了一團,顯然是對面前的湯藥十分抗拒,季堯華左哄右哄,他才伸手接過碗來,捏着鼻子,一口灌了下去,旋即嘴裏就被塞了一顆糖塊。他臉上的表情頓時一緩,對着季堯華露出一個虛弱的笑來。

季懷直看着這姐弟倆的互動,暖心之餘,也不由生出些酸澀來……雖說是長姐如母,可季堯華也堪堪十餘歲,仍是個孩子罷了。

“父皇。”念兒擡頭瞥見季懷直的身影,不由開口喚了一句,語氣中帶着毫不掩飾的歡喜。

季堯華聽到他的喊聲,也不意外,輕輕将藥碗放到一旁的小幾上,方才轉過身來,福了一禮道:“兒臣參見父皇。”

季懷直看她這穩重規矩的模樣,又是一嘆,不待他深想什麽,轉眼就看見窩在床上的念兒也紮掙着要起身、跟着行禮。季懷直忙上前一步,按住了這孩子,“還病着呢,快別起來折騰了。”

念兒乖巧地點了點頭,睜大了眼睛盯着季懷直,生怕一晃眼這人就不見了。季懷直見狀,不由失笑,擡手捂住他的眼睛,輕聲哄道:“快睡吧,父皇不走。”

手心被長睫刷過幾刷,那孩子輕聲應了一句鼻音,果真閉上了眼睛,不過眼珠轉來轉去,顯然還沒什麽睡意。

季懷直擡了手,倚在床邊,靜靜盯着他看。不多時,就見原本緊閉的眼簾輕輕地掀開了一條縫,待看見季懷直仍守在旁邊後,又飛快地閉緊,唇角卻忍不住勾了起來……如此往複數次,這孩子也折騰得沒了力氣,呼吸也變得均勻悠長,顯然是真的睡着了。

季懷直和季堯華兩人這才輕手輕腳地退出了卧房,只留下了幾個侍候的宮人。

一出了殿門,季堯華便先開口,向季懷直解釋道:“父皇不必過于憂慮,方才太醫已經看診過了,說不是什麽要緊事兒,吃了藥睡一覺,等熱退了便好。”

季懷直點了點頭,看着她面上隐隐的疲倦,又忍不住擡手摸摸她的腦袋,溫聲道:“昨兒就折騰了一宿,你也回去歇歇罷,這兒有好些個人守着,出不了什麽亂子。”

季堯華顯然還是有些不放心,雖是應了聲,但還是不自覺的回頭去看身後的殿門,季懷直拍了拍她的肩膀、又把她往外推了兩步。季堯華這才一步三回頭地離了永康殿。

……

年尾的事忙,季懷直本該一刻都不得閑的,但想想念兒睡前那一番舉動,季懷直到底心下一軟,也未去承明殿,而是反身回去、就守在了這孩子的床畔。

那孩子中途醒過一遍,擡頭确認了季懷直還在身邊,下意識地笑了笑,又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

第二日,楊文通見季懷直眉間隐隐的郁色,也猜到了些許,“昨兒老徐剛進宮就被你給轟出去了,是念兒又病了?”

季懷直點了點頭,勉強笑道:“不過,現下已經好了許多。”話雖這麽說,面上的憂色卻不見減。

楊文通倒是明白,這孩子三天一大病、兩天一小病的,說句不好聽的,養不養的大都是問題。

他擡手拍了拍季懷直的肩,勸道:“等他好些,你也好歹讓他多走動走動,整日在殿裏頭悶着,沒病也悶出病來了。”

季懷直怔了怔,“……說得有理。”他也是關心則亂,這孩子整日卧在床上,确實于身體無益。

楊文通見他應了一句之後,又怔怔出神,不由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道:“想什麽呢?”

“我想着,等他年歲再大些,是不是給他找個武師傅……”話未說完,就見楊文通清咳了一聲,挺了挺胸,一副孔雀開屏的模樣。

許久不見他這般嘚瑟,倒是有些懷念,季懷直忍不住嗤笑出聲,斜眼瞧着他,“就你?”

楊文通仿佛沒聽出他話中的調侃一般,一本正經地點頭道:“謝陛下恩典。”

“少跟我來這套,我可還什麽都沒說呢……”兩人笑鬧了幾句,季懷直臉上的郁色倒是一散,這事兒也就這麽玩笑般地敲定了。

**********

熱熱鬧鬧、敲敲打打地過了一個年節,罷朝了這麽許久,等重新開印那一日,季懷直仍有些懶懶的、沒什麽勁頭,不過這點懶散很快就被一封折子給打破——求立太子。

只看了篇首的幾個字,季懷直便下意識地坐直了身子、提着的朱筆頓一瞬,去瞧這封折子的落款,出乎意料的,名字甚是陌生,不是他預想中的任何一位。

不過,他旋即就有些明白了,這是先讓小卒子來探探口風。

自季堯華六歲起,季懷直便将這孩子帶在身邊,處理朝政之時從無避諱、甚至多有指點之語;祭天祭祖之際,身側帶的也都是這位公主殿下;再加上對女性官吏的破格任用……

朝中大員哪個不是人精,對季懷直的這些做法都心中有數,雖未明言,但也是一種默認的态度。

不過,自從大皇子出生,有些人的态度就漸漸微妙起來,季懷直心中明白,就算季堯華做得再好,只要她還是女孩子,總會有人不滿。先前是沒得選擇,現今既然有了皇子,他們的立場有所動搖也并不稀奇。

能謹慎到先讓人來試探一番,不也說明自己這些年來的動作沒有白費?

季懷直頗為樂觀地想了一陣兒,才落下筆去。

——自然是駁回的,理由也早已想好:“皇子年歲尚幼”。

他下筆的動作流暢舒展,仿佛并未被這折子上的內容觸動,只是緊蹙的眉頭卻隐隐現出心內的波瀾。

筆尖再度擡起,季懷直還是忍不住向身側看了一眼,季堯華正坐在那垂首寫着什麽,似乎對落過去的視線有所察覺,她提了提筆,也擡頭看了過來。

看着她面上淺淺疑惑,季懷直忍不住柔下了神色,問道:“明日……同父皇一起上朝可好?”

季堯華怔了一瞬,下意識地往季懷直身前的桌案上看去,目光落定之後,又察覺出此舉不妥,忙忙地收回,斂目道:“……是。”

當年這孩子還大大咧咧地,從他桌子上扯着折子看,可如今……

季懷直忍不住走了過去,擡手在她腦袋上揉了數揉,在季堯華既驚愕又疑惑的目光下,輕輕嘆道:“別想太多,父皇總能護着你的。”

季堯華僵了一會兒,待到季懷直将要收手的時候,才反應過來似的,像數年前那般,輕輕蹭了蹭還放在她頭頂上的手,低低地應道:“恩。”

**********

第二日,甫一上朝,便是冊封季堯華為鎮國公主的旨意。

待到季堯華上前領旨謝恩之後,殿內的諸人雖是顧及着場合,不敢竊竊私語,可眼神都開始亂飛,時不時地落在季堯華衣衫上——

上頭并無時下女孩喜愛的任何一種紋路,而是……四爪蟒紋,只比五爪金龍少了一爪。

——這分明是太子才用的紋飾。

雖然衆人早有所覺,但是季堯華當真穿了這一身上朝之時,就連對此事最為了解的陳昌嗣,都忍不住心中一震,更遑論其餘諸人。

沖擊太大,以至于下朝之後,衆人還有幾□□在夢中的恍惚,堪堪一日,陛下屬意公主繼位的消息便傳遍朝野。

……

自然是有人反對的。

但季懷直執掌朝政這麽久,早已不是當年那個無權無勢的少年帝王了,若是決意做些什麽,還真是少有人攔得住的。

況且,他在繼承人這事上,确實是态度堅決、半點緩轉的餘地的沒留:他可不想因為自己的一時心軟,日後出現什麽“姐弟相争”的戲碼。

——要麽同意,要麽走人。

在陸陸續續地數位官員被免職之後,衆人便是再遲鈍,也對今上的意思有些領悟了,朝上雖是暗潮湧動、但表面上卻再無反對之聲。

同類推薦